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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卡雷:倫敦口譯員-----14

作者:[英]約翰·勒卡雷
14

考慮到鄰居們正睡覺,我悄悄爬上公共樓梯。我像抱嬰兒一樣地把紅色尼龍運動包抱在胸前,以防不小心碰到欄杆扶手。你絕對想不到仲夏週六時的威爾士王子大道會是什麼樣子。有些晚上,深更半夜了都還有人在狂歡作樂。這時,如果佩內洛普在家的話,她會打電話報警,臭罵警察一頓,並威脅要在她供職的那份報紙上報道巡警太少的情況。另些晚上,趕上學校節日休假,當你走近諾福克大廈大門時,能聽到的只有自己走在路面上的腳步聲,還有巴特西公園裡貓頭鷹像阿帕奇直升飛機似的鳴叫聲,因為當地人在炸彈襲擊的陰影中不敢出門,而且人人都在其他地方另有房產,有人乾脆外出。但是,我關心的只有一種聲音,那就是漢娜傷心地指責我爽約的哽咽聲。

像往常一樣,我家前門鎖著,鑰匙也打不開,但今晚我認為這別有象徵意義。我像往常一樣把鑰匙抽出來,擺弄了一下,再試,終於打開了門。一進入客廳,我感覺像是自己已經成了鬼魂,死後屋內一切未變。燈還亮著。嗯,本來就應當如此。那晚我急匆匆地穿上晚禮服,沒顧上關燈就走了,而自那以後,佩內洛普就一直沒回來過。脫掉那雙可惡的皮鞋,我走到一尊有瑕疵的亞瑟城堡雕塑前。那是佩內洛普的妹妹送給我們的結婚禮物,放在壁龕的最昏暗處已經五年了。這對姐妹相互仇恨,兩人跟亞瑟城堡都沒有任何聯絡。她們既從未到過那裡,也不會想去那地方。有時候,你送人的禮物就說明了一切。

走到主臥室,我脫掉那身囚犯似的衣服,厭惡地扔到洗衣籃裡,感覺像是解脫了。然後我又把那身捲成一團的晚禮服也扔了進去,雖然“大喇叭”索恩可能會認為它值得我節衣縮食去買。我到浴室裡拿了自己的剃鬚用具,同時也確認一下盥洗架上沒有那個有泰迪熊圖案的藍色海綿包。沒看見這東西我就很滿足,儘管這有悖常情。佩內洛普調皮地稱海綿包為“宣傳資料袋”,任何一個姑娘去蘇塞克斯郡跟一群野心勃勃的廣告商度週末時都需要這袋東西。回到臥室,我把“偷”來的東西——我是指那些磁帶跟筆記本——倒到**。因為嗜潔如癖,心裡犯愁怎樣才能處理掉安德森先生的塑膠旅行包,後來才記起廚房裡的垃圾桶。我本想把“布萊恩·辛克萊爾”的名片也倒掉,卻不知怎地又決定保留下來,什麼原因現在也記不起來了,不過伊梅爾達阿姨常告誡我,做事要留有後路“以防萬一”,這就成了我的直覺。我穿上還是單身漢時買的衣服:牛仔褲,跑鞋,以及在未認識佩內洛普之前,我第一次學成畢業之際買的一件皮夾克。像是在給自己光榮加冕一樣,我又戴上一頂飾有小羊毛絨球的海軍藍羊毛帽。以前佩內洛普認為那太過非洲化了,不許我戴。

我之所以像記流水賬似的記述這些細節,是因為我在做這些事兒的時候將之視作儀式。每動一下,就又靠近漢娜一步。我急切地希望漢娜接納我,對此我從不懷疑。我從衣櫥抽屜裡挑出部分衣物,每一件都將伴我走進新生活。我又到客廳裡取來安特勒·喬尼克牌中型旅行拉桿箱,那曾是我視若珍寶的財產,給沒什麼意思的生活添點色彩。我用襯衫包好磁帶與筆記本,放進拉桿箱的內格里。我慢慢地繞著公寓走了一圈,想從源頭切斷我跟舊日人生的一切聯絡。我收拾好膝上型電腦及附件,但考慮到空間問題沒帶上印表機。我還帶了兩臺磁帶錄音機,一臺是袖珍型的,另一臺的大小相當於組合卡式的樂譜架,都放在堅固的便攜盒子裡;另外還有兩套耳機,以及一臺小電晶體收音機。除了這些,我還帶上了以下物品:先父用得發黃了的一本彌撒書;麥克爾修士臨死前在病**寫來鼓勵我的信件;一個金盒,裡面裝著伊梅爾達阿姨的一縷白髮,堅挺不曲;一個資料夾,裡面放著一些私人通訊,其中包括布瑞克里勳爵寫給我的那封信及幾張聖誕賀卡;一個結實的布挎包,我曾用它把烹製酒燜仔雞的原料帶回家。

我從凸窗上的那張桌子取出一個蠟封信封,上面寫著“布魯諾的副本”,裡面裝的是佩內洛普父親起草的婚前協議。他極有遠見,準確地預見到了此時此刻發生的一切。我以前就意識到他對我們婚姻的看法更為現實。就像在倫敦一戰陣亡將士紀念碑前獻花圈一般,我莊嚴地在協議上籤了名,放到佩內洛普的枕頭上,又從左手中指上取下婚戒,放到枕頭正中央。取下了這枚戒指,我就又單身了。如果說我有什麼感覺的話,我既不心酸,也不憤怒,反而如釋重負。早在那個小個子紳士在義大利餐廳爆發之前我就開始覺醒了,而這覺醒只可能有一種結果。我之所以娶佩內洛普,是想讓她成為我們偉大的英國報界的無畏鬥士;想讓她離開她的所有其他情人,永遠忠實地愛著我;想讓她成為我的人生導師以及我們未來兒女的母親;想讓她在我人生最低潮的時候,像母親一樣安慰、鼓勵我。但她不想這樣。就她而言,她以為我與眾不同,所以才嫁給我,沒想到卻發現我因循守舊。這可能是最讓她感到失望的地方。對此,我發自內心地向她表示同情。我沒留下隻言片語。

我吧嗒地關上拉桿箱,也沒再環視公寓一眼,就抬步朝前門走去。出了那道門,我也就步向了自由。但我還沒走到門前,就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但並不像平常那樣轉了半天開不了。一個人走進客廳,腳步聲很輕。我的第一反應是恐懼。我不是害怕佩內洛普人回來了,因為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我怕已經做的事還得口頭講一遍。我怕沒了主心骨,怕自己又耽誤自己,怕用寶貴的時間跟佩內洛普爭吵。我還怕佩內洛普因跟“大喇叭”索恩的姦情畫上了句號而回家尋找安慰——她認為我是不可能拒絕她的,我就是她的避風港——卻發現自己再次被拒絕,再次受辱。因此,當看到站在我面前的不是雙手叉腰的佩內洛普時,我一下子放鬆了下來:進屋的是我們的鄰居,心理諮詢專家保拉。她穿著雨衣,除此之外,就我所見,她就什麼也沒穿了。

“漢尼拔聽到你的聲音了,薩爾沃。”保拉說道。

保拉講的是典型的亞特蘭大中部英語,單調無變化,聽上去永遠是沒精打采的感覺。漢尼拔是她養的救援靈緹犬。

“當英俊男子悄悄溜達想安靜一會兒的時候,漢尼拔總能聽見他們的聲音。”保拉繼續悶悶不樂地說道,“你他媽的想要去哪?你看上去很邋遢。”

“去工作。”我說,“人家剛剛呼我,很急。對不起,保拉。我得走了。”

“就穿這身衣服?我不信。你需要喝一杯。有酒嗎?”

“嗯,那我可不付錢,如果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的話。”我開她的玩笑。

“也許就這回我聽懂了。這裡也有張床,如果那就是你在找的東西的話。你覺得我從來不**,是嗎?你覺得你那麼惹火,我的大腿根不冒煙?佩內洛普不再住這兒了,薩爾沃。住在這裡的佩內洛普只是一個符號。”

“保拉,拜託。我得走了。”

“真實的佩內洛普是一個沒有安全感、太容易放棄的婊子,她出於疑慮而行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她人格分裂,欺騙成性。你為什麼不加入到我的‘體內體驗俱樂部’中來呢?我們可以談談許多女人,包括佩內洛普。你的思想可以到達更高層次。你剛才說你要做什麼去?”“到醫院去。”

“帶著那個手提箱?那家醫院在哪?在香港?”

“保拉,拜託。我趕時間。”

“你先跟我**,然後去醫院,如何?”

“不行。很抱歉!”

“那麼你先去醫院,然後再回來跟我**?”她仍然抱著希望問我,“佩內洛普說你**功夫棒極了。”

“謝謝誇獎,但很抱歉,不行。”

她走到一旁,我感激地從她身旁走出門去,下了公共樓梯。保拉號稱家庭的人生真理指引者,也喝過我無數瓶里奧哈紅葡萄酒;她原本是一個精神導師,卻從容地搖身一變成了女色情狂。要是在其他任何時候,我會對此驚訝不已,但今晚不行,因為我可連驚訝的時間都沒有。

看了看伊梅爾達阿姨的那塊表,差不多已經早上七點了。我小心地問過醫院接待處,知道夜班職工最早也得到早上八點三十才能下班,但我已在公園的一條長椅上坐定。那裡正對著醫院大門。在我正前方矗立著一座野獸派風格的現代雕塑,這使得我能夠方便地觀察前方卻不會被察覺。醫院玻璃大門的兩邊都站著一個穿著制服的保安,他們來自英國一家發展迅猛的私人保安公司。祖魯人跟奧萬博人。我彷彿聽見麥克西在大聲說話。世界上最好的戰士。地下車庫裡,停著一長列白色救護車,醫護人員正從車上抬下傷病員。我那個裝著磁帶與筆記本的布挎包就放在我身旁的長椅上。意識到生命之脆弱,我把揹帶纏在手腕上。

我進入了半睡的狀態,但腦子卻異常清醒。如果你是“斑馬”,提著個大手提箱,那麼在這個爆炸事件頻發的時期,想在午夜找個過夜的地方可不容易。幸運的是一個警察走近並仔細審視我,出於好心,他把我帶到基爾伯恩路的一家仿都鐸風格的寄宿寓所,主人哈基姆先生很喜歡板球。據他說,這裡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對外開放,也不管顧客是何膚色,只要他會打板球。預付房款之後——我已經把麥克西給的部分美元換成了英鎊——我立刻就成了所謂“行政套房”的房客。那是一套寬敞的雙人房,配有小廚房及凸窗,透過窗外就可俯瞰到一個袖珍菜園。

凌晨三點的時候,我下定決心要與自己一生中最愛的女人會合,自然是毫無睡意。哈基姆先生肥碩的妻子剛關上房門,我就戴上耳機、手持錄音機,在屋裡來回走動。“S”確實代表衛星電話,而菲利普用衛星電話打了好久。他跟那個有權拍板的人通了電話,而我懊惱地發現,對方不是別人,正是桑德斯勳爵布瑞克里,我長期以來的英雄偶像,也是佩內洛普所在報紙的批判物件。但他在我心裡義正辭嚴的形象讓我有理由繼續充滿希望。一開始,布瑞克里並不相信菲利普的話。

“菲利普,我才不聽你的鬼話呢。如果我不是很瞭解你,我會認為你在耍塔比的那種鬼把戲。”當菲利普對他說,如果不那樣做交易就將化為泡影時,布瑞克里這樣說道:

“這真是我一生中聽到過的最邪惡的事情了。上帝啊,禮金都用到什麼事兒上面了?你說他甚至不肯讓我們現在先付一部分,以後再付餘款,是吧?嗯,他必須接受這點。跟他理論理論。”

讓我覺得欣慰的是,當菲利普堅稱他們已經用了他們想到的一切說服手段時,布瑞克里依舊是一副無辜受傷的語氣。

“那小子一定是昏頭了。我要跟他父親談一談。好吧,滿足他的要求。這筆款將從未來收入里扣除,一分也不能少。而且我們會想方設法在未來取得補償。請告訴他這一點,菲利普。老實說,我對你很失望,對他也很失望。如果我不是這麼瞭解你,我都會懷疑你到底在為誰做事。”

八點十五分,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年輕男子匆匆忙忙地走下醫院臺階。他身後跟著兩個灰衣修女。八點二十分又走出一群護士,有男有女,大多數是黑人。但不知為什麼,我就是知道漢娜今天不會在這群護士當中,儘管她一向都很合群。八點三十三分又一群人飛奔而出,顯得非常快樂。本來,漢娜跟他們一起很正常,但今天她可不會結伴而行。八點四十分,漢娜終於獨自一人走了出來。就跟所有接聽手機的人那樣,她走得不穩。她還穿著制服,但沒戴護士帽。她皺著眉頭,像是在思考,神情專注,就像給讓-皮埃爾把脈或跟我**時一樣。走到臺階底下,她突然停住了,也不理會走在她身旁或者正在上上下下的那些人。對於她這樣一個替別人想得很周到的女人來說,她這樣做可能讓人很吃驚,但我一點也不覺得驚訝。她靜立不動,怒視著她的手機。我有點希望她厭惡地搖動手機或乾脆扔掉。但她最後還是歪著修長的脖子,又把手機貼到耳邊,我知道她在聽今天短短几個小時之內我留給她的八條資訊。她抬起了頭,拿著手機的那隻手垂到身體一側,我猜她又忘了結束通話手機。我走到她面前,她開始笑出聲來,但當我抱住她時,她的笑聲頓時化作了淚水。我們打車去哈基姆先生的旅館,一路上她又哭又笑,我也一樣。真心相愛的情侶都會太過矜持,我和漢娜也一樣。我們不敢再繼續對視下去,便分開各自走過了旅館的礫石前院。我們都知道需要解釋一下,而擁抱對方就是可行的一種做法。因此,我拉開臥室的門,走到一旁,邀她進屋,但必

須是她自己願意,而不是我硬要她進去,而漢娜稍微猶豫了一會兒,走了進去。我跟在她身後進了臥室,鎖上門。看見她雙臂擺在身體兩側,我抑制住自己想要擁抱她的衝動。

但是,我得補充一下,她的視線一秒鐘都未離開過我的雙眼。她眼睛裡沒有譴責,也沒有對立,她只是在長時間地審視我。這讓我好奇她是否看出我雙眼裡深埋著多少不安與**,因為她一直以來都在照顧處境悲慘的病人,知道如何察顏觀色。審視之後,她拉住我的手,領著我繞了屋子一圈,顯然是要看看我帶來了些什麼行李:伊梅爾達阿姨的小盒,先父的彌撒書,等等。而作為一名身份較高的護士,她不會錯過病人耍的每一個小把戲,因此她當然也看見我空空的左手無名指上的白痕了。然後,她似乎會透視,翻著翻著就拿起我那四本筆記本中的一本,碰巧是第三本,記錄的是麥克西的戰爭計劃。就跟菲利普十六小時之前要我做的那樣,她要求我解釋一下上面記著什麼東西。我吞吞吐吐地不想說,因為要給她講,我必須根據諜報技術的最佳原則精心準備恰當的策略。

“這是什麼?”她指著我那些複雜難懂的“楔形文字”,堅持要我解釋一下。

“基伍。”

“你一直在談論基伍?”

“嗯,這麼說吧,我的客戶整個週末都在談論基伍。”

“積極嗎?”

“嗯,這麼說吧,他們談得很有創造性。”

儘管我講得笨嘴笨舌,我在她心中已經播下了種子。她沉默了一會兒,悲傷地笑了。“現在誰還會對基伍抱有什麼創造性想法?可能一個也沒有。但是,巴普迪斯特告訴我們,剛果受的傷正開始癒合。如果我們這樣堅持下去,可能有一天剛果小孩不會再生活在戰爭中。最終,金沙薩甚至還認真地談論要舉行大選。”

“巴普迪斯特?”

一開始漢娜似乎沒聽見我問的話,因為她正全神貫注地看著我的“楔形文字”。“巴普迪斯特是穆旺加扎派駐倫敦的非正式代表。”她說完把筆記本遞還給了我。

我正思考著巴普迪斯特在她生命中的位置,突然聽到她驚叫起來。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到她這樣驚叫。她正拿著麥克西給我的信封,裡面裝有我還沒完全換成英鎊的六千美元。她臉上的譴責清晰可見。

“漢娜,那不是偷來的。那是賺來的。我賺的。正當收入。”

“正當收入?”

“嗯,不管怎樣,那是合法收入。是……”——我剛要脫口說出“英國政府”,但想起安德森先生的訓誡我連忙改了口——“是我週末服務的客戶給我的報酬。”我的話本已消除了她的懷疑,但當看見我留在壁爐臺上的“布萊恩·辛克萊爾”的名片時,她又重生強烈的懷疑。“布萊恩是我的一位朋友。”我想使她相信,卻用錯了騙術。“事實上,我們兩人都認識他。稍後我會告訴你他的一切。”

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我沒能讓她相信,猶豫著要不要對她說出一切:安德森先生、那座小島、菲利普、麥克西、哈賈、安東、本尼與斯拜德,然後用十倍的時間講哈賈。但她一臉的疲憊,讓人心憂,好像已經聽我講完這一切了。她累了,不再追問我,而是穿著衣服躺在床的一側,馬上就進入夢鄉,這比她臉上一直帶著的笑容還讓我覺得奇怪。我學著她的樣,也閉上了眼睛,但心中卻在想到底怎樣才能向她解釋清楚,說我參與到一場針對她祖國的武裝政變,儘管我內心並不樂意這樣做。巴普迪斯特,我自言自語著。我從未想過,她對穆旺加扎的敬意也會轉移到其組織成員身上。儘管我情況堪憂,但是自然女神一定來幫過我了,因為當我醒來時,我身上還穿著牛仔褲與襯衫,漢娜則躺在我懷裡,不著一縷。

明朗的晨光從凸窗射入,照在哈基姆夫人五彩繽紛的床罩上,我與漢娜重溫肌膚之親。我生性不愛外露感情,麥克爾修士也一樣。在他看來,愛的行為跟祈禱一樣,都不宜公開,而且應當一直保持如此。因此,我不應沉湎於**。漢娜在聽我說,我不習慣人家聽我說。我太緊張,怕她挖苦我,不相信我說的一切。但佩內洛普才會那樣,漢娜可不會。沒錯,時不時地,比如當我不得不打破她對穆旺加扎的幻想時,漢娜的臉頰就會滑落幾滴眼淚,滴到哈基姆夫人的天藍色枕套上。對於我的尷尬,她可是一直關注著。兩天前,她對病人的體貼周到讓我極為驚訝,我也決心要向她學習,但我既缺乏技巧也不夠含蓄。一旦開口,我就想立刻告訴她一切。聽到我說自己是無所不能的英國情報機構的忠實僱員,儘管只是兼職的,她驚呆了。

“你真的忠於那些人嗎,薩爾沃?”

此時我講英語,她也一樣。

“漢娜,一直以來我都在盡力,也將盡最大努力繼續下去。”我回答道,她連這點似乎也明白了。

她像酣睡的小孩一樣蜷縮在我懷中,緊張萬分地聽我講述:從南奧德利大街的頂樓公寓到伯克利廣場金碧輝煌的豪宅,直升飛機之旅,以及乘坐沒有標識的飛機去北方一座無名小島的神祕之行。在向她介紹那三個軍閥時,我觀察到她的臉色在急劇變化,就好像三個季節的氣候變化在幾分鐘內就完成了:瘸腿而又好戰的流氓弗蘭科讓她十分憤怒,患上艾滋病的迪德納則讓她十分傷感。當我簡要介紹那位肆無忌憚、曾在法國求學的布卡武花花公子兼夜總會老闆哈賈時,她又恢復了五旬節派教會女信徒的特質,恰如其分地糾正我的話。

“夜總會老闆都是壞蛋,薩爾沃。哈賈也不會有什麼兩樣。他賣啤酒與礦產,所以他很可能也賣毒品與女人。現在基伍出人頭地的年輕人乾的都是這種事。他們戴著墨鏡,開著奢華的轎車,跟朋友一起看色情電影。我還得告訴你,他父親盧克在戈馬名聲很差,是個為了個人利益而弄權的大人物,根本不管人民的死活。”然後她皺起眉頭,很不樂意地修正自己的看法。“但是,我們也必須承認,如今在基伍不當壞蛋可賺不了大錢。我們至少得佩服他的生意頭腦。”

她觀察我的臉色,突然住口不說了,又若有所思地審視我。每次當漢娜這麼做時,我都很難繼續保密下去。“你談到哈賈時聲音很特別。你對他懷有特殊感情嗎?”

“我對他們三人都懷有特殊感情。”我含糊其辭地答道。

“那麼為什麼你對哈賈與眾不同?就因為他很西方化?”

“我讓他受盡屈辱了。”

“怎麼回事,薩爾沃?我可不相信你說的話。或許是你自己受盡屈辱吧?這可是兩回事。”

“他們折磨他了。”

“哈賈?”

“用電牛棒。他痛苦地尖叫著,然後告訴他們想知道的一切,出賣了自己。”

漢娜閉上雙眼,然後又睜開了。“你聽到了一切?”

“我沒特意去聽。但我就是聽見了。”

“你錄音了?”

“他們錄的音。”

“在他被折磨時?”

“那是存檔磁帶。只用來記錄備案,按他們的規定我是不能聽的。”

“你拿到那些磁帶啦?”她跳下床,走到凸窗裡的那張桌子前。“是這盒嗎?”

“不是。”

“這盒?”她看著我的臉,靜靜地把磁帶放回桌上,走回床前,坐在我身旁。“我們先吃點東西吧。吃完之後我們聽一下磁帶。好嗎?”

好的。我說。

但在吃飯之前,她需要回宿舍去取一些白天通常穿的衣服。我獨自躺在**,思索了一個小時。她不會再回來了。她已經認定我瘋了,而她很正常。她去找巴普迪斯特了。屋外傳來上樓的輕快腳步聲。我暗想,那人一定不是漢娜,而是哈基姆夫人。但不對啊,哈基姆夫人足足有一百零四磅重,而漢娜體態輕盈。

漢娜正跟我講她兒子諾亞的事情。她一手拿著她那份比薩餅在吃,另一手拿著我的那份,一邊用斯瓦希里語跟我在談諾亞。我們第一次在一起時她就羞澀地談起過他。現在她必須告訴我一切了,包括她怎麼生下諾亞,諾亞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諾亞是她的“愛之子”,但是,她告訴我:相信我,薩爾沃,諾亞不是愛情的結晶,根本不是。

“我父親把我從基伍送到烏干達去接受護士培訓。在那裡,我愛上了一個醫科學生。他讓我懷了孕,卻告訴我他已經結婚了。他還對他睡過的另一個女孩說自己是同性戀。”

她當時才十六歲。她懷了小孩,肚子鼓了起來,體重卻減了八磅。後來她鼓起勇氣去做了艾滋病病毒檢測,還好呈陰性。從那以後,如果她需要做些不愉快的事情,她會立即就做,以免空等。她生下小孩,由她阿姨幫她照顧,而她繼續完成培訓。所有醫科學生與年輕的醫生都想跟她睡覺,但她再也沒跟其他男人睡過,直到遇上了我。

她突然大笑起來。“瞧瞧你自己,薩爾沃。你也是已婚男人了。”

不再是了。我說。

她大笑著搖搖頭,啜了一口自釀紅葡萄酒。我們都認為,這是我們一生中嘗過的最難喝的葡萄酒。漢娜還說,比醫院的年度舞會上逼人喝的酒還難喝。她告訴我:薩爾沃,相信我,逼著人喝就說明那酒有多差勁。我也告訴她,這酒比蓋恩卡婁公司的高濃度基安蒂紅葡萄酒還濫,還說了說巴特西公園路“貝拉·維斯特餐廳”裡那位勇敢的小個子紳士。

諾亞出生兩年後,漢娜受訓完畢。她提升為高階護士,開始自學英語,每週還去教堂三次。你現在還這樣做嗎,漢娜?偶爾。年輕醫生們都說上帝跟科學不相容。而她直言不諱地說,她在病房裡確實沒看見什麼上帝存在的跡象。但這並不能阻止她為諾亞,為她的家人,為基伍祈禱,也不能阻止她帶著僅存的信仰,去位於北倫敦的那所教堂做禮拜,去幫助她那些“主日學校學生”的孩子們。

漢娜為自己是南德人而自豪。她有理由如此自豪,因為南德人因事業心極強而聞名。她喝了杯咖啡,又喝了一杯難喝的紅葡萄酒。她告訴我,她在二十三歲時透過一家中介機構來到英國。以前她告訴過我這事,但那時我們正在**,一旦退出就得從頭開始,所以我沒注意聽她講。英國人並不壞,但那家中介機構把她看得狗屎不如——我還是第一次聽她說粗話。她把諾亞留在烏干達她阿姨那裡,這讓她傷透了心。但在烏干達恩德培的一位算命先生的幫助下,她確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標,就是傳播自己所學的西方醫學傳統與技術,以及賺錢寄回去撫養諾亞。當她學會了,賺足了,她就會帶著諾亞回基伍。

剛到英國時,她每天晚上都會夢見諾亞。她心煩意亂,老是想打電話給諾亞,後來才理智下來,決定每週一次在優惠時段打回去。那家中介機構從未告訴過她,她必須去上適應性教育學校,而那得花光她所有積蓄;對方也從未跟她說過,她還得從最底層做起,在護士行業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跟漢娜住在一起的奈及利亞人付不起房租,結果有一天房東把包括她在內的所有人都趕到街上。在醫院,為了獲得升職,她不得不比她的白人同事做的要好上一倍,也要比她們勤勞一倍。但是,在上帝的幫助下,或者說,在她勇氣十足的努力之下——我更喜歡這種說法——她成功了。她每週兩次學習如何在貧困國家進行簡單手術。今晚她本來應當去上課的,但她以後會補上。因為她答應自己在帶回諾亞之前一定要學會如何做簡單手術。她最後才說到最重要的那部分。她已經說服護士長讓她多請假一週,不帶薪。這同時也使她能陪那群“主日學校學生”去海濱小遊兩天。

“你只是為了陪那些‘主日學校學生’才請假的嗎?”我滿懷期待地問道。

漢娜一下就把我的期望打掉了。一個來去無蹤的口譯員兌現自己的諾言赴約的機率極低,就為此請了一週的假?荒謬。

我們把咖啡喝得一滴不剩。我用麥克西付給我的美元兌換而來的錢付了賬。很快,我們就該回哈基姆的旅館了。漢娜拉著我的一隻手,仔細看著我的手掌,若有所思地用指甲划著手掌紋路。

“我會長命百歲嗎?”我問她。

她搖了搖頭打發了這個問題,繼續看我的手。她用斯瓦希里語喃喃自語:有五個。其實不是親侄女,是姻親的。但即使到了現在,她還是把她們看做親侄女。都是她在烏干達的阿姨的孩子。她以前照顧過漢娜,現在又在照看諾亞。五個女孩,沒有兒子。年紀不一,從六歲到十

六歲都有。她念起她們的名字,這些名字都取自《聖經》。她低下頭,依舊對著我的手說話,但聲音最後單調到了只有一個調子。她們沿著公路往家走去。我姨父跟這些姑娘一起,姑娘們穿著她們最好的衣服。她們剛去過教堂,腦袋裡充滿了各種祈禱詞。我阿姨身體不舒服,躺在**休息。幾個男子向她們走來,是邊境對面的盧安達聯攻派民兵,心靈空虛得慌了,要來找些樂子。他們罵我姨父是圖西族的探子,切斷了姑娘們的跟腱,**她們,又把她們扔進河裡,看著她們淹死,嘴裡還唱著“黃油!黃油!”。他們這是在說要把所有圖西族人榨成黃油。

“他們把你姨父怎樣了?”我問道。漢娜還是低著頭。

他們把他綁在樹上,讓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讓他活下來好告訴全村人這一切。

似乎是因為她給我說這些,我也告訴她父親被鞭笞的事。直到現在,除了麥克爾修士,我還從未告訴其他人這件事。我們回到旅館房間,播放起錄下了哈賈被折磨經過的那盒磁帶。

她筆直地坐在房間另一頭,離我儘可能遠些。她已經換上了護士特有的官方面孔,表情都凝固了。本尼與安東可能正用從工具箱裡拿出來的熱心為他們趕製的任何刑具在折磨哈賈,哈賈可能在尖叫,塔比齊可能在大喊大叫地嘲諷哈賈,但漢娜依舊面無表情,猶如一個冷麵法官,什麼都不看上一眼,更別提我了。當哈賈求饒時,她的面容很平靜。當哈賈痛斥塔比齊與穆旺加扎跟金沙薩中央政府的骯髒交易時,她的臉色也幾乎毫無變化。當安東與本尼給哈賈沖洗身子時,她嘴裡發出了憎惡的輕哼聲,但這並未讓她的神色有何改變。當菲利普登場亮相,開始用甜言蜜語試圖說服哈賈時,我意識到漢娜已經對哈賈的痛苦感同身受了,就好像她就在他的床邊照顧他。當哈賈要求獲得三百萬美元作為出賣國家的回報時,我本以為漢娜會憤慨不已,但她只是垂下眼瞼,搖了搖頭,一臉的同情。

“可憐那個愛賣弄的傢伙。”她咕噥道,“他們擊垮了他的意志。”

這時,我想去關掉錄音機,不讓她聽哈賈最後的嘲笑樂聲,但她叫我打住。

“後面哈賈都是在唱歌。他想讓自己好受一點,但他做不到。”我輕聲解釋道。

但她堅持要聽,我只得讓磁帶播放到底,一直聽到哈賈沿著有篷小徑挑釁似地重步走向客房為止。

“再放一遍。”她命令道。

於是我再放了一遍。聽完之後,她坐了好久好久,一動也不動。

“哈賈在拖著腳走路,你聽到沒有?可能他們把他的精神弄垮了。”

不,漢娜,我沒看到他拖著腳走路。我關掉錄音機,但她還是動也不動。

“你知道那首歌嗎?”她問道。

“跟我們唱的所有歌都一樣吧。”

“那他為什麼要唱呢?”

“好讓他自己振作起來吧,我猜。”

“可能他是要讓你振作起來。”

“可能吧。”我承認道。

漢娜做事注重實效。她一旦碰上問題要解決,就會追根究底。我有麥克爾修士,而她也有伊莫金修女。在教會學校裡,伊莫金修女把她懂的一切都教給了漢娜。漢娜在烏干達懷上孩子時,伊莫金修女寫信安慰她。伊莫金修女的信條就是,任何問題都不會單獨存在,因此我們首先必須把該問題分解為基本組成部分,然後依次處理各部分。直到——也只有當——我們真的這麼做了,上帝才會給我們指明正確的道路。無論是在生活中還是在工作中,漢娜一貫都是一問到底。既然如此,我也不反對她一個勁兒地問問題,雖然多少有點訊問的味道,不過她問得溫和,恰到好處,臉上時有讓我安心的撫慰神情。我們講法語,這樣溝通得特別清楚。

“你什麼時候偷拿了磁帶跟筆記本的,薩爾沃?怎麼拿的?”

我向她描述了經過:我最後一次下到策劃室,菲利普突然出現,我差點被他當場抓住。

“乘飛機回盧頓機場的途中有誰懷疑地看著你,或者問你旅行包裡放了什麼東西嗎?”

沒人。

“你確定?”

我再確定不過了。

“到現在為止,誰知道你偷了那些磁帶?”

我猶豫了一下。如果菲利普在我們離開之後決定返回策劃室,再看看焚燒袋裡的東西,那麼他們已經知道了。如果斯拜德回到英國,在移交磁帶存檔前就檢查一下,那他們也知道了。或者如果查收磁帶的任何人決定親自檢查一下,也就會知道了。我不清楚我這個時候為何換了種屈尊俯就的語氣,可能是為了保護自己吧。

“但是,”我採用了偶爾為喋喋不休的律師們翻譯時的說話風格,堅決地說道,“無論他們知道與否,從技術上來講,我無疑嚴重違反了《政府保密法》。或者我真的違反了嗎?我是說,這些祕密有多少官方色彩?如果我自己的存在是可以否認的,那麼這些祕密大概也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口譯員怎麼可能會被指控在為一家不存在的無名財團提供服務時偷了一些不存在的祕密呢?”

但是,我早該猜到的,漢娜對我的法庭雄辯不怎麼感興趣。

“薩爾沃,你從你那些有權有勢的僱主那裡偷走了對他們來說很珍貴的東西。現在的問題是,他們是否已經知道了,而且如果他們抓到了你,他們會怎麼處置你?你剛才說他們將在兩週之後攻打布卡武。你怎麼知道的?”

“麥克西告訴我的。乘坐飛機回來的途中。是要奪取機場。星期六是足球比賽日。白人僱傭兵將乘坐瑞士包機到機場,而黑人僱傭兵將扮作來訪的足球隊員。”

“那麼現在沒有兩週了,而是隻剩下十三天了。”

“對。”

“我不敢確定,但你很可能已經被通緝了。”

“我想可能是吧。”

“那我們必須去找巴普迪斯特。”

她抱住我。我們忘了一切,沉浸在兩個人的世界中。

我們仰臥在**,盯著天花板。她告訴我巴普迪斯特的情況。他是一個剛果民族主義者,熱切盼望基伍實現統一。他最近去華盛頓參加一個關於“非洲意識”的研究論壇,剛剛回來。盧安達人已經數次派特工跟蹤他,企圖將他殺掉,但他很機敏,總是能夠把對方甩掉。他熟悉所有剛果人團體,包括那些專幹壞事的,無論是在歐洲,在美國,還是在金沙薩。

“政客雲集的金沙薩?”我問道。

“沒錯,薩爾沃。金沙薩確實政客雲集。但同時也有許多像巴普迪斯特這樣有良心的好人在關心著東剛果,他們願意冒一切風險保護我們不受敵人以及剝削者們的迫害。”

我想無條件地對她說的一切表示贊同。我想像她那樣做個地道的剛果人。但正如麥克爾修士所說,嫉妒如鼠,正噬咬著我的心。

“那麼即使我們知道穆旺加扎,或者塔比齊,或者他的手下已經跟金沙薩那幫政客達成了骯髒交易,”我這樣說道,“但你還是認為去找穆旺加扎派駐倫敦的代表,向他透露一切很安全?你就那麼信任他?”

她坐起身來,低頭盯著我。

“是的,薩爾沃。我就是那麼信任他。巴普迪斯特受人尊敬,而且他也跟我們一樣夢想為基伍帶來和平。因此,如果他了解了我們聽到的一切,並認定穆旺加扎腐敗透頂,他就懂得要去提醒誰,要怎麼去阻止那場即將發生的大災難。”

她猛地躺下身子,繼續跟我一道研究哈基姆旅館房間的天花板。我忍不住問了個問題:她是怎麼認識巴普迪斯特的?

“他的那個團體組織我們乘長途汽車去伯明翰玩。他跟穆旺加扎一樣,也是希族人,因此他很自然地就把穆旺加扎看做救世使者。但他不會因此就對穆旺加扎的弱點視而不見。”

他當然不會了。我想讓漢娜放下心來。

“在汽車開動前的最後一分鐘,完全讓我們意想不到的是,他突然跳上車來,向我們演講,說要為全基伍帶來和平與包容,給人的印象挺深刻。”

尤其是你?我問道。

“是的,薩爾沃。特別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汽車上有三十六個人,但他只跟我說話。我的態度明明白白,不加絲毫掩飾。”

我更想去找布瑞克里勳爵,但漢娜堅決表示反對,這多少讓我感受到伊莫金修女的基要主義思想。

“但是,薩爾沃,如果壞人要把我們拖入戰爭,並偷走我們的資源,你怎麼能說他們犯的罪有大有小呢?既然他們都參與到同一個邪惡行動中來,那麼他們每個人當然都跟另一個人一樣得邪惡,不是嗎?”

“但布瑞克里勳爵跟其他人不一樣。”我耐心地說。“他跟穆旺加扎一樣,只是個傀儡。他只是別人想偷東西時找的替罪羊而已。”

“但他也是能夠拍板的人。”

“沒錯。但如果你還記得的話,他表現得十分震驚和憤慨。事實上,他還譴責菲利普做了雙面的交易。”最關鍵的一點是:“他拿起電話能拍板,也能否決。”

我更用力地按了按箱子,說起我在商界的豐富經驗。我說,我注意到,領袖們經常沒察覺別人以他們的名義做了什麼事,因為他們全身心投入到募集資金、關注市場上了。漸漸地,她開始點頭同意我的看法了。她知道,畢竟在某些領域,我要比她瞭解得多。為了更有說服力,我還提醒她想一想我在伯克利廣場的那座房子裡跟布瑞克里勳爵溝透過。“當我向他提起安德森先生的名字時,他作何反應?他甚至都沒聽說過安德森先生。”我說完了,等著漢娜的迴應,我真心希望她不再堅持去找巴普迪斯特。最後,我向她展示了布瑞克里勳爵寫給我的那封信,他在信中對我的支援表示感謝。他叫我“親愛的布魯諾”,信末署名則是“你永遠的朋友,傑克”。但即使到了這時,漢娜也未完全放棄:

“如果那是一家無名財團,那他們怎麼能夠把布瑞克里勳爵當做傀儡一樣擺佈?”我無言以對,於是她又繼續說道,“如果你必須去找個你認識的人,那麼至少也得去找你所信任的安德森先生。告訴他你經歷的一切,任他處理。”

但我用我對特工世界的瞭解讓她相信這樣不行。“早在我離開他的那間保密辦公室之前,安德森先生就已經撒手不再管我了。他們反口就可以說那次行動是子虛烏有的,甚至可以說根本沒我這個人。你認為當我走進他的辦公室,告訴他整個行動就是一場陰謀時,他會讓我結束隱身而現身嗎?”

我們並排坐在我的膝上型電腦前,開始工作。布瑞克里勳爵的個人網站沒提及他的住址。那些想給他寫信的人只能透過上議院轉交。我收集的與布瑞克里勳爵相關的剪報證明了這一點。他的夫人名叫“吉蒂”,是一位貴族後裔,參與了許多幫助英國貧困家庭的活動,這自然讓漢娜讚不絕口。吉蒂夫人也有一個個人網站,上面列舉她贊助的慈善事業,也附有一個地址,捐款人可往那裡寄送支票。網站上還有一個通知,說她星期四早上將在家裡舉辦咖啡早點會,但只款待她預先邀請的熱心捐款人。“家裡”就是在騎士橋,那是位於倫敦黃金三角地帶的中心地段。

一小時之後。我睜著雙眼躺在**,頭腦異常清醒。漢娜一動不動地睡著了。她已練得像個開關,可以說睡就睡。我悄悄地穿上襯衫與褲子,拿上手機,下樓來到客廳。哈基姆夫人正在那裡收拾早餐。我跟她打過招呼,便來到小花園裡。那裡四周都是高樓大廈。我反覆想到佩內洛普的“貿易路線”,以及我們的安全一日課程教練會怎樣稱呼它。在跟索恩度過一個卿卿我我的週末之後,她將回到我們位於諾福克大廈的公寓調整一下,然後又開始一週的艱苦工作。她在計程車上打了個電話給我,那是由她所在的報紙付費的。跟所有優秀記者一樣,她開場白一定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薩爾沃親愛的,你到底在搞什麼!要再等上一個星期,讓我放過你這個煩人的傢伙?我不想問你讓我在我們老闆面前成為別人的笑柄之後又去哪裡度週末了。我只是希望她值得你這麼做,薩爾沃。或者我得說“他”?費格斯說他都不敢跟你一起去廁所……

我回到臥室。漢娜還躺在**,跟我下樓時一樣。夏天太熱了,床單像畫家筆下的面紗一樣,披在她的胸部及雙腿上面。

“你上哪兒去了?”

“在花園。去離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