當下秀姑迴轉身來迎著沉國英道:"沉先生,你不是上天津去了嗎?"沉國英道:"是的,事情辦妥,我又趕回來了。
"說著,走上前,取下帽子,向何麗娜一鞠躬道:"何小姐,久違了,過去的事,請你不必介意。
我是馬上就要離開北平的人了。
"何麗娜聽他如此說,便笑道:"我聽到我們這位關大姐說,沉先生了不得,毀家紓難,我非常佩服。
因為我聽說沉女士和我相像,我始終沒有見過,今天一早,要關大姐帶了我來看看,這也是我一番好破心,不料卻在這裡,遇到沉先生。
"家樹道:"我也因為沉先生一定叫我來,和她說幾句最後的話。
我為了沉先生的面子,不能不來。
"何麗娜道:"既然如此,你可以先去見她,我們這一大群人,向屋子裡一擁,她有認得的,有不認得的,回頭又把她鬧糊塗了。
"沉國英道:"這話倒是,請樊先生同關女士先去見她。
"對著這個要求,家樹不免躊躇起來。
四人站在院子當中,面面相覷,都道不出所以然來。
忽見花籬笆那邊,一個婦人扶著一個少婦走了過來。
哎呀!這少婦不是別人,便是鳳喜。
扶著的是沉大娘。
她正因為鳳喜悶躁不過,扶了她在院子裡走著。
這時,鳳喜一眼看到樊家樹,不由得一怔,立刻停住了腳,遠遠的在這邊呆看著,手一指道:"那不是樊大爺?"家樹走近前幾步,向她點了頭道:"你病好些了嗎?"鳳喜望了他微微一笑,不由得低了頭,隨後又向家樹注視著,一步挪不了三寸,走到家樹身邊,身子慢慢的有些顫抖,眼珠卻直了不轉,忽然的問道:"你真是樊大爺嗎?"家樹直立了不動,低聲道:"你難道不認識我了嗎?"鳳喜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道:"我,我等苦了!"沉大娘一面向家樹打著招呼,一面搶上前扶了鳳喜道:"你精神剛好一點,怎麼又哭起來了?"鳳喜哇哇的哭著道:"媽,委屈死我了,人家也不明白……"秀姑也走向前握了她一隻手道:"好妹子,你別急,我還引著你見一個人啦。
"說著,手向何麗娜一指。
那何麗娜早已遠遠的看見了鳳喜,正是呆了,這會子一步一步走近前來。
鳳喜抬了頭,噙著眼淚,向何麗娜看著,眼淚卻流在臉上。
她看看何麗娜周身上下的衣服,又低了頭牽著自己的衣服看看,又再向何麗娜的臉注視了一會,很驚訝的道:"咦!我的影子怎麼和我的衣服不是一樣的呀?"秀姑道:"不要瞎說了,那是何小姐。
"鳳喜伸著兩手,在半空裡撫摸著,像摸索鏡面的樣子,然後又皺了眉,翻了眼皮道:"不對呀,這不是鏡子!"何麗娜看她那個樣子,也皺了眉頭替她發愁。
鳳喜忽然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道:"這倒有意思,我的影子,和我穿的衣服不一樣!"關秀姑於是一手握了鳳喜的手,一手握了何麗娜的手,將兩隻手湊到一處,讓她們攜著,向鳳喜道:"這是人呢,是影子呢?"何麗娜笑道:"我實在是個人。
"她不說猶可,一說之後,鳳喜猛然將手一縮,叫起來道:"影子說話了,嚇死我了!"家樹看了她這瘋樣,向何麗娜低聲道:"她哪裡好了?"家樹說時更靠近了何麗娜,鳳喜看到,跳起來道:"了不得啦!我的魂靈纏著樊大爺啦!"當下秀姑怕再鬧下去要出事情,又不便叫何麗娜閃開,只得走向前將鳳喜攔腰一把抱著,送上樓去。
鳳喜跳著道:"不成,不成!我要和樊大爺說幾句,我的影子呢?"秀姑不管一切將她按在**,發狠道:"你別鬧,你別朗,你不知道我的氣力大嗎?"鳳喜哈哈的笑道:"這真是新聞!我自己的影子,衣服不跟我一樣,她又會說話。
"秀姑哄她道:"你別鬧,那影子是假的。
"鳳喜道:"假的,我也知道是假的。
樊大爺沒回來,又是你們冤我,你們全冤我呀!你們別這樣拿我開玩笑,我錯了一回,是不會再錯第二回的。
"說著,哇的一聲,又哭了起來。
鳳喜在屋子裡哭著鬧著,樓下何、沉、樊三個人,各感到三樣不同的無趣。
大家呆立許久,樓上依然鬧過不歇。
三個人走了不好,不走又是不好,便彼此無言的向樓上側耳聽著。
突然的,樓上的聲音沒有了。
三個人正以為她的瘋病停頓了,只見秀姑在屋子裡跳了出來,站在樓欄邊,向院子裡揮著手道:"不好了,人不行啦,快找醫生去吧!"三個人一同問道:"怎麼了?"秀姑不曾答出來,已經聽到沉大娘在樓上哭了起來。
沉國英、樊家樹都提腳想要上樓來看,秀姑揮著手道:"快找醫生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家樹道:"這裡有電話嗎?"沉國英道:"這是空屋子,哪裡來的電話?"樊家樹道:"附近有醫院嗎?"沉國英道:"有的。
"於是二人都轉了身子向外面走,把何麗娜一個人丟在院子裡。
秀姑跳了腳道:"真是糟糕!等著醫生,偏是又一刻請不到!真急人,真急人。
"秀姑說畢,也進去了。
何麗娜對於鳳喜,雖然是無所謂,但是婦女的心,多半是慈悲的,看了這種樣子,也不免和他們一樣著慌,便走上樓來,看看鳳喜的情形。
只見她躺在一張小鐵**,閉了眼睛,蓬了頭髮,仰面睡著,一點動作也沒有。
沉大娘在床面前一張椅子上坐下,兩手按了大腿,哇哇直哭。
秀姑走到床面前,叫道:"鳳喜!大妹子!大妹子!"說著,握了她的手,搖撼了幾下。
鳳喜不答覆,也不動。
秀姑頓腳道:"不行了,不中用啦,怎麼這樣快呢?"何麗娜看到剛才一個活跳新鮮的人,現在已無起息了,也不由得酸心一陣,垂下了淚來。
秀姑跳了幾跳,又由屋子裡跳了出來,發急道:"怎麼找醫生的人還不來呢?急死我了!"何麗娜向秀姑搖手道:"你彆著急,我懂一點,只是沒有帶一點用具來。
"秀姑道:"你瞧!我們真是急糊塗了。
放著一個德國留學回來的大夫在眼前,倒是到外面去找大夫。
姑娘,你快瞧吧。
"何麗娜走向前,解開鳳喜的鈕釦,用耳朵一聽她的胸部,再看一看她的鼻子,白了一個圈,嚇得向後退了一步,搖了頭道:"沒救了,心臟已壞了。
"說話時,沉國英滿頭是汗,領著一個醫生進來。
何麗娜將秀姑的手一拉,拉到樓廊外來,悄悄的道:"心臟壞了,敗血症的現像,已到臉上,這種病症,快的只要幾分鐘,絕對無救的。
家樹來了,你好好的勸勸他。
"果然,家樹又領了一個醫生到了院子裡。
當那個醫生進來時,這個醫生已下了樓。
向那個醫生打個招呼,一同走了。
家樹正待向樓上走,秀姑迎下樓來,攔住他道:"你不必上去了,她過去了。
總算和你見著一面,一切的事,都有沉先生安排。
"家樹道:"那不行,我得看看。
"說著,不管一切,就向樓上一衝,跳進房來,伏在**,大哭道:"我害了你,我害了你,早知道如此,不如讓你在先農壇唱一輩子大鼓啊!"這個時候,劉將軍府舊址,一所七八重院落的大房屋,僅僅一重樓房有人,靜悄悄的,一個院子腳步聲,前後幾個院子可以聽到。
這時樓房裡那種慘哭之聲,由半空裡播送出來,把別個院子屋簷上打睦睡的麻雀都驚飛走了。
沉國英對鳳喜的情愛是如彼,關係又不過如此,他不便哭,也不能不哭。
於是一個人走下樓來,只向那無人的院落走去。
院子裡四顧無人,假山石上披的長藤,被風吹著搖擺不定。
屋角上一棵殘敗的杏花,蜘蛛網罩了一半,滿地是花起。
一個地鼠,嗤溜溜鑽入石階下,滿布著鬼起。
沉國英到了這時,卻真看到一個鬼,大叫起來。
大白天裡,何以有鬼,容在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