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達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鼻道填飽肚子比什麼都重要。
他今年八歲了,最大的願望就是戰爭早點結束,反抗軍能把大黃還回來。那樣的話,家裡那幾畝地又能耕種了。大黃雖然是頭老牛,但力氣還是很大,它很聽話,每天喂上半捆茅草就能幹許多活。
母親總是說大黃已經被吃了,反抗軍在回縮防線時如同潮水,捲走了他們能找到的所有食物。父親就是因為阻攔,而被士兵當頭一槍打死的。村子裡那天死了不少人,也有些青壯年被強行拉走,成為戈龍親王的預備役。
斯圖卡省再往西渡過赤水河,就是蒙邦了。阿達常會往那邊看,想著大黃的模樣,有時候也會想起死去的父親。母親的身體很差,地窖裡的藏糧快要吃完了,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熬過接下來的日子。
住在隔壁的鼻涕蟲跟其他幾個孩子,昨晚翻山跑去了赤水河邊。
那裡離入海口不遠,政府軍正在集結,動靜很大。
鼻涕蟲背了一袋乾糧回來,身上沒有鞋印,笑嘻嘻的模樣也不像是被人追打過。如果不是靠著偷,阿達想不出他們還能有其他辦法弄回這些吃的。這幾個孩子一到家就被關了起來,噼裡啪啦的捱打,顯然是把大人嚇得不輕。
誰都生著雙手雙腳,阿達覺得鼻涕蟲能偷得到,自己也一定能。
今天他起了個大早,幫母親倒了碗水放在床頭,便悄悄出門。
山路不算好走,他穿的膠底鞋最早屬於一個死去計程車兵,腐爛的屍體倒在茅草叢裡,全身上下就只有這雙鞋沒被屍水浸透。鞋子很大,他用草繩紮了幾道,後跟卻還是拖在地上發出啪啪聲響。
這是充滿希望的行進曲,朝陽正從樹冠縫隙間灑下輝芒,阿達覺得身體在熱,漸漸開始撤腿猛跑。
我要是真能找到吃的,媽媽該有多高興……,
阿達呼哧呼哧喘著氣,衝上山脊望向前方。波光粼粼的赤水河如同一條銀帶,東岸上墨綠色的帳篷方陣極為顯眼。荷槍實彈的政府軍士兵彷彿巢穴邊的蟻群,卡車捲起的塵煙直騰高空。
軍營周邊有著無數來自四面八方的民眾,他們正排成長龍,緩緩流動著,從士兵們手裡接過糧食。阿達沒想到會有如此之多的競爭者,趕緊跑下山。在接近軍營的過程中有多個遊動哨向他投來目光,防禦工事中的機槍手抱著槍柄,作勢瞄了瞄這小鬼,冷冷發出“啪”的一聲。
阿達排了三個小時隊,最終領到了一小袋大米。他學著那些瘦骨嶙峋的平民,衝發糧計程車兵拼命鞠躬,臉上全是感激之色。儘管士兵的目光很冷,甚至帶著一絲憎惡,但阿達還是覺得他們跟以前不一樣了,是真正的好人,好過反抗軍無數倍。
他抱著那袋米,依依不捨地回頭張望,想要找個地方把東西藏起來,然後再回去領一次。然而軍營的鐵絲網大門卻拉了起來,制服筆挺的軍官沒好氣地向著人群喊話:“今天沒了,明天再來!”
明天,阿達吸了吸鼻涕,低頭快步走向山地。
他有點失望,但更多的是期望。明天自己得早點來,說不定能領上兩次。
幾個大孩子攔住了他,直勾勾地盯著那袋米。阿達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跟著額頭就被擲來的石塊砸中,血流如注。
爭搶中沒人說話,阿達也同樣悶聲不響。他像頭被逼到絕路上的小獸,一手把米袋護在懷裡,跟對方拼命廝打。
遠處計程車兵注意到這一幕,點起煙看熱鬧。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他們早就在不滿發放軍糧救濟民眾。對於這些永遠不知滿足的傢伙,談不上有多少憐憫。
那輛四驅吉普在不遠處經過時,悄然停了下來。阿達最終還是被奪走米袋,但毆打仍未停止。大孩子中的一個被咬破了手指,憤怒不已,高高舉起大石砸向他的腦袋。
槍聲響起,幾個大孩子成了被驚嚇所老鼠,轉眼間逃出老遠。阿達躺在地上喘著氣,隨著腳步聲逐漸接近,陽光被一個人影擋住。
阿達抹了把臉上的血,這才看清那是個年輕女子。她有頭烏黑的長髮,眼睛是大海般的湛藍色,美得像老人常說起的仙女。
年輕女子放下一包食物,摸了摸阿達的腦袋,轉身離開。阿達怔怔地爬起,看著她上了吉普車,向軍營馳去,車頭前的血色天狼旗獵獵招展。在女子的身邊,坐著個二十歲左右的光頭男人,轉頭望向阿達,滿面疤痕猙獰如鬼,但眼神中卻透著溫和。
由帆布卡車組成的車隊跟著那輛吉普,開到軍營大門前陸續剎停,周遭所有的十兵都在舉槍敬禮。數百名全副裝甲衣的武裝者跳下了軍卡,遠處還有著塵煙揚起,車隊的規模竟是大到難以想象。
這個瞬間,阿達幼小的心靈中捕獲了永生難忘的一幅畫面。
紅土,荒原,血旗,鋼鐵洪流。
他和她。
“陳顧問,這點軍糧發完,弟兄們吃什麼?”卡努作為如今的四團臨時團長,一見到陳默就急衝衝地發問,只怕人心惶惶的情況再持續下去,仗還沒打就要先開始動亂。
一隻大手直接伸來,扼住他的頭頸,將他推了個趔趄。陳默身邊的蠻牙獵手拉起裝甲衣鬼面頭罩,凶光畢露的眼睛直瞪在卡努臉上,周遭的族人盡皆發出了野獸般的呼喝。
見了真神居然不跪,而且也沒有表現出絲毫恭敬,這讓蠻牙人動了活吃他的念頭。
“我會想辦法,管好你的人就行。、。陳默只知發糧的命令是於大下的,並不清楚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卡努愕然掃了眼軍營前越來越長的車隊,搞不懂陳默究竟是從哪裡找來的這批生力軍。蠻牙獵手的粗暴態度讓他感到了憤怒,但接觸到陳默的目光後,後背上卻悄然躥起了寒意。
“是,我知道了。”卡努不由自主向著陳默行了個軍禮,意識剛才太過唐突。這煞星能借自己的手除掉團裡的蛀蟲,輕描淡寫地讓剛團只有一個聲音,如今想要讓自己永遠閉嘴,也不是多難的事情。
蠻牙部族加上天狼星海盜,總人數超過兩千。於大跟別四很快趕來,見到這個場景狂喜不已,等陳默一開口,兩人卻當場愣住。
“這丫頭現在跟了我,以後是自家人。”陳默把洛璃推到面前,正式介紹。
“於大哥,四哥。
”洛璃聽他說得像是討媳婦一般,滿臉飛紅。
兩名老兵對視了一眼,於大顯然是弄糊塗了,半晌才來了句:“會做飯嗎?陳默特別能吃。”
“會做。”洛璃聽他問得古怪,不禁莞爾,瞥了眼陳默,那傢伙居然真在摸著肚子。
蠻牙部族的婦孺老幼已被陳默送到後方巖重城,這次帶來的皆是族中壯漢。先鋒裝甲衣只有500套,裝備了獠牙大隊之後,他無意把剩下的那部分交到政府軍手上,即便是101團。
蠻牙人才是陳默真正信任的物件,現在武裝過的兩百名獵手可以說是高攻高防,皮粗爪利,唯一缺的就是像樣的軍事訓練。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他只有把希望寄託在於大跟別四身上。
卡木扎留在巖重城的那個山村,率領族人重建家園。這次跟來的是他的獨子卡卡。比起老父來,卡卡對陳默的崇拜更加瘋狂,不僅僅把陳默當成真神,跟視其為真正的不敗勇士。
卡卡自從十八歲後就一直是部族獵穌的主矛手,連海上的霸王都征服過,眼裡除了陳默又哪還有其他人在?直到陳默勒令他跟其他族人,必須服從於大跟孫四指揮,這才老老實實。
從這天開始,天狼星海盜也同樣被操練得死去活來。獠牙大隊一幫過來人成天笑嘻嘻地幸災樂禍,恨不得自己上去踢這幫菜鳥的屁股。
短短數日後,政府軍一個滿編制機械師由首都開赴到了赤水河岸,全副m式裝備,幼王竟也在隨行人員當中。
最後的兵力調集已經完畢,機械師紮營在101團後方,陳默當天被幼王召見。
“陳默兄長,我每天都在想念你。、。圖門三世親自迎到帳外,抱著陳默的腰,極其親熱。
陳默知道這批m式裝備必是他上次去“國求援的結果,笑了笑說:“你還是個孩子,跑來前線做什麼?”
“陛下聽說101團補給出了點問題,一定要親自過來看看。”首相在旁邊冷冷插了句,陳默對圖門三世向來不用敬語,這讓他很不舒服。
“補給出了什麼問題?我怎麼不知道?”陳默顯得很驚訝。
“大戰在即,您的兩位特種教官卻下令放糧救濟民眾。老百姓吃飽了,士兵們卻空著肚子,我不知道這場仗還怎麼打下去?陳顧問難道認為後方儲糧還很富餘嗎?”首相的兩道八字眉漸漸豎起,聲色俱厲。
“陳默兄長做得也沒錯,總不能看著老百姓餓死。”圖門三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都怪我,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