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護壟斷,國企會爛得更快
盛洪
盛洪
1954年12月生於北京。現任北京天則經濟研究所所長,山東大學經濟研究院教授。專著《分工與交易》是制度經濟學的研究方法在中國的成功嘗試之一;其他著作有《治大國若烹小鮮》《中國的過渡經濟學》《尋求改革的穩定形式》等。此外,他還著有隨筆集《經濟學精神》和《在傳統的邊際上創新》等,另有上百篇研究成果分別發表在各種學術刊物上。
十八屆三中全會後,人們對國有企業改革呼聲再次高漲。一方面,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中提到的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讓人們對打破國企壟斷更加期待。而諸多問題也擺在了人們面前,比如,國企改革無法向前推動的原因是什麼?國企角色如何定位?國企是否應該私有化?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會有怎樣的動力和阻力?我認為,如維護壟斷,國企會爛得更快。
很多有利國企的政策是非法的
在國企改革的幾十年程序中,遭遇到很多困難,尤其最近幾年中幾乎陷入停滯。國企改革無法向前推動的原因在哪裡?
在21世紀以後,逐漸形成了國企管理層利益集團,這個利益集團在國企名義下,推動了很多有利於國企的政策出臺和實施,這些政策的出臺在我看來是非法的。因為這是涉及國有資產,涉及全國人民利益的非常重大的決定,這個決定不是相關政府部門就有權力做出的。比如說1993年關於分稅制改革檔案裡談到的,一些老國企微利甚至虧損,作為過渡措施,可以不交利潤。其實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問題,交不交利潤根本不能由國務院來做決定,國務院相當於管理層,按照公司來比喻,管理層說我不可以交利潤就不交利潤了嗎?股東還沒說話呢。而且這個決定本來是錯的,你沒利潤當然就不交了,有利潤你就要交。因為它是微利和虧損,可以暫不交利潤,這個話就有很大漏洞。任何一個公司都一樣,沒有利潤怎麼交?但是交利潤也是它的義務。
還有一個決定,是當時國家經貿委牽頭的幾個部委搞的檔案。這個檔案說的是國有企業的工資、獎金可以自主決定。這其實也是非常重大的問題。因為工資獎金是和利潤相對立的,假如由管理層來決定工資、獎金髮放的話,他就可以不考慮利潤了,因為利潤對他來講沒有直接的利益,而利潤按理論上來講是全國人民的。
所以很簡單,這兩個非常重要的決定是沒有經過正當程式推出的,但是就實施了。實施以後,你可以想象,假如可以不交利潤,同時工資獎金是由企業管理層自己來決定,這個國企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呢?很簡單,他就把所有的國企收入看成是自己的利益了。這就會形成一個利益集團,在它的推動下就出現了很多有利於國企的政策,包括獲得壟斷權力的政策。
我們知道比較多的是比如“三桶油”的壟斷權,它是由一個叫作“38號檔案”(編者注:《關於清理整頓小煉油廠和規範原油成品油流通秩序的意見》國辦發[1999]38號)來規定的,而且“38號檔案”是國務院辦公廳轉發的國家經貿委等幾個部委的一個“意見”。在法治國家這是不能被接受的,國務院辦公廳相當於一個企業的經理辦公室,它就可以發文件說我們授予我們企業內的某個人某種特權,這是不行的。在中國,國企股東就是全體人民,它沒有經過全體人民的同意。
國企每年白佔全國人民數萬億利益
一些有利於國企管理層的政策,使他們從中獲得巨大的利益,利益有多少呢?前幾年宋曉梧作過一次研究,是關於壟斷產業平均工資跟全社會平均工資的比較,結論上大致是7倍於平均工資。這個7倍在任何一個社會都是令人震驚的,因為差距頂多百分之幾十。而7倍就是,你掙1萬塊錢,他掙7萬塊錢;你掙10萬,他掙70萬。這樣把社會分成了非常不同的集團,他們當然從中獲得了利益。而且由於是以權力來決定分配,在國企內部肯定也是不公平的,所以更傾向於那些管理層,因為管理層是有權力的,所以他們拿到的更多。
這個利益非常大,從另一個角度去描述,我說國企就是白白地佔有了全國人民的利益,每年是數萬億。我們有三個研究,分別是《國有企業的性質、表現和改革》《中國行政性壟斷的原因、行為與破除》,以及《中國原油與成品油市場放開的理論研究與改革方案》,其中都有大量定量的研究和給出的資料,大致可以劃分成幾塊:
一塊就是地租。現在國有企業似乎理所當然地佔有了國有土地。你要知道土地是有價值的,佔有土地是要付成本的,但是它沒有付。有很多大的國企集團直接就完全白白佔有了。還有一些上市公司,他們有的可能表面上會支付一些地租,但是給的是集團公司,集團公司並不把這些地租上交,集團公司在吃地租。
另一種形式是上市公司把土地資產作為一種不確定資產,它沒有所有權,只有使用權,但是使用年限又不確定,不確定的資產它估值為零。你要看所有國企的報表,裡面是沒有地租成本的,資產中其實也不包含土地價值。這個有多少呢?連工業帶商業,至少每年1.5萬億元,這是非常大的。這個1.5萬億,換句話說,如果中國人民把國企土地收回來,再把它租出去,1.5萬億是沒有問題的。現在國企每年的利潤不到1.5萬億,它其實是吃了地租的,沒有利潤。
再有一塊是用非常優惠的利率拿到貸款。當然,它拿到貸款以後可能會去轉手借給別人,吃利息差,這個情況非常普遍,我們也知道。這也有幾千億。
還有一塊是資源租金。比如石油,按照國際慣例和中國的石油合資條例,比較穩妥的說法是它應該支付礦區使用費,在中國大概約等於價格的1/10,比如是100美元一桶的話,那就是600多元人民幣一桶,再乘以7就是4200元/噸,10%就是420元。它現在給多少錢呢?30塊錢/噸,平均下來可能還不到30塊錢,其實等於它每噸都佔了中國人民幾百塊錢的便宜。一年2億噸,這是能算出來的,有上千億元。還有其他壟斷所得,特別是價格,比如說成品油的價格,按同等品質來估計,不能按現在你看到的價格,為什麼?因為中國的成品油的質量偏低,中國的標準叫作國III,現在歐洲叫作歐V標準,差距很大,北京、上海、廣州大概是歐IV。當然我們拉平的話,我們估計過,價格要高於其他主要國家的油價的31%,當然是所謂的稅前價格,因為很多國家是有很高的燃油稅,好像比我們貴,實際上我們看的是稅前,我們要剝離表象。當然加上其他很多壟斷和特權所得,一年數萬億,這是巨大的利益。
這個群體佔了中國人民的便宜,打著國有企業的旗號,實際上獲得巨大利益,這些人怎麼能放棄這樣的利益呢?他還在不斷宣稱他佔有這個利益是正當的,在我看來是不正當的,這就是國企改革為什麼難的非常重要的原因。
為什麼國企就更忠誠於國家呢?
關於國企的角色,比如什麼樣的領域國企可以參與,或者說哪些領域最好是由國企參與。很多人認為戰略性領域或者涉及國家安全的領域,還應該是國企來做,有些領域應該放開讓民企或者國企民企一起競爭。對國企的角色定位,我們在《國有企業的性質、表現與改革》中已經談到。它的定位實際非常窄,凡是私人物品領域,即有排他性、競爭性的領域,說白了就是可以透過市場進行運作的領域,都不需要國企來運營,換句話說叫作營利性領域都不需要。營利性領域有多寬呢?非常寬,一般的產業就不說了,包括壟斷性的產業也是營利性的,像鐵路、公路,公共事業比如自來水、管道燃氣都可以營利,但是它們只是有特定性質、有壟斷性的,但卻是可以營利的。
涉及國家安全的領域,其實也可以商業運作的。並不是說不可以商業性運作,這方面也可以是民營企業來做,不見得是國有企業來做。國家安全方面,只是需要有些限定,比如民營企業做,有一個特別大的問題就是該企業不能同時給其他國家做,或者說至少不能給敵國做,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個事情;甚至只許給本國來做,這是可以限定的。不見得是國企,民企也一樣。你接不接這個單子,比如美國波音公司接了一個美國國防部的單子,它說我同時給俄羅斯做,這肯定是不行的。因此,可以是民營企業來做,但是有些管制條件。還有一個理由是怕洩密。絕大多數的軍工產品沒有什麼太多祕密,如果有核心祕密,可以對涉及這個核心祕密的企業甚至車間進行某種特殊管制。
在我看來,這些地方都不需要國企,而且很多國家的實踐已經證明了這點。像美國,有很多軍工企業並不是國企,國企是沒有必要的,國家直接經營不見得一定好,為什麼國企管理層就更忠誠於國家呢?這個是很奇怪的事情,其實我覺得這些人更不忠誠於國家,因為他白吃白喝這個國家。這是一個方面。
另一方面就是純公共物品也不需國企做的,因為純公共物品不需要企業來做,是政府來做的。我們認為國企的範圍非常窄,準公共物品它可以來做。比如說,有些不太贏利的市政工程,民辦企業可能不愛做,還有一些風險過大的高科技,甚至涉及軍事高科技企業,民辦企業可能也不做。城區的大規模開發,包括商業性的區域,也包括非商業性的區域,比如廣場、綠地、橋樑,等等,它商業性不足
,這些地方我覺得國企可以來做。其他一般的領域根本沒有任何必要由國企做,現在國企有些人說“我們要做大做強”等,是存在問題的。
公有化才是萬惡之源
關於國企是否應該私有化的問題,很多人認為私有化都是伴隨腐敗和國有資產流失,也有很多人是支援私有化的。私有化怎麼會伴隨腐敗呢?私有化只有在公權力沒有有效約束的條件下才會腐敗。核心問題不在私有化,而是在公權力不受約束,就是你不是一個憲政國家,你的權力不受約束,這是最重要的。假如在權力被約束得非常嚴格的社會,你怎麼去腐敗?你剛有個單子照顧了你的朋友或者親戚,立刻就有人去彈劾你,道理很簡單。但是現在恰恰沒有這一點。認為私有化伴隨腐敗這個邏輯是錯誤的,他不去抨擊、批評權力不受約束,而是抨擊私有化。實際上,公有化才是萬惡之源。為什麼?因為公有制是把大家的資產和大家的資源、財富放在一起了,這就立刻產生了一個問題,就是怎麼能夠更好地來使用這個資源,而使用者必定是具體的個人,具體個人就是一個經濟人,他就有可能利用他被委託管理和使用的便利而去佔全體人民的便宜,這才是問題的關鍵,這是核心問題。
所以公有制才是萬惡之源就在於,到現在為止,全人類都沒有解決這樣的問題:我們把財富擱在一起委託一個人管理,這個其實是非常難的。所以你看醜聞不斷,到哪兒都是這樣。為什麼?就是這個原因。但是我們為什麼平白無故地把一堆財產放在一起?舉個例子,所有人把自己家裡的冰箱裡的魚放在一起,然後讓貓看著,我們再考慮怎麼去監督這隻貓。你為什麼不把魚擱在自己家裡的冰箱裡呢?這個道理不是很簡單麼?
這個社會很蠢,公有制本來效率就不高,還非得要搞公有制,還要監督履行公共職務的這些人怎麼去管理和使用我們的公共財產。我們現在又缺乏有效的監督,最聰明的做法是不搞公有制不就完了,把魚都擱在各家的冰箱裡,就沒有監督貓不要吃魚的問題。你現在是創造了一個問題,然後自己再去解決。這是非常大的問題。
當然了,公有制之所以是萬惡之源就是中國這幾十年的實踐所證明的,它包括了很多東西。由於公有制最終要落實到具體的人來管理,而具體的人我們不能保證他是聖人。(實際上,)他是凡人,他利用他控制公共資源的這樣一個便利,就可以從中牟利,甚至利用這一點來加強對貢獻出財富和資產的人民的壓制和控制。當別人批評他的時候,他反而會利用這一點,最極端的例子就是在公共食堂時期。“公共食堂”原來聽著挺好的,白吃白喝。不是。公共食堂是大家把自己的糧食全要交到公共食堂,這個時候決定誰來吃的這個權力就變得異常大。在公共食堂時期,經常會有被扣飯的,你和生產隊長有矛盾的話,他扣你的飯,這個是古今中外的統治都沒有的手段,要把你的飯給扣了,這個太恐怖了。
私有制從道德上來講比公有制高得多
為什麼我說公有制是萬惡之源?它加強了那些本來就讓我們很頭疼的問題,如怎麼去約束權力的問題。它加強了這些人的權力,不僅把魚交給你讓你看著,反過來我想吃的時候你還掐我的脖子,這個公有制有什麼好處?所以公有制嚴格來講就是萬惡之源,私有制不是。只是(公有制)在這個國家被宣傳多年,說得很好。
我覺得私有制從道德上來講比公有制高得多,因為私有制就是自己管自己,你沒有去管別人的財物,你管自己的財物,你愛怎麼支配就怎麼支配,不涉及別人的利益。公有制恰恰涉及別人的利益,你又說我的公有制是自動實現的,可以有一個聖人在這兒幫大家管,這不是瞎扯嗎?所以公有制是極為邪惡的一種制度。
國資委是國企管理層的代言人,不是監督者
很多人也說國企改革最根本的不是私有化問題,是政府和企業政企不分的問題,因為它既是市場經濟當中的企業,它的管理者又是政府的官員,被稱為一種“怪胎”,而且它還有壟斷勢力。
本來一個民營企業的話,管理層是有人來管的,股東會和董事會來管。而由於股東是有切身利益的,有非常強的管理動力,董事會的動力當然也很強,是一對一的針對這個企業的管理層的績效進行約束和激勵。但國有企業就面臨這個問題,就是誰來履行股東會和董事會的角色。肯定不應該是國企管理層自己,這是毫無疑問的,必然是外在於管理層的一個股東會和董事會,所以就搞了一個國資委,貌似來代理董事會,實際上如果由全國人民直接管也是很困難,所以都是代理的。這個代理有一大堆問題,它肯定不像民營企業的董事會那麼有效率。
第一,它沒有動力,管的不是自己的錢,管的是別人的錢,多一點少一點跟自己沒有關係的,他沒有動力管得很好,他為什麼天天盯著這些人,當然政府賦予他這個職責。但是,說句非常直率的話,他肯定不如民營企業的股東管得好,這是人的本性。
第二,也管不好。為什麼?你畢竟不是在企業內,也不是經常會跟蹤這些企業,而是一小撮官員去管很多企業,所以你必須要採用另外一種管理方案,就是制定一些指標考核:如利潤是多少,淨資產收益率是多少,等等。其實這些指標是沒有用的,因為不同的企業、不同的產業面對不同的市場。任何企業今年贏利還是不贏利,不完全取決於管理層的努力,今年市場突然好了,我就賺錢了,我的利潤就很高。所以用這個標準去衡量是沒有用的。更何況有的是壟斷企業,有的是非壟斷企業,用一個標尺去衡量不同情況的企業也是不行的。所以這個激勵是不足的,這也是一個問題。
第三個問題,就是管理者、監督者其實是被被監督者所俘獲的。何以證明呢?是因為我們看到了這些年,國資委的管理、監督是很不力的,你看現在為什麼出那麼多事,他們監督什麼了?我們要問,中國人民花那麼多錢請了你們幫我們監督這些國有企業,現在出了這麼多事,你們有沒有責任?那麼多行賄受賄,非常普遍。
這很明顯,因為他們站在一起,他們是一個集團的。很多人認為國資委不是監督者,他們認為國資委是國家隊的領隊。我認為這是錯的。你怎麼是領隊呢?實際上,國資委扮演的角色就是國有企業管理層的代言人,他們不是監督者。我覺得對國資委的評價就是:你到底監督出什麼東西來了。如果國有企業內部爛成這個樣子,國資委是有責任的,所以說他們是被俘獲的,不僅被俘獲,還替他們(國企)張目呢,所以他們天天講的是做大做強。這就錯了。
國資委是國家來監督國有企業的,國家代言人就是從國家利益出發,國家利益不要求國有企業做大做強,國有企業做大做強是為這群人(利益集團)張目的,不是為全國老百姓張目的。你出於這個考慮去爭取和獲得更多壟斷權,那麼就是侵害了這個國家其他的部分、其他的集團,很顯然,你這個國資委就是有問題的。
99%的國企就不該存在
這個制度的核心是這個國有企業就不該存在。國企存在了,再搞一個國資委(去監督)是沒有用的,而且國資委是起著反作用的,它是反對別人的監督的,別人要監督他們,它作為擋箭牌,要出來替這些國有企業的問題去遮擋、去掩蓋。如果沒有這個國資委沒準還好,因為它不形成一個群體,沒有一個代言人,反而是一件好事。核心還是不該有這麼多國有企業。我認為現有國企留下1%就夠了。
不屑於討論混合所有制根本利益沒有觸動
中國早就是混合經濟了,他們現在說的混合經濟是什麼意思呢?就是他們提出來的中石化的股權再出讓30%,這有什麼用?第一,它沒有取消壟斷權;第二,沒有撼動控制權,只是讓老百姓分享他們的壟斷利益而已。但是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呢?目的是欺騙輿論,說“我們改革了”。我不認為這是改革,利益集團的根本利益沒有觸動。
我覺得這個說法不能作為主題去討論,要跟著他們走我們就是傻子。包括十八屆三中全會,你看國企改革的條款,沒有一條是有實質內容的。只有一條有時間限制的,就是到2020年爭取將上繳利潤的比例提高到30%。為什麼要到2020年呢?還差7年。提高到多少?30%。為什麼要提高到30%?百分之百都應是全體人民的。這就是在拖延,它不得已總得搞點什麼“改革”,其實都是在那兒拖延,都是緩和改革壓力而已。關於國企,還是沒有過硬的改革措施,沒有打破壟斷,比如你是不是可以限制一下國企發放的工資獎金,這是實質性的,憑什麼你的收入就7倍於國家其他人民,而且上繳利潤還要7年以後達到30%。就是拖延時間。
利益集團會在制度保護漏洞下自己爛下去
一些利益集團每年拿走我們幾萬億,每天拿走我們上百億,拖一天就是上百億,這是一個巨大的罪惡。拖一天,中國人就是上百億的損失。
這些人沒有一個真正有遠大眼光的人,沒有真正從全中國角度出發的人,這些人全是一幫萎萎瑣瑣、齷齷齪齪的傢伙,就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但是我也想說,他們最後落不著好,為什麼?因為在這樣一種所謂對他們寬鬆的制度保護下有太多漏洞了,所以他們會在這樣的制度下自己爛下去。你看看蔣潔敏,看看這幫人,最後這些人都落下什麼了嗎?現在繼續保護他們利益的這
些措施,最後其實適得其反,讓他們全進監獄,只能是這樣。其實真正有長遠眼光的人絕對不拿不義之財的,那些認為拿不義之財是對的人,中國幾千年古老智慧,他們根本就是一點兒都沒有學到的。現在蔣潔敏的兒子又被調查了,不僅是一代人,這些人不僅害自己,而且毀家庭。在你得勢的時候千萬要謹慎,你把自己的家人都捲進來,最後這個家都毀掉。
我要是國有企業集團內部的人,我一定站起來說我們不能要那個不義之財,不能要壟斷權,我們歡迎約束,其實對我們自己是有好處的。不然的話你看,一個一個倒,有的只是暫時沒倒而已。你看華潤的、三峽的。這些利益集團的人,要的都是短期利益,都是鼠目寸光的,我覺得好像這個國家就沒有培養出來有長遠眼光的人。
沒有國企,中國經濟發展會更好
國企的業績一向都很好,尤其是壟斷企業,但並不是說國企對國民經濟發展就有好處。
要有一個替代的概念,就是另外選擇的概念。這個好首先是市場好,比如說在中國這麼大的市場下,如電信行業,你要換個民企會更好。這有一個所謂的機會成本問題。你說它幹得是好,因為市場發展,中國這麼大市場,並不是它(本身經營)好。任何一個企業最重要的要素就是市場,中國這麼十幾億人,人均收入增長又這麼快,因此市場得有多大?核心在這兒。所以不是他們做得好,首先是中國好,這個要搞清楚。如果沒有他們,中國會更好,其實就是這樣。
由於國企壟斷帶來的巨大損失,這是機會損失,現在當然看不到。比如石油壟斷,石油壟斷我們大概估計了一下,由於它壟斷了,不許別的煉油廠煉油。中國有很多“三桶油”以外的其他的煉油廠,統稱“地煉”,就是地方煉油廠,當然也有一些民營煉廠,以山東的最多。他們的能力大概是1.3億噸,由於受壟斷的影響,就是縱向一體化的壟斷加上進出口的壟斷,導致他們沒有原材料,原油不給他們,當然他們有別的方法獲取其他替代原料,使他們的開工率只有40%,如果他們的原油自由進口的話,他們的開工率至少能提高到80%以上。我們大致有一個估計,每年可以增加3000億銷售額,就是說由於國企的存在,這3000億就沒有了。
你不能光看國企業績好,他們是很好,市場不好還不去壟斷呢。你倒過來想,好的市場它才壟斷呢。曾經就有這樣的情況,石油有一段時間是吸引民資進入的,後來石油價格漲了,他們又搶回來了,這有一個“陝北油田”事件。它為什麼搶回來?是因為價格上來了。包括煤也一樣,“山西小煤礦事件”,很多浙江商人去投資煤礦,結果山西一看煤價漲上來了就給搶回來了。
所謂的好是因為市場好,而業績好是它能把好的市場給壟斷下來,所以顯得好。他們壟斷了,不允許別人進入。真是要有民營企業去做,民營的成本比它低多了,它根本就活不下去。
國企競爭力根本不如民企
如果放在大家一起競爭的情況下,國企跟民企比怎麼樣呢?根本沒法比。你可以看看鋼鐵業,就是有民營企業,也有國企。國企都不行。民企發展太快了,為什麼鋼鐵過剩?研究現有的價格發現,民企的成本低,所以它就有更多的投資,產品就多了。其實可能國企還有很多招術,不願意退出市場,顯得就多。其實,他們都應該退出了。比如國企是不交地租的,民企肯定都交,沒有人給它免費用地,但國企很多固定資產都是不計費的。看鋼鐵行業就能看出來,本來已經不公平了,但是民企還是厲害,比較賺錢,民企賺了很多錢,國企不賺錢。
用紅利彌補養老金缺口,只能是過渡的形式
國企本來應該是全民所有,有的人說讓國企多上繳一些紅利,用那些紅利去彌補養老金的缺口,這樣就普惠到每個人了。這個想法當然是好的。但是,第一,還是由於國企管理層壟斷集團的存在,這需要很強的博弈才能實現。在2020年才交30%,怎麼可能用於養老金?
第二,這還不是根本之策。因為國企就沒效率,國企就是壟斷,也不公平。本來這個資源可以用在別的地方能更有效率,也不能因為搞養老金,它就可以繼續維持壟斷,壟斷還是錯的。你要說取消壟斷,對養老金就會有影響,這個掛鉤反而不太好了,還不如先把國企改了再考慮養老金。
是不是過渡的時候這樣做可以?因為過去也提過把資產就給一些基金,比如社會保險基金來持有,最後的收益就可以作為養老金的來源。因為國企很多下崗職工,過去沒有積累,能應用於這塊兒也是挺好的。但是我覺得只能是過渡的形式。它首先不能妨礙國企的進一步改革,你不能說有了養老金了它就可以不改革了,這不行。還有就是作為社會保險基金公司,他們也還是起不到太大作用,雖然它可能也是一個外在力量。這種基金又是國企,可能又會有國企管理層利益集團互相合謀,那就達不到目的了。
淡馬錫模式不值得學,它只是主張保留國企的人的一根稻草
很多人都在說中國國企改革可以學習一下新加坡淡馬錫,它也是隸屬於新加坡財政部管。我覺得沒有必要學,根本不需要。當然從新加坡這邊看,第一,我覺得政府權力約束可能比中國大陸更有效,我相信這一點。但是也沒必要學。你沒必要創造出一個很難管的東西。
只是中國那些主張保留國企的人淡馬錫被,是一個很好的榜樣。是他們的一根稻草而已。為什麼新加坡政府要運營這麼多錢,有什麼必要呢?新加坡這個國家這麼小,根本影響不了什麼市場。其實沒什麼用的。
如果錢多了,就減少稅收,藏富於民,讓老百姓更多地發展。所以這個不是什麼理由,只是主張保留國企的人的一根稻草而已,沒有什麼值得學習的地方。
肢解國企前,先解決壟斷權問題
對大型國企做肢解,就像美國的洛克菲勒一樣。有什麼不可以肢解?國家利益如果需要肢解的話就肢解。你還保持壟斷,那就要肢解。
當然,首先是壟斷權問題,這個壟斷權本來就是不合法的。沒有一個法律規定“三桶油”是有壟斷權的,“38號檔案”是一個連部門意見都不算的層級極為低的檔案,讓我看來就是一張廢紙,但是在中國就在執行。這是一個觀念問題。肢解是第二步。美孚石油和洛克菲勒是沒有政府授予壟斷權的,他們是在市場中形成的壟斷權。
因此,肢解還是第二位的,第一位的壟斷權問題沒解決,就不肢解它。只要放開民營企業,根本不用怕它(壟斷國企),這幫人都是紙老虎,沒有什麼高效率,民營企業進入,不管多小,沒幾年,他們全垮臺,根本不需要你肢解,肢解都有點費事了。肢解洛克菲勒是因為它是一個民營企業,還是有效率的。
從利益上來講,如果倒過來說,我要去打破你的壟斷權,假如政治上沒法打破,我可以把你分拆,其實壟斷就被破掉了。比如中石油分成十個,那就是十個競爭的企業了,所以那個壟斷就不存在了,因為互相之間能競爭了。
把官員和企業高管之間的旋轉門關上
怎麼能夠更好地推進國企改革,我認為應是一步一步的。一個是打破壟斷,我們也在做一些工作,比如打破石油的壟斷,我們去年那個報告其實就是打破壟斷的報告(《中國原油與成品油市場放開的理論研究與改革方案》),比較具體的方案是從原油的進出口自由化開始,要逐漸讓這個市場去發展,其他也是一樣。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方面就是要上繳利潤。他們其實把上繳利潤和分紅比例給混在一起了,說“我們不是還要再投資嗎,為什麼要全拿走”?但是商業利潤是一個法律概念,利潤肯定是全體股東的。你說我還要再拿一些利潤中的錢去投資,沒有關係,股東會來審批,最後來決定。你不能對股東說我還要投資,所以我只給你10%,剩下的90%你不要問,這肯定不對的,完全是兩回事。所以我說國企要百分之百的上繳利潤,這是法律概念。當然企業要發展,要投資,但是這個決定權不在管理層。現在管理層好像說他有權力決定,這種是錯的。所以上繳利潤應該是百分之百上繳,分紅多少是股東會的事情。這不是很簡單嘛。或者給董事會提個建議,都沒有問題,當然這個建議得合理。
還有就是要強力限制這些企業內部的工資、獎金的發放。國企很多會有弄虛作假,讓外部人不知道,今天偷發錢、明天偷發錢,甚至連合同都可以搞假的,合同上說四千塊錢一個月,實際上發一萬塊錢一個月。對這個問題的監督,一個是在法律上就要限定,你的工資、獎金髮放多少是要經過股東點頭的。股東不點頭,你隨便發,這肯定不行。股東比你窮好多呢。
還有就是交地租、交資源租,等等,都要做到,和民企一樣,地租一萬多億,你每年都得交。
還有就是對國企管理者身份的界定也要改變,將來不能是官員和國企管理者互換,那個就不應該由中組部來決定。中組部的人根本不是在辦企業,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這是給這個集團的某些子弟安排一個位置,基本沒把它當企業來運作。
但是現在你要把官員和企業高管之間的旋轉門關上,你要做官就做官,要做國企高管就做國企高管。其實很多人就是把它當成一個臺階,還有很多人把它當成政治分肥的一部分而已,根本不是在搞企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