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有人緣高朋來舊邸真無我相急症損殘花卻說關秀姑向樊老太太行過禮,迴轉身來,正待坐下,陶太太攔住了她,卻道還有話說。樊老太太笑道:"秀姑這孩子,很長厚的,你不要和她開玩笑了。"陶太太道:"不是開玩笑呀,這面前還站著兩個人呢,難道就不理會了嗎?"因向秀姑道:"這裡有位樊先生,還有位何小姐,從前你可以這樣稱呼著,現在不成啦!我還糊塗著呢,不知道關女士多少貴庚?"秀姑道:"我今年二十五歲了。"陶太太笑道:"長家樹兩歲呢。那麼,是大姐了。這可應當是家樹過來行禮。密斯何,你也一塊兒來見姐姐。"何麗娜看了家樹一眼,心想:又是這位聰明的太太耍惡作劇,怎好雙雙的來拜老大姐呢?秀姑早看出來了,便搖著手道:"不,不,大爺就是比我小,何小姐不見得也比我小吧?"陶太太道:"何小姐和家樹是平等的,家樹比你大,她就比你大;小呢,也一般小。而且她也只二十四歲,再說你還是滿口大爺小姐,也透著見外,從這兒起,你就叫他們名字。"樊老太太笑道:"這話倒是對了,不能一家人還那樣客氣。"家樹心裡一機靈,立刻向秀姑笑道:"大姐,我們這就改口了。"說著,一個鞠躬。何麗娜更機靈,向前挽了秀姑一隻手道:"我早就叫大姐的,改口也用不著啦。"陶太太笑著向他們點點頭。樊老太太生氣以未生一個姑娘為憾,現在忽然有了一個姑娘,卻也得意之至。笑眯眯的看了秀姑,因向陶太太道:"晚半天還是讓我出幾個錢叫幾樣菜回來,替伯和接風吧。"陶太太笑道:"你是長輩,那怎敢當,而且表弟和表……"說時,望了何麗娜,又改口笑道:"和何小姐,都是由外國回來的,當然要向他們接風。再說,你有了這樣一個英雄女兒,這是天大的喜事,哪好不賀賀呢。"他們這裡說得熱鬧,伯和也來了,於是也笑著要相請。老太太既高興,覺得也有面子,就答應了。
當下大家一陣風似的擁到伯和那進屋子裡來。何麗娜看到放相片的那兩本大冊頁,依然還存留著,忽然想起曾偷去鳳喜一張相片,搪塞沉國英。——不知道鳳喜現在可還在瘋人院,也不知道沉國英發覺了是鳳喜沒有?當她正如此向相起簿注意的時候,陶太太早注意了,便笑著和她點了一個頭,將何麗娜拉到自己臥室裡去,笑道:"你順手牽羊,拿了一張似你又不是你的相片去,你是好玩,可惹出一段因緣來了。"因把從秀姑處得來的鳳喜訊息,告訴了她。不過關於鳳喜還惦記家樹的事,卻不肯說。何麗娜沉吟著道:"這個人可怪了!沉國英這樣待她,為什麼還不嫁呢?"陶太太笑道:"你想想吧,所以這件事我囑咐了秀姑,請她不要告訴家樹。其實我也多此一道囑咐。她到北平來的時候,拿了家樹的介紹信,要住在我家,我是一百二十分佩服她的人,當然歡迎。她先住在這裡半個月,都沒有什麼私事,無非是為義勇軍的事奔走。前兩天,她在和人打電話,探問鳳喜的病狀,被我撞見了,她才告訴我實話。連我都瞞著,還能告訴家樹嗎?"何麗娜笑道:"告訴他也沒有什麼要緊呀!我和他在德國同學五年,還不知道他的心事嗎?不過……不讓他知道也好,他知道了,無非又讓他心裡加上一層難過。"她口裡如此說著,卻見家樹的影子,在窗子外一閃。何麗娜向陶太太丟了一個眼色,卻到外面屋子來了。果然,家樹也是由屋子外進來。何麗娜笑道:"表嫂總是拉人開玩笑。公開的不算,又要在一邊兒說著。"陶太太向著她微笑,也不辯駁。大家歡天喜地吃過了晚飯,何麗娜說是要和關秀姑談談,請秀姑到她家裡去,兩人好作長夜之談。秀姑也正想何麗娜家有錢,可以勸說勸說,請她父親幫助些,也就慨然的答應了。陶太太聽說秀姑要到何麗娜家去,秀姑是個直性人,何麗娜是個調皮的人,把鳳喜的話全說出來,豈不是一場風波?因之只管把眼睛來看著秀姑。秀姑微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這層意思。何麗娜卻笑道:"沒關係。"她三人正是丁字兒坐著;家樹、伯和同樊老太太另是坐在一處沙發上,所以沒有聽到,也沒人看到。何麗娜站起來道:"伯母,我先回去了。"樊老太太道:"是的,剛回來,老太爺老太太也等著和你談談啦。"何麗娜握了秀姑一隻手道:"大姐,去呀!"秀姑果然跟隨她起來,向老太太道:"媽,我陪弟妹回家去一趟,明天一早來。"老太太聽她叫了一聲"媽",非常之高興,笑著搖搖頭道:"你是個老實人,別學你表嫂那一張嘴。"陶太太笑道:"就是親一層麼,這就維護著自己幹姑娘,不疼侄媳了。"大家哈哈大笑,在這十分的歡愉中,關、何二人走了。
家樹陪了老太太坐談一會,自到書房裡休息。心想:不料秀姑倒和我成了姐弟。她為人是越發的爽直了,前程未可限量。有這樣一個義姐,這也可以滿足了,難道男女有了愛情,就非作夫妻不可嗎?只是麗娜和她鬼鬼祟祟的,談到鳳喜的事情,鳳喜又怎麼樣了呢?難道她又出了什麼問題嗎?明天我倒要打聽打聽。唉!打聽她幹什麼?反正沒有好事,打聽出來,也無所可為。因之他揣摸了半晌,又納悶的睡著了。他一路舟車辛苦,次日十點鐘方才起床。漱洗完了,正捧一杯苦茗,在書桌邊沉吟著。劉福卻拿了一張名起進來,說是這人在門口等著。家樹接過來一看,乃是"沉國英"三個字,名起旁邊,用鋼筆記著:弟現已為一平民,決傾家紓難,業赴津準備出關之物矣。報關,知君學成歸國,喜極而回,前事勿介懷,乞一見。
家樹沉吟了一回,便迎出來。沉國英搶上前,在院子裡就和他握著手道:"幸會,幸會。"家樹見他態度藹然,便請他到客廳裡來坐。沉國英道:"兄弟今天來,有兩件事,一公一私。公事呢,我勸先生把在德國所學的化學,有補助軍事的,完全貢獻到軍事方面去;私事呢,我要報告先生一段驚人的訊息。"於是就把自己對鳳喜的事,報告了一陣。因道:"我坐早車,剛由天津回來,還不曾回家,就來見先生,打算邀樊先生去看她一次。我從此可以付託有人了。"家樹道:"兄弟雖是可憐鳳喜,但是所受的刺激也過深,現在我已不能受此重託了。"說時,皺了眉,作個苦笑。沉國英道:"實在的,她很懊悔,覺得對不起先生。樊先生,無論對她如何,應該見她一面,作個最後的表示,免得她只管虛想。"家樹昂頭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我明白了。沉先生的這番意思,我知道了。先生現是一位毀家紓難的英雄,我應當幫你的忙。好,我們這就走。不瞞你說,……"說到這裡,向屋子外看著,才繼續著道:"這件事,除兄弟以外,請你不要再讓第二個人知道。"沉國英道:"我明白的。"於是家樹立刻和他走出門來,向劉將軍家而來。
家樹一路想著:秀姑是在何家了,早上決不會到這裡來的。於是心裡很坦然的走進那大門去。轉過一道迴廊,卻聽到前面有兩個女子的說話聲音。一個道:"我心裡怦怦跳,不要在這裡碰到了沉國英啦!"又一個道:"不要緊的,他上天津去了。而且他也計劃就由此出關去,不回北平了。再說,他那個人也很好的。"又一個笑道:"要不是有你這女俠客保鏢,我還不敢來呢。"這兩個女子,一個是何麗娜,一個就是關秀姑。家樹嚇得身子向後一縮,不知如何是好。沉國英看他猛然一驚的樣子,卻不解他命意所在。心如此猶豫著,關、何二人卻在迴廊那邊轉折出來,院子裡毫無遮掩,彼此看得清清楚楚。秀姑首先叫起來道:"啊喲!家樹也來了。"何麗娜看到,立刻紅了臉。而且家樹身後,還有個沉國英,這更讓她定了眼睛望了他,怔怔無言。四個人遠遠的看著,家樹看了何麗娜,何麗娜看了沉國英,沉國英又看了樊家樹,大家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