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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戰爭中的川軍-----第132章 相持戰場(11)

作者:何允中
第132章 相持戰場(11)

第132章 相持戰場(11)

青梅灣。

這一天是中秋節,傍晚,如釋重負、心情十分舒暢的集團軍總司令楊森在青梅灣山腳下召集總部少校以上的軍官和政工隊全體人員過中秋節。這裡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墓園,其間有一個很大的空地,綠樹成蔭,令人賞心悅目。

大家圍在一圈席地而坐,中間放了一些瓜果和簡易的月餅。楊森首先說:“在戰火紛飛中過中秋節,就請大家隨便談談感想,很有意思。今天過節,大家平等沒有上下,我們就請年齡最小的先開腔,怎麼樣?”大家齊聲叫好。在座的人員中,以政工人員瞿希賢年齡最小,還不到二十歲,能歌善舞,以她的歌聲和創作的樂曲激勵民眾和士兵的抗戰熱情,頗逗人喜愛。見大家都如是說,於是她以銀鈴般的上海嗓聲開口說道:“今年在這裡過中秋節,楊總司令請我們吃月餅、香蕉。明年中秋節,我們打回上海,阿拉請楊總司令和在座的各位,到阿拉家過中秋節,吃更好的月餅、香蕉。阿拉媽媽還會作很多好吃的,可好吃啦。”楊森聽了,高興地站起來說:“小希賢說得真好!明年中秋節一定打回上海,我們一齊來你家道謝你,吃你媽媽親手作的好吃的!”

這位小小年紀的瞿希賢,後來成了新中國的一代名人。她自幼酷愛音樂,一九三五年讀中學時,即以她的歌聲宣傳抗日。楊森發動平江慘案後,她即在楊森的總部作政治工作(一說是受中共平江特委的委派)。一九四○年她畢業於重慶國立音樂學院,一九四六年參加中國共產黨,一九四八年畢業於上海音樂學院作曲系。新中國成立後,長期在中央音樂學院音工團和中央樂團創作組工作。曾任中國音協副主席等職,她的代表作有《全世界人民一條心》、《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聽媽媽講過去的事情》、《烏蘇裡船廠歌》以及電影音樂《青春之歌》、《紅旗譜》、《為了和平》、《元帥之死》等一系列影響深遠、膾炙人口和激勵著幾代人奮勇向上的樂曲。

話匣子一開啟,眾人被楊森臨戰不亂的器度和臨亂不苟的風度所感染,也就無拘無束、熱熱鬧鬧地說開了。墓園空地的一棵樹上掛著一盞汽燈,在陣陣微風的吹拂下,樹枝和樹葉輕輕搖晃,地面的影子也隨之微微搖曳。此時的感覺,就像已經遠離戰爭、置身於安寧祥和平的年代。

大家暢所欲言,踴躍發言,其間楊森不斷插話。最後,楊森又把大家又拉回到戰爭的現實中:“我們今天撤退是暫時的,打仗總得有進有退,有勝有敗。何況我們是越打越強,和在上海戰役相比,我們現在不是強多了嗎?”說到這裡,楊森越講越高興,講起了一九一八年他在川軍中作師長時,在成都東郊龍泉驛同滇軍顧品珍作戰中,不顧自己三處負傷,身先士卒,帶隊衝鋒終於反敗為勝的故事。

說到這裡,楊森又興致勃勃地說起他當年“敗走麥城”的事:“有人說,‘長壽’二字是我倒黴的地方。”臉上泛起一絲自我解嘲的苦笑,“當年的下川東之戰,他劉甫澄在川東的長壽縣差一點端了我的老窩子,讓我跑到貴州。現在,這裡又是‘長壽’,不過,此‘長壽’非彼‘長壽’也,此一時非彼一時了。在這個‘長壽’,我楊森要教他日本人有好看的。”

楊森的心情這樣高興是有來頭的,他對戰區司令長官薛嶽對這次作戰的指導方針和要領有深切的領悟。這個指導方針和要領是在日軍大舉進攻前作出的,當時,日軍正在頻繁調動、結集兵力。它規定:

戰區決誘敵深入於長沙附近地區,將其包圍殲滅之。贛北、鄂南方面,應擊破敵軍,以利我主力方面之作戰。

敵如挾優勢兵力急速前進,贛北、鄂南方面應努力圍

攻夾擊,摧破敵之合圍企圖。

也就是說,薛嶽只要求楊森的二十七集團軍在開戰之初並不作實質性的死守陣地,以圍攻夾擊為主,以利誘敵深入的總指導方針。

薛嶽作出這樣的方針,不僅具有堅定的決心,還是頂著上命爭取來的。會戰開始後,曾任第九戰區司令長官的陳誠同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副總參謀長白崇禧帶著上諭來到九戰區,向薛嶽傳達“不守長沙”的上諭。但這位戰區長官卻不買這兩位欽差大臣的帳,硬著頸項恰似一幅“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樣子。薛嶽決心保衛長沙,以手握指揮大權而抗命不從,甚至針鋒相對地說:“長沙不守,軍人之職責何在?”以至陳、白二人在一個晚上曾以九次電話相威逼,薛嶽均不以為然,愈說愈激昂而置上諭不顧,死死抱定死守長沙的決心。

楊森撤離長壽街後,日軍三十三師團之一部從白沙嶺直襲而來,佔領了長壽街。此時,委員長親自來電話,要楊森死守平江縣城,說:“如果長沙丟失,沒有你的責任。但如果丟了平江縣城,你要負完全責任!”但楊森握有敵人皮口袋中的絕密情報,已是胸有成竹,指揮若定。他知道即便是平江一時丟失,他也有把握把它收回來。

當佔領長壽街的這股敵人正乘勝向汩羅江下游前進時,卻開始大觸黴頭,被楊森命令的一三三師的一部擋住,受到包圍,動彈不得。此時,中路一股日軍由湘北正面突破新牆河、汩羅江,並已經沿汩羅江下游東進佔領了平江縣城。但當這支日軍企圖再折向東攻擊以接應長壽街被圍之敵時,楊森在這支日軍的前頭重重地下了一子,調集七十九軍主力在平江縣城以東死死擋住。經過一番激戰,將其趕回平江縣城。

另一支從白沙嶺向南前進的日軍被一三三師的主力擋住。

而一三四師正受命沿三十三師團前進路線尾追,並攻佔敵之必經之路桃樹港。

至此,從鄂北通城、通山而來之三十三師團已成猶如一支大鯊魚游上淺灘擱淺,已經完全被楊森指揮的二十七集團軍堵在白沙嶺和長壽街一帶的山坳中,只有等著捱打的命了。根本無法完成向長沙方向同中路日軍會師的既定目標。此時,在青梅灣集團軍總司令部的楊森,開始叼起菸頭,鼻孔裡噴出煙霧,眼望著敵我態勢圖,欣賞著那支在淺灘裡苦苦掙扎的大鯊魚。

湘北正面之敵是在九月十九日開始發起進攻的。

日軍集中了十三、十六兩個師團的兵力,在飛機大炮和毒氣的掩護下從新牆河多處渡河。同時以第三師團和海軍陸戰隊之一部,作為向南攻擊的右翼,以兵艦三十餘艘、汽艇百餘隻從洞庭湖登陸。面對正面和左翼兩路大軍,我軍在頑強抵抗敵人後,開始有計劃的向南撤退,且戰且走,或佔據要點逐次抵抗,或作機動作戰消耗敵人。

到九月二十六日,敵人在我消耗戰術的打擊下已經遭受到重大傷亡。但岡村寧茨仍不知究裡,雖其銳氣已挫,仍督師深入輕進,向長沙攻進。當一部日軍被誘入長沙附近後,遭到我軍在嶽麓山一帶的有力伏兵的狠命打擊和圍攻,傷亡慘重。一部日軍竄至瀏陽附近,亦未逃脫相同的命運。

遭受到這樣的打擊,岡村寧茨仍然執迷不悟督師南進。到十月一日,雖然正面之敵拖著疲憊不堪的軀體已進入我縱深一百多公里。但在我軍沿途各地的打擊下,已是傷痕累累、體無完膚。更要命的是,沿途道路已被完全破壞,彈藥物資的供給成了嚴重的問題。現在,經過十餘天的作戰,敵人已成強弩之末,戰志開始喪失。面對如此艱難的局面,南潯路上萬家嶺慘敗的教訓又如同一團陰影籠上了岡村寧茨的心頭,老對手的老戰法似乎又像一張大網似的展開。這時,他才感到戰場形勢不妙,再執意向南作戰,後果不堪設想。於是藉口贛湘會戰目的已經達到,下令總退卻。岡村寧茨的十萬大軍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丟盔棄甲,沿著早已被破壞得坑坑窪窪的公路向北回竄。

乘敵退卻之機,楊森指揮部隊向圍困之敵三十三師發起攻擊。一三三師奮勇當先,夏炯師長組織起九支敢死隊,發揮自己的特長,在長壽街以南的地方,趁鬼子夜睡的時候摸黑潛入敵陣。隨著一聲訊號,九支敢死隊如同入海的九支蛟龍,上下翻騰,同時猛打,打得鬼子昏頭轉向,人馬相互踐踏,亂成一團。打到凌晨,鬼子已經死傷百餘人,顧不得炮車馱馬,慌忙向長壽街逃走。丟下的無數輜重物資和來不及照看的十餘匹戰馬通通被我繳獲。

這夥鬼子剛跑到半道,四周又響起令人心驚膽顫的槍炮聲和手榴彈爆炸聲,原來副軍長夏炯親自帶了兩個團和一部友軍埋伏在這裡,截住逃敵一陣猛打。激戰到下午四時,日軍丟下無數屍體突出包圍,會合到長壽街之敵,連夜向東和向北逃竄。我軍尾隨逃敵,緊追不放,又不斷以猛烈的攻勢進行側擊,日軍狼狽不已,拼命逃竄。在公路兩側山坡上聚集的逃難民眾看見鬼子的慘敗的景相和我軍乘勝追擊氣勢,真是興奮不已、人心大快,不斷高喊:“日本鬼子逃跑了,抓活的!”

一三三師全力以赴,又以最後一支部隊搶佔了白沙嶺和苦竹卡要地,等待逃敵。當向北逃竄的鬼子到達後,雙方在此雙展開一場激戰。最後鬼子衝開一條血路,翻過苦竹卡,向麥市、通城逃走,我軍乘勢收復麥市,與通城之敵相對峙。

從長壽街向東北方向逃走之敵約有一個旅團,在江西修水城西八十里的渣津被楊幹才的一三四師截住。這一次,這隻困在澆灘掙扎的鯊魚也咬人。雙方戰鬥異常激烈,日軍為了突出包圍圈,舉優勢之武力不顧一切猛攻,並同時分兵繞開正面發起攻擊。一三四師傷亡慘重,力竭不支,戰區急調王陵基三十集團軍新十六師增援。可惜的是,新十六師行動遲緩,還沒有到達預定地點時,這股日軍已經突過渣津,反而在渣津以東包圍了該師,並順勢佔領了守備空虛的修水縣城。

此時,王陵基第七十八軍主力新十三師師長劉若弼率部趕到,同時到達的還有友軍第八軍,兩部合同向敵人展開攻擊,猛攻一晝夜,敵人傷亡累累。第二天,這股敵人終不敢戀戰,放棄修水,於十月十六日向北翻越九宮山後退回湖北通山。修水縣城被收復。

在修水方面的作戰中,三十集團軍新十三師師長劉若弼指揮有方,沉著應戰,收復修水,卓有戰功,升為第七十八軍副軍長同時兼任新十三師師長,並通令嘉獎,廣為宣傳。新十六師師長吳守權增援渣津動作遲緩,與敵作戰時又未作應有的努力,以致修水縣城失陷,師長應以撤職。幸得軍長夏仲實(首勳)力保申述,王陵基方允許吳守權帶罪圖功。

至此,楊森二十七集團軍和王陵基三十集團軍參加第一次長沙會戰勝利結束。偏愛“長壽”的楊森又把總部遷回長壽街。

在這場會戰中二十七集團軍雖然防守側翼,但楊森的指揮才能以及二十軍在戰場的卓越表現,讓薛嶽倍加嘗識。

三十集團軍在武寧、修水方面作戰有功,王陵基也升為第九戰區副司令長官。

至此,第一次長沙保衛戰結束。平江縣城也隨之收復。

會戰結束後,三十集團軍的新十四師收復了會戰初期放棄的陣地,又翻越九宮山,進入鄂南同通山之敵相對峙。一天,陳良基師長在石橋鋪召集全師官兵訓話。

這裡是一處河灘,在嘩嘩的流水聲中,師長陳良基登上一塊滿是鵝卵石的土堆,扯開嗓子蓋過水聲,隨著上嘴脣的八字鬍上下抖動,一串串的字元就像河裡的流水一樣湧流出來。

訓話的內容是什麼,已經沒人能回憶了,但其中一句極精闢,極具軍事哲理的話,卻讓人耳目一新!站在下面的一團二營四連的新任指導員廖宇陽把這句經典“名言”記了幾十年。

陳師長說:“優勢裝備的軍隊擊敗劣勢裝備的軍隊,是當然的而不是必然的。”意思是日本軍隊裝備精良,在戰鬥中擊敗劣勢裝備的我軍,這是“當然”的。但並不是總是日本人打勝仗,我們也可以發揮自己的優勢,不屈不撓,打敗日軍,這才是“必然”的。精采啊,精采!我川軍抗戰精神盡在其中!

句子中的“當然”和“必然”如此巧妙地對比、排列和完美的結合,竟然總結出了出了大戰中現象和規律,表現出了我川軍官兵前赴後繼、不屈不撓的作戰精神和血性,令人感慨!“想不到這位由四川舊軍人出身的師長倒有這樣的哲理性和獨到之處。”聽到這裡,這位十八歲的外省籍指導員想,又不禁回憶起這次會戰前後的點滴故事來。

廖宇陽是江西人,這年三月由軍委會幹部訓練班三期結業,分派來新十四師任指導員。對於年青的軍人來說,想往的是能夠到一個裝備精良,服裝整齊,雄糾糾勇往直前的中央部隊中。沒想到卻被分配到裝備最落後的川軍,一看到一些同學分到中央部隊,穿起青灰色的呢軍服、大皮鞋和肩頭上背的新武器,再看看自己穿著川軍隊伍的灰布棉衣,和士兵足上的草鞋,手上破舊的武器,灰頭土腦,心裡不免產生出一種失落感和從側面觀察川軍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