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四那年,土包子終於開竅,偷偷摸摸搞上了同系的恐龍。恐龍是如假包換的城裡小姐,楊二狗雖然玉樹臨風,一張臉就像盜版劉德華,可他是個鄉下土包子,跟城裡的恐龍小姐兩下里一中和,倒也半斤八兩,所以這一對兒,誰也不必自卑,更無需驕傲。
但城裡的恐龍小姐偏偏沒事喜歡以個嗲,撒個嬌,高興起來,叫楊二狗就是“我的小京巴兒,我的乖乖巴士奇……”
鄉下土包子花了挺長時候才弄明白,這京巴兒和巴士奇,敢情都是“狗”,不過,這也沒什麼,只要不叫他“貴婦犬”或者“西施犬”就成,如果這恐龍小姐肯換換口味,來一聲兒藏獒,或者牧羊犬什麼的,楊二狗發誓會愛她愛到天老地荒,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與君絕……可惜人家恐龍小姐不知道是否稀罕。
臨到畢業,正是勞燕分飛,恐龍小姐沾了城市戶口的人和之利,居然在所有分配到的工作中,拔得頭籌,進了該城的市委宣傳科,那會兒,當公務員無需考試,**裸就是比拼誰的關係硬,恐龍小姐有個舅舅在省委當宣傳部副部長,這市委宣傳科還不只是給外甥女架的一塊跳板。
楊二狗懂得珍惜並利用這人脈資源,乍著膽子跟人恐龍小姐喊舅舅。省委宣傳部副部長倒不是沒答理他,私下裡卻跟外甥女嘀咕,這孩子土雖土,卻是儀表不凡,久,非池中之物。我要再把他放進一個好地方撲騰,到時候只怕不願再當你的“小京巴”了,不是舅舅不幫他。至少,得等到你們結了婚,成了定局,舅舅再幫,也不至於到時竹籃打水一場空。
畢業分配,楊二狗是最後得到通知,去的是國營化工廠勞保科——不喊人家舅舅說不定還更好呢。
恐龍小姐倒是信誓耽耽——在天願為連理枝,在地願做比翼鳥,不管楊二狗落魄還是得意,她都不離不棄。
可是人家鄉下土包子這會兒長了脾氣,離去的背影無情又決絕,連轉身回眸的半個不捨都沒有。
恐龍小姐傷透了心,趕去火車站當眾宣讀她的分手贈言:“楊二狗,你說過愛我到天老地荒,難道是狗屁?”
火車已經嗚地一聲啟動,楊二狗無法對“狗屁”做正確的註解。
恐龍小姐跟著火車跑,仰著淚水縱橫的臉,聲嘶力竭,直接把狗屁升級成狗屎:“楊二狗,我恨你……我恨你……你這個狗屎,一塊臭狗屎!”
到底把楊二狗心中最後一絲愧疚抹殺得乾乾淨淨。剩下的,只是對自己“楊二狗”這三個字的無比惆悵——走到哪裡,都脫不了的‘狗’字啊,他的這個賤名。
“楊先生,恕我冒昧,能否談談你對‘狗’的理解!”
考官還真是混賬透頂。
對‘狗’的理解,楊二狗自然沒得說。其實就算他自己一無所知,當初恐龍小姐的“諄諄教導”,已足夠培養出半個狗學專家。
“是一種卑賤的動物,但是無比忠誠,所以永遠不必擔心它受到傷害!”楊二狗似乎意有所指。
“傷害?哦!抱歉!那麼,接下來請你回答一個所有面試者都要回答的問題,你為什麼要應聘雙橋市公公司經理?”
為什麼?自然是為了寡娘——要是還對這個職位抱著指望,楊二狗當然不敢這麼說。
“我的母親,她是一個空巢老人,我是她在人世間的唯一親人。雙橋市分公司離我的家鄉很近,我希望在工作之餘,可以順便照顧到母親!”
“你的答案很特別!”
那當然,不特別的說法,楊二狗其實已經背了一個晚上,那就是關於抱負,關於價值取向,關於為公司做奉獻,關於可以在工作中學習和成長……要多冠冕堂皇都可以!
正是所謂的到了什麼廟,就要念什麼經。對這種混賬考官,楊二狗覺得不能表現得太白痴。
“好吧,你可以離開了!”
楊二狗是唯一從考官辦公室出來,沒有眉開眼笑的一個。
隔些日子,還是那個混賬考官通知楊二狗:“楊先生,你可以回家照顧你的母親了!”
這混賬東西臉上丁點笑容也沒有,活像全世界的的都欠他的錢。
對於這句話,楊二狗是這麼理解,“自己到底得罪了這混賬,被他一手遮天給炒了魷魚,不過,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楊二狗轉身就走,連一句“為什麼”都懶得問,敗局已定,問也多餘。
“不過,楊先生,希望把主要精力放在雙橋市乳製品公司的總經理職位上,……
楊二狗差點瞳孔放大。
“沒什麼嚎頭,楊先生,只不過因為你是所有面試者中唯一講真話的一個而且!”這混賬這才露出一絲笑容,像風雨過後的彩虹。
楊二狗走馬上任,成了雙橋市乳製品公司掌門人。除了他這個總公司空降的掌門人,原雙橋市國營牛奶廠的編制維持原狀。人家廠長依舊是廠長,主任依舊是主任。
這總經理既是空降,自然無比適合架空。楊二狗上任沒三個月,不得不炒掉原國營廠最不像話的副廠長和銷售科科長。
這副廠長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楊二狗這個總經理要見他一面,甚至得提前三天預約,國營廠的大鍋飯喂不熟的白眼狼絕對不怕人家說他吃裡扒外。這廝原來早就另立山頭,拉起一夥人馬開了一家奶粉廠,奶粉廠的法人代表寫的是他婆娘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兒依舊在國營牛奶廠裡掛著,吃一份旱澇保收的乾薪,何樂而不為。楊二狗拿此人下手,自然也有殺一儆百的意思。
另一個銷售科科長倒的確一心撲在工作上,拒他自己所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得有三百天都在外頭跑業務。每次跑完業務回到公司,大刺刺在總經理的辦公室裡一座,雙手一捻,打個痱子,叫祕書趕緊給大爺泡一杯茶,架勢就像在酒店的包房裡指派小姐。
這些其實都沒什麼,要真是個能人,脾氣大點自然情有可原。
這廝慢條斯理喝過茶,“拍”把地一疊發票甩在總經理辦公桌上,楊二狗略翻翻——一本吃喝賬。
銷售科科長長指頭輕輕敲一下橡木的大辦公桌,“按老規矩,虧待不了你!”
楊二狗連苦笑都笑不出——這土鱉,以為外國人也像政府那麼好糊弄麼?
叫來公司財務經理一算,果不其然,這本吃喝賬得佔去整個公司當月營利額的百分之三十。敢情,一個公司,銷售科長一人就佔著三成——這還有什麼可說的,此人不炒掉,最終只能是自己被總公司炒掉。當下,楊二狗絲毫不留情面,請財務經理馬上給銷售科長結算三個月工資,讓他走人。
炒了這兩們原國營廠的刺兒頭,楊二狗的名兒直接被人改成“楊走狗——外國資本家的走狗!”當面自然不敢這麼叫,但背後哪個都沒少嘀咕。當然,背後的事,楊二狗現在還勻不出功夫來管。他現在最頭疼的是原國營廠的這班人馬——簡直個個都是大爺,他總不能炒掉所有人,再來個大換血。至此,楊二狗這才明白,這總經理叫著是好聽,實際就是個兩頭受氣的小媳婦,底下的人以為他仰仗外國人,有多大個靠山,但也得總公司董事長約特先生肯在雙橋市乳製品分公司鎮著才行吶!
要命的是,這英國佬似乎天生的懶,有時一整年也不見他來雙橋市奶製品公司考察過一回。自然,只要公司把利潤給人家算得清清爽爽,考察不考察其實也沒必要。楊二狗是個多麼好用的高階打工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