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綠珠放下蓮子湯,從宣武帝懷裡站起來,正色道:“懷荒﹑柔玄﹑撫冥﹑武川﹑懷朔﹑沃野,這六座軍鎮本是我朝重中之重,外御群夷﹐拱衛京都。從前鎮民都是拓跋部落的人,乃鮮卑皇族,深受器重,可孝文皇帝遷都南下後,這些鎮民的地位一落千丈,他們看著中原一片繁華景象,原本屬同一個部落裡的親戚們,跟著孝文帝南下到洛陽,成為王公大臣,享盡富貴榮華,難免會有怨氣。”
宣武帝沒太當一回事,哼了一聲道:“這個朕當然知道,可先帝訂的條例,讓北鎮的鎮民祖祖輩輩永為鎮民,世襲為兵,戍守邊關,朕不能因為他們心懷怨氣,就答應讓他們隨意南下,如果這樣,那朕不是受了他們的牽制嗎?不是公然違背了先皇的條例嗎?”
胡綠珠微微一笑道:“以臣妾之見,這一次他們呼應冀州元愉叛亂,就是想讓皇上,讓洛陽朝廷看看他們的顏色,並不是真想造反。皇上的確不應該讓步,可如今的時勢,由不得皇上,目前皇上正要力剿冀州,那就不能四面受敵。臣妾以為,當今要務,是先平定冀州,是以,對六鎮中響應元愉的部落,剿,不如撫,不如派能言善辯的大臣出去,帶上黃金財帛與六鎮中的拓跋部落首領談判,先答應他們的要求,然後朝廷的平叛大軍和北鎮鎮民兩相夾擊,到那時候,元愉必敗無疑。”
宣武帝被她說得眼睛一亮,彷彿一下子看穿了問題的本質,感覺到心中通透。
這些天來,他天天和群臣在顯陽殿議論冀州軍事,頭都談得疼了,也沒談出個清清楚楚的對策來,可今晚被胡綠珠三言兩語一說,他腦袋裡倒豁然開朗了。
不過,就這麼隨便和拓跋部落的人妥協了,他也太沒面子,太沒有皇帝的尊嚴了吧,其實,元家就是拓跋家,只是到洛陽後,孝文帝才改成了漢姓,姓上了天下首姓——元。
“答應他們的條件?要是他們讓朕遜位給元愉,朕也答應?”宣武帝哼了一聲。
他算是看明白了,什麼兄弟,什麼本家,一碰到金錢權力,大家就你爭我奪,比綠頭蒼蠅還令人討厭。
就算他們是同一祖先生的又如何,就算他們是至親兄弟又如何?為了皇權,他們在苦苦逼迫他,而他,孝文帝親自挑選的大魏皇帝,也不會讓這些元家的親王們日子好過!
叔父咸陽王元禧在封地叛亂的那次,宣武帝就已經對元氏親王失去了全部信任,這一次,他要是能將元愉活捉回來,非得把元愉綁在刑場千刀萬剮不可。
上個月,宣武帝已經命人把他僅剩下的那個親叔父彭城王元勰也抓了起來,準備斬殺掉,罪名嘛,就說元勰和元愉有過來往吧,反正他們以前都喜歡聽曲看戲,過從頻繁,也算不得冤枉他。
胡綠珠將自己的手按在宣武帝的手上,注視著他道:“皇上,向拓跋家低頭,這只是權宜之計。根本之策,臣妾以為,不如把北鎮改鎮為州,和中原各州同等待遇,北方六鎮,人皆豪強,兵力雄厚,而又倍受朝廷冷落,如果聽之任之,將來必是國家大患,只有取消鎮兵世襲制,讓他們也來中原讀書做官,才能混同天下,消除這個隱患。拓跋部落是忠心耿耿的鮮卑舊部,如果不是心懷怨氣太久,絕不會跟元愉互通聲氣。”
宣武帝被她幾句話一點撥,登時覺得心裡的煩惱一掃而空,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冀州叛亂的原因,把元愉的命門緊緊抓住在手裡。
真奇怪,滿朝大臣,包括元懌,包括高肇,包括李平,這些人沒有一個人有她的直覺和判斷力,莫非面前這個女人,竟具備文明馮太后那樣卓越的理政才能?
他在燈光下欣賞地看著她,這個二十二歲的年輕女人,她的確與眾不同。
此刻的胡綠珠,不是他龍**侍寢時那個香汗細細、嬌喘吁吁的承歡妃子,不是他後宮裡穿著雍榮、珠光寶氣的年輕貴婦,也不只是他未來太子的生身母親。
她是上天賜給他的一件珍寶。
宣武帝舒舒服服地伸了一個懶腰,指著滿案的奏章道:“愛妃,沒想到你如此見識過人,這一兩百個摺子,都是這幾天驛馬飛遞進來的軍情和外州密件,你初讀一遍後,再揀重要的摺子,交朕批閱。”
跟劉騰相比,這個妃子顯然見識過人,又精明能幹,更令他放心。
胡綠珠心中一陣狂喜,沒想到這麼輕輕巧巧的,自己就能得到批折的權力。得來太容易,反而讓她滿懷疑懼。
她知道宣武帝懶於理政,而她呢,偏偏對此充滿了極大興趣,可此刻她不能過早流lou出這種驚喜,胡綠珠低垂著眼睛道:“皇上,這……這合適嗎?祖宗法制,可是不讓后妃干政的。”
“唉,什麼干政?”宣武帝渾身通泰,眉眼間的褶子全被燙平了,高興地笑道,“愛妃這是替朕分憂啊!朕求之不得!”
昨天高句麗送來了兩名美女,長得如花似玉,嬌嫩無比,宣武帝已命劉騰將她們祕密安置在西林園的暖閣裡,準備好好風流兩天。
此刻,宣武帝正愁沒時間過去慰問外國朋友,見胡綠珠勇於任事,心裡一塊大石頭落地,笑道:“愛妃,你就在這裡替朕批摺子,朕到明天一早再過來,你多多辛苦啦!”
胡綠珠明知道他急著去陪那兩個高句麗美女,也不說破,笑著施禮道:“皇上安歇去罷,臣妾先試著批一批,若皇上覺得不妥當,再收回去重批。”
宣武帝在她的腮上輕吻一記,趕緊匆匆走了。外面的秋雨越發急了起來,可這個秋夜裡,胡綠珠並沒有覺得有一點淒涼和寂寞,她幾乎是顫抖著雙手,打開了桌子上一個黃綾封套的摺子。
奏章,只有皇上才能披閱的奏章,在她的面前徐徐展開來,這個國家最深處的圖畫,也同時在胡綠珠渴望已久的眼前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