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鄭要比老馮晚走幾天,在臨離開部隊的頭天晚上,團裡部門以上領導在小灶上為他餞行,這天也正好是廖正天收養的兒子滿百日,他把老婆孩子從哈州接過來,在縣賓館辦了豐盛的酒席,宴請團裡所有幹部。天剛黑下來,煙花爆竹便霹霹叭叭地燃放開了,把個小小的縣城弄得像是在過節一樣。
天上正下著大雪,縣城裡僅有的幾輛計程車來來回回往返於團部和賓館之間,接送前去赴宴的軍官以及他們的家屬。
我接到的請柬是陶文交給我的,搞不懂廖正天是想與我和解還是在向我示威?
我沒有去,一個人在家裡炒了兩個菜自斟自飲,喝了差不多二三兩的時候,老鄭打電話叫我。
我在團長辦公室門口把身上的雪抖落乾淨,然後敲了敲門進去,老鄭已經把便裝換上了,臉紅紅的,很粗地出氣,看樣子喝了不少。老鄭見我,問道:“在幹嗎呢?”
我說:“沒啥事,一個人家暈了兩杯。”
“呵,還以為你吃喜酒去了呢。”
我笑笑說:“不就撿了個小孩嗎?還是先天殘疾,有啥好希奇的?”
“我看好多人都去了呢。”“我們倆再整兩杯吧?我這兒有好酒”老鄭說。
我見他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就說:“連長算了吧,改天我請你,給你餞行。”
“還餞啥行啊,明天我就走了”“找你來也沒啥事,就是想和你嘮嘮。你不會嫌我煩吧?”此時的老鄭,語氣和神態完全像換了個人似的。
“怎麼會呢?連長,好好的你為啥突然想轉業呢?”
“唉!三言兩語說不清。”
“管他呢,你就說說嘛,反正又沒有別的事情,也好教我點經驗”。我很想從他這裡證實,他的轉業是不是與廖正天有直接的關係。同時我也有點內疚,如果不是因為小林,也許,現在轉業的就不是他了。
“算了,事情都過了,還說那麼多幹嗎?”老鄭不想再提,這讓我覺得別人對他的議論,也並非完全是無中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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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小聞你以後一定要記住,凡事別太他媽的認真了,也別太老實了。”
“我覺得你啥都好,就是太老實了,否則,我也不會同意讓張世材兼任副處長了。跟你說,別看我平常叫你們要老老實實幹工作__哪個領導不喜歡老實的下級啊?但是,越是老實本分的人,就越是沒有本事,沒有能力,特別是管理方面的能力。當然嘍,在領導眼裡,你有沒有能力,適不適合在哪個崗位上幹,這固然很重要,也容易看出來,哪個領導都不是傻子,但是,他願不願意把你放在那個崗位上,這才是最重要的。”
“小聞,這些年你應該還是瞭解我的,我怎麼對你,你的心裡也很清楚,按說,你也是比較有能力的,但這只是我對你的評價,在別人看來,你身上還缺少一種圓滑,不隨和,就好像你多了不起一樣,這就不行。還有啊,有些機會是別人帶給你的,有些機會則是自然而然來到你面前的,而有些機會呢,就是你自己去爭取、去創造的了,但是不管什麼樣的機會,你都要能夠抓得住。你看張世材,他就知道利用春節拜年的機會和軍區的那些部門搞好關係,你再看看你,叫你去你還推三阻四,真要叫你在某個崗位上幹,人家知道你是誰啊?怎麼去幫團裡要這要那的啊?這裡面的道道我想你是明白的,但你平時咋就不主動一些呢?”
“我知道你和張世材一直不對付,但是我就從來沒有聽你在我跟前說過他啥不是,這當然
很好,可又頂啥用呢?同志哥,光我瞭解你不行,要讓更多的人瞭解你才行啊。”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一向踏踏實實,勤勤懇懇地工作,到頭來連自己最信任的領導都這樣評價我!毛老人家不是一直教導人們要“說老實話,辦老實事,做老實人”嗎?連一字不識的父親,也常常用背得爛熟的什麼三字經、增廣賢文、二十四孝來教育我,為人處事要老實本份,本份本份,本人有一份。可是,什麼時候開始,老實這兩個字變成貶義的了呢?
我內心有些悲憤,卻也有些不服:“那廖正天那樣的人是不是就很有前途?”
“這小子,混蛋一個,純粹他媽的胡來,早晚有他倒黴的一天!”
“當然,話又說回來,老實也有老實的好處,穩當,不會大起大落,混蛋貨能成氣候,但是也容易出事兒啊。”
我無語__嘮叨了半天,究竟是老實點好啊?還是不老實好啊?
“唉!真是無官一身輕啊!”老鄭又突然感嘆起來。
“連長,你是正團,回去是要安排職務的,以後你還會接著當官呢,只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管的人少一點而已,但是說不定地方上的官還更有當頭呢”我認為他說的不是心裡話,無官是一身輕,但無官也會被人看輕,這是個小學生都明白的道理,所以,我發自內心地安慰了他幾句。
“去他媽的,老子再也不想當啥官了,隨便找個看門的或者收發室之類的工作,等著退休就是。”
“你還記得劉團長吧?他回去以後當了個啥局的局長,聽說前段時間出差的時候出了車禍,這會正半身不遂地躺在**呢。人這一生啊,你會遇到些啥事,沒有誰能預料得到,有啥球道理?”
“當官有當官的好處,當官也有當官的難處啊。小聞你是不知道,我當團長這些年,在許多人看來好像威風八面的樣子,但是你知道我最怕啥嗎?跟你說,我最怕半夜三更電話鈴響,最怕你們這些小兄弟見了我不跟我打招呼,不向我敬禮__你說,我他媽可憐不可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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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怕電話響,這點我也是深有體會。
汪崇啟調武裝部以後,廖正天把他的其他工作都接下來了,唯獨不想接管養殖場,就是因為養殖場那五名戰士太搗蛋了。他們平時偷幾隻雞、拿點飼料送人那是常事,最可氣的是,不是今天這個打架了,就是明天那個賭博了,要不就是喝酒鬧事了或者夜不歸營了。夜裡十二點以後你去查鋪,明明看他們在**躺得好好的,但是,等你回到家剛剛睡下沒多會兒,軍務股的電話就打到家裡__糾察已經從街上將他們糾回來了,叫去領人呢。
後勤幹部不查哨,但如果手下有兵,晚上就要不定時的查鋪,以免戰士晚上偷跑出去幹些違反軍紀的事情。
至於說怕戰士不敬禮,就有點匪夷所思了。想當年,他還是連長我還是戰士的時候,我僅僅是和他握了下手,就攤著手掌感慨了半天,如今,他已經貴為團長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巴結他討好他呢,豈能不向他敬禮?但是,或許就有極個別的戰士,只想到部隊上混幾年就回去,並沒什麼過高的理想、追求,就象我的一些同年兵戰友,如徐洪貴那樣的,他們一無所求,自然也就無所畏懼了。那麼,別說是團長,就是師長、軍長,當他偶爾出來散散步的時候,遇到這樣計程車兵走他身邊過,連正眼都不瞧他一下也是可能的。其實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遇到這樣戰士的長官肯定會認為,自己當官當得太窩囊,太沒威信了,連
個小戰士都不把他放在眼裡……
“對啦,剛才你小子進來就沒有敬禮,也沒打報告,敲了兩下門就進來了”我正胡思亂想呢,猛然聽老鄭抱怨道。我連忙向他賠禮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團長,我剛才只去注意身上的雪,怕把你的地給弄髒了,忘記了。”
“算啦,你小子,反正我也不是你的啥連長團長了,你就稱呼我老鄭,甚至還叫我八餅,我都不會生你氣的,敬不敬禮都一球樣。”
我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笑個球啊?你對我咋樣都無所謂,可是我告訴你啊小聞,以後新來了團長,你小子可不能再這樣了啊,跑勤點,跟緊點,別他媽的叫你你才來,不叫你你就躲到一邊涼快去。”
我只管笑,不接他的話,心裡卻說:那還不是因為你沒以前那麼隨和好玩了嗎?
“張世材這人呢,不是個善茬,雖然有能力,會來事,就是太勢利,用得著的人他能把你捧上天,用不著了,他理都不理。這不,自從知道我要轉業,他連面都沒照過一次,你是一直都這樣,他以前往老子這兒跑得可比誰都勤呢。”
停了下,他又說:“你別看,小聞,你還是有潛力的,其實你也可以和他爭一爭。”
我又是笑:剛才還怪我不往你這兒跑勤點,這會又說張世材太勢利。又說我太老實,又叫我和張世材爭,喝酒喝多了的人真是太好玩了。
“和他爭?拿啥來和他爭啊?我既沒有錢,又不是哪個領導的乾兒子”我開玩笑地說道。
“其實有些事也不是那麼絕對,你看我,不也一樣是從農村出來的?不也幹到了正團嗎?”
我的腦海裡突然出現那位赫赫有名的大首長矮小的身影,他的祖上應該也不是什麼達官貴人吧?他又靠的是什麼呢?
我又想到了老馮,他和老鄭是同年兵,何以一個成了團長,一個卻連副團都沒混上去呢?是因為軍隊中後勤與軍事的巨大區別?還是能力大小的問題?似乎用這些都不能完全解釋清楚。
要徹底探究大首長的成功和馮處長的失敗,這就不是我這顆小腦袋所能想得到和肚子裡這點水水能寫得出的了。
“連長,你一直從事的軍事工作啊,我一直搞後勤,能到今天這個地步,已經要感謝老連長的大力關照了。你看馮處長……”
“算了,別提他了”我正要接著往下說:老馮不僅熬了這麼多年,聽說還花了不少錢,最終也沒上得去__他卻打斷了我。
“你們處長……人都走了,我也不想多說他了,反正你記住,人要經得起挫折,別受點點挫折就撂挑子,想坐等好事上門,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如果不是家裡出了點事,說不定他還想接著熬呢。
我知道他指的是那年老馮為邊防官兵解決這樣解決那樣,到頭來還有人告他越權撈取榮譽,老馮的積極性確實輕此受到嚴重打擊,從此一蹶不振。
“連長,那你就接著幹啊,你這一走,我都感覺得沒著沒落的了”我的意思是想說:你不是才批評老馮經不起挫折嗎?那你為什麼受了點挫折就馬上想到轉業呢?沒想到,這句話戳到他的痛處,老鄭突然就沉默下來。
我見他在打哈欠了,就告辭出來,臨出門沒忘了向他敬禮,老鄭連忙站起身還禮,將手抬到眼前的時候,這才意識到自己穿的是便裝,便又將手放下,改為朝我揮了揮手。
營房外面的公路上,積雪已經有兩尺多厚了,車輛根本無法行駛,在縣賓館吃完酒席的軍官及家屬們,正相互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返。
今年的雪可真大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