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隨即明白他是在暗示我不要回國通風報信。心底陣陣冷笑:到底是信不過我。假如那天我也一起死了,會不會得到他們的信任?要我一起回去,只怕也是防患於未然吧。
我站起身,雙腿彎曲得已經有些發麻,裝著聽不懂他的話:“醫女谷裡事情多得很,我也該回去了。”擠出一個笑臉,又道:“那隻雪蓮可是我半年的診金呢,我得回去還債去啊。”施清平始終是我尊重的人,我不想和他手下的人撕破了臉。
韋善卻是聽出來了,暗暗鬆一口氣,衝我感激地點點頭,眼光瞥向我手中的木板,奇道:“阿古爾塔將軍的碑文,玉姑娘還沒想好嗎?”
我手心一緊,將木板往地上一擲。泥地鬆軟,我又使了全力,那長逾兩尺的木板登時深深地插入了土裡,只露出一小茬在外。韋善吃一驚,叫道:“玉姑娘?”
我俯身抓起一把泥土來,將木板遮蓋嚴實了。何不讓他乾乾淨淨地去,下輩子做個普通人,安安分分地為油鹽柴米的掙扎奔波,度過漫長的一生。我低頭,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
跟韋善道別以後,我並沒有忙著回到醫女谷,而是帶著小妖直奔天朝皇城:我要問個清楚,這件事到底是不是和麵癱父子有關。若不是,則文息如此大費周章地挑釁南疆,必有所圖;但如果是……我不敢想,面癱是為了野心而不惜戰火四起的人嗎?
何況,我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站在玉府牆外,我心生感慨:我已經許久,沒回過這個家了。難料世事,誰知當年一別,竟不再見。
還記得那時候,我第一次睜眼看清這個世界時的彷徨失措,還記得奶孃溫軟的懷抱,還記得被我氣得白眼直翻的先生們。只是逃跑在外,未免連累到這個家,也怕美人老爹將我一頓毒打,五花大綁地捆回宮裡去,所以一直也不曾聯絡。我幾乎都快要忘記回家的路。
回家?算是吧。
越是靠近,我越是有股按捺不住的興奮,那些被不爭氣的我氣壞的人們,還好嗎?沿著河道走到熟悉的紅牆外,我笑了:這不是我當時計劃的逃跑路線嗎?還記得後面有一座高高的假山。不假思索地,我一躍而上。
果然沒記錯地方。我樂呵呵地從假山頂上飛身而下。三轉兩轉,不一陣就來到我的房間。聽四寶說,我走之後,屋內一切陳設都照原樣,不曾移動半分。美人老爹對我這個女兒的疼愛,不言自喻。只不過,他知不知道這個冒牌的女兒,也為他面紅心跳過?
我胡亂發著感嘆,上前正要伸手推開房門,卻聽見屋內傳來低低的嘆息聲,寂夜裡飄散一股說不出的孤清。有鬼?我汗毛一豎,急忙噤聲躲在一邊。側耳細聽,微微的呼吸聲隱約可辨:原來是人。我放下一大半心,好奇心又上來了:那是誰?大半夜呆在我屋子裡,黑麻麻的,也不點燈。
在門外等了許久,那人卻沒有要走的跡象,連衣服的簌簌聲都已聽不見,莫非真要坐成了千年化石?我聳聳肩,放棄了故地重遊的打算,向後院走去——那裡,有著文息最忌憚的東西。
此時的我已經不用抱住大樹,狼狽萬分地手足並用了,只腳下一點,便即輕飄飄地落在樹椏上,憑著記憶伸手一掏,摸到一個帶著涼意的物體。就是它了,我心中一喜,四下裡望望,覺得有些奇怪:怎麼今日府內四下無燈燭,連一個巡邏的家丁都看不見?
正琢磨著想把曲終劍抽出來,冷不防手指一陣劇痛,似乎被什麼尖利東西扎到,不由得啊的一聲。
彷彿那一聲喊叫是事先商量的暗號一樣,我話音未落,周圍的假山後,草叢裡,甚至水塘裡,都鑽出一個個夜行打扮的人來。手執兵器暗鏢,向我緩緩縮小包圍。
我抬起手一看,手指尖被扎破了一個小口,鮮血慢慢沁出,慢慢地變成黑色。我大怒,不管手指漸漸麻痺,伸手入叢,拖出那個冰涼的東西:竟然只是一個普通的金屬圓筒,上面露出一根長約半寸的細針,針頭上還帶有一絲血跡。
我登時覺得腦袋發脹,一頭從樹上栽下。那些黑衣人見狀,齊齊撲上。我急忙大叫起來:“來人哪!來人哪!府裡來了刺客!”運起內力,聲音遠遠地傳了出去。
我落在地上,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立刻有四人奔到近前,收回兵器,或掌或抓,似乎想將我生擒。我忍住胸口的煩惡,揮掌與最先接近之人對上。那人悶哼一聲,向後連退幾步。
我側手一翻,已經多了一支小小的判官筆——正是從剛才那人腰間薅來的。一招“立地成佛”,其餘三人齊聲大叫,捂著手腕癱倒在地。我一驚:就算疼痛難當,在別人府內行刺,居然還有膽子出聲?
剩下的黑衣人不敢再赤手搶上,拿著兵器加入戰團。我勉強使開玉羅步與他們周旋,時間一長,我不由得開始害怕:這麼久的打鬥之聲,我的呼救,以及那幾個黑衣人的慘叫,都似乎被這無盡的黑夜吸了個乾淨。包括在我房裡嘆氣的那一位,玉府裡別說人聲,連燈都不曾亮起一盞。整個府內宛如一座死宅,毫無生氣。
人呢?去了哪裡?他們遭遇了什麼?我毛骨悚然,腳步變得虛晃。我知道體內的毒已經攻入經脈,雖然擁有抗毒體質,但如果再不坐下運功,把滲入氣海的毒素逼出,時間一長,我一樣會殞命。右腰尚未痊癒的傷口撕裂般的疼痛。
我連連後退,鬥了幾招,背心抵在一間屋子門口,呼吸也開始困難。這一條小命真要交代了?此念一起,更是腳下無力,遞出去的判官筆也沒了力道。
突然聽得“啊啊啊”數聲慘呼,左側的三名黑衣人翻身就倒,一閃而過的光亮,我看得分明。一陣破風之聲,又有一人被打倒,一中背心,一中脖頸,都插著一支小銀箭。
我奮力擋開右側的幾樣兵刃,看見剛才我中招的桂樹上,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黑衣人,只是他面上圍了一條白色紗巾,月光下一角皓白,不同於其他人的一身純黑。
他躍下樹來,將手裡的小型弓弩往地上一丟,拔出單刀連連揮出,向我直衝。不出幾回合,試圖上前攔住他的黑衣人紛紛受傷。只是他也被一劍刺入了大腿,登時血染重衣。
不一刻,他奔到我身邊,一把推開我身後的房門,提著我直闖而入。返身正想關上房門,兩名黑衣人已經跟著搶進。他一聲輕喝,單刀削向左邊來人,同時右腿踢出,直掃敵人下盤。
左邊的黑衣人挺刀上舉,硬接了他這勢大力沉的一招,左膝重重跪在地下,右邊的人卻趁他身子微側,一腿落空,飛快地從縫隙內溜出,和身向我遞招。
他大急,回身雙臂猛張,攔腰抱住了那黑衣人。跟著搭上那黑衣人的脖子,挺身一擰,竟然將那黑衣人的脊椎生生扭斷。同時第三個黑衣人也已經躍進,長槍直刺他眉心。
“小心!”我忍不住張口,隨即大咳起來,急忙盤膝坐好,只盼能恢復些許力氣,好助他一把。
轉過身,他不及躲避,長槍噗嗤一聲扎入他肩窩。一擊得手,那黑衣人手上使勁,要將他釘在牆上。不料他卻一步不肯退,反而迎上前去,槍身穿過他的身體,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是摩擦骨頭的聲音,聽得我一陣陣膽寒:他不要命了麼?
那黑衣人也嚇得呆了,任他撲到跟前,一掌拍在天靈,慘嗥著滾了出去,只剩那支長槍留在肩上抖動不已,嗡嗡作響。他抬腳將最後一個黑衣人踹了出去,關上了房門。想來那些黑衣人也被他不要命的打法攝住,一時再無人敢上前攻門。
那人拔出長槍,鮮血立時狂湧而出。他卻並不在意,不停手的搬過桌椅堵在門口。待一切就緒,他才猛地坐倒在地,捂著傷口,胸口急劇起伏。
此時我的內息順過半個小周天,勉力開口道:“剛才真是多謝你了,傷口要緊嗎?我來給你包紮。”話雖如此,我掙扎了半天,四肢卻愈發無力,只能坐回地上,苦笑道:“抱歉,是我連累了你,那些人想要的,只是我一個人的命。等會尋到機會,你儘量先走,不必管我。”外面的人遲早要攻進來,何必讓他枉丟了性命。
他不答,月色透過窗格劃過臉龐,一雙乾淨的大眼裡透出笑意,遙遠的熟悉。他慢慢伸手拉下面紗,我失聲而呼:“四寶!”
耳邊聽得四寶憨憨一笑,黑夜裡看不清他的表情:“小姐。”
“四寶!你怎麼會在這裡?”我一言既出,便覺不對,改口道:“怎麼府裡就只你一個人?剛才早在房裡的那個人是你嗎?”
“小姐房裡那個人?”四寶一怔,慢慢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坐下伸掌抵在我背心,緩緩幫我過氣。屋外開始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我有些奇怪,怎麼他們不再進攻了?憑這一道門窗,是攔不住他們的。
至於剛才在我房裡的那個人,不是四寶的話,會是誰?這麼久都沒出現,難道他也遭了這些黑衣人的毒手?
四寶左手在懷裡掏出火折點燃了,我沉重地呼吸,將我們的影子凌亂地搖曳。看清他的傷勢,我不由倒吸一口冷氣,艱難地從懷裡掏出一顆止血丸遞過:“先把這個吃了吧。”
“小姐,你不要怪將軍。”四寶接過藥丸,沒有喂進嘴裡,卻沒頭沒腦的說了這麼一句。我奇道:“美人老爹?我怪他作什麼?”看到四寶傷口處殷紅一片,從他手裡拿出藥丸遞到他嘴邊:“你左手不要隨意亂動,先把藥吃了,這是我配製的,不收你錢。”
見我又開始貧嘴,四寶也忍不住一笑,張口吃了。這時門外卻傳來一個聲音,使我涼透徹骨:“肖煜舒隊長,這女子的性命是主子下令取的,你怎能違抗上意,還打傷自家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