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隊員上了一段絕壁,便悄悄地放下繩索,讓鄭中尉和敬向革攀上去。然後再攀另一段。
鄭上尉在敬向革之前,攀得很輕鬆。
敬向革兩天前透過蘇區邊界時候,搶在毛慄拉屎的時節,從崖壁上攀青藤而下,手掌磨破了。雖經特遣小隊帶的好藥治療,要完全長好,還是要費些時日。鄭上尉早已留意到,特意給了敬向革一副薄皮手套。
敬向革戴上薄皮手套,攀繩時候雖然依舊有些痛,卻是可以忍受。
就在他快要攀上山脊斷壁邊上時候,聽得笑虎坡正面高處響起了槍聲。
花機關槍只響了一個點射。繼而是步槍射擊連續不斷。
除了步槍射擊聲,再無其他。
也就爆響了十多槍,便靜止了。
敬向革心中發冷。手上卻是絕不停慢。左邊槍聲響停時候,他已經攀上絕壁之頂。
鄭上尉說:“快!向前不停!前面就是林子!”
那正是向下斜坡上的林子。
敬向革只覺得渾身脫力,搖搖晃晃地跑了幾步。
就見先上來的隊員,已經持槍彎腰,像一支箭,射了出去,直向下面大斜漫坡的林子去。
敬向革眼看那隊員進了林子,卻是一點聲音都沒發出。
敬向革頓時覺得“不好!”
按照出發前所定,那隊員進山脊這邊的大斜漫坡林子裡後,應當發出口哨訊號。
現在卻是“泥牛入海”,無聲無息。
只有一種可能——“有人讓他再發不出聲音來!”
就見林木間隱隱有人影晃動,卻不是自己人身穿的那種紅軍軍裝顏色。
敬向革立刻想到:“不能向那裡去!”
再往左看,左面高處山脊上,已經有人在向下走,速度不快。可以想到,他們是邊走邊搜尋。
鄭上尉低聲而有力地說:“敬少校,咱們向右,沿這山脊跑!”說完便快步沿山脊而下。
跑著跑著,鄭上尉停步,急急道:“不對!”
敬向革看看山脊上左右。這裡卻是左面大斜坡也完了,兩面絕壁,中間寬幾丈,有石有樹,幾十丈遠過去,便是山脊兩邊都有林子。
敬向革覺得鄭上尉的“不對”有些奇怪:“怎麼隊長?”。
鄭上尉說:“你聽到了麼?有狗叫。”
敬向革看出來,上尉隊長說話時候的神情有些怪,似有些感慨。
“什麼聲音也沒有啊。”敬向革說。
鄭上尉說:“不會錯。咱們應該馬上藏起來!”
他邊從挎包裡摸什麼,邊說:“你在那邊,看我的動作。”
就見鄭上尉跑了起來,他繞著跑出了一個大圈。在重複到第二圈的一小截時候,他站住了,一揚手,然後向圈外縱跳,竟然沒落地,身體蕩了起來,人往後仰,兩腿伸展向上,掛住一棵樹的樹枝。
敬向革定睛一看,鄭上尉手中拿了一根繩,繩那頭應該繫了一個鋼鉤之類的-----鄭上尉已經收腹卷身,到了樹上,極快地向上爬,隱入極為濃密的樹枝葉深處。
敬向革這才想起,鄭上尉給自己的小皮匣,裡面就有連繩帶鉤。
敬向革連忙開啟皮匣蓋,要往外掏繩鉤,卻看見前面山脊低下稍遠處,已經出現了兩個
人,還牽了條狗。
“三面合圍!”敬向革想,“媽的赤匪早有準備。”
他已經來不及像鄭上尉那樣繞圈設下迷惑陣,再跳到哪棵樹上去,再者他想到,“那樣多半也是等死!”
敬向革剛才已經看了周遭地形。他向山脊左側快走幾步,閃到一塊巨石後面。
剛剛站定,他扭臉向下瞪視,卻不是看向山脊一線低處正向這裡來的兩人一狗。
他看見了,巨石下面草叢中,有個黑森森的巖洞口!
這也是他用北弓山老巖洞藏錢,弄出來的習慣。他見到差不多大小的巨石,總要看看那根部。北弓山老巖洞那裡,就是這樣的一塊巨石下有個洞口。
敬向革心中劇跳。他不知道這洞是淺是深。“如果深的話,是否還有另一個洞口?”
他後悔剛才自己沒有先主動向這裡尋看。眼見那些大樹在這山脊上奇特的長條平地上高聳,鄭上尉就藏身在那其中的一棵大樹上。要是鄭上尉和自己一起就好了。兩個人一起向巖洞中去,總比一個人強。
敬向革看那山脊低處,林木間人和狗的身影晃動,正向這邊徐徐上行。狗叫不停。
敬向革想到:“鄭上尉剛才說有狗叫聲。我還不以為然。看來,他對狗叫的**,遠不是我能比的-”
敬向革腦中電閃般掠過-鄭上尉曾經在德國學過訓狗,回國後,還曾經帶狗立過功。這兩天閒聊中,鄭上尉提起過他自己過去的這一段經歷。敬向革當時覺得新奇,想繼續聽。卻不知為何,鄭上尉不願意繼續說了。敬向革當時想到,“訓狗員的出息,當然比不了特別訓練成的特遣小隊隊長的前途-”
敬向革看見黃色的狗身子清晰地從林木間閃現出來時候,便縮回了一截子脖頸,屏住了呼吸,只從草叢縫中看出去。
從他隱身的地方看出去,剛剛可以看到鄭隊長藏身大樹,只見枝葉縫隙中隱隱可見鄭上尉的臉。
敬向革心中一動,打出手勢。
這個也是這幾天裡鄭上尉教給他的技術本事中的一種。
他只會七八種。立刻打出一種:“這裡有路可走!”
這手勢打出去,他想鄭上尉應該能夠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就見二十多公尺外,鄭上尉在樹枝縫隙中透出的臉上出現了詫異表情。立刻,鄭上尉的臉消失了。
敬向革知道:“赤匪快到他那裡啦!”
敬向革聽得狗叫得凶惡,微微抬頭,從草叢中看出去,就見一條大黃狗鼻子貼著地面,邊走邊嗅,走的正是鄭上尉繞的大圈路線。
敬向革想到了鄭上尉剛才的行為,剎那間明白了這位前軍犬訓導員的繞圈舉動的意義,以及他最後用繩鉤跳攀上那棵大樹的用意。
敬向革屏息不動,緊緊盯住好像用鼻子擦地行走的黃狗屁股。
黃狗轉了一大圈,疑惑地看著地面。
敬向革看見,牽著黃狗的年輕人,一身山民打扮,另一手提了支駁殼槍,對另一個同樣裝束,提了支步槍的年輕男子說:“奇怪。大黃這樣子,應該是找到什麼了。”
另一個說:“看那下面,懸崖絕壁嘛,怎麼能有人上來?”
這時候,遠處傳來喊聲:“阿亮!有敵人爬崖上來了,小心!”
恰在此時,有山風捲過,那黃狗突地仰頭狂叫,正衝著鄭上尉藏身的大樹高處。
就聽得一聲驚呼:“大黃!”
大黃的脖頸皮繩猛地被拉動。狗身子整個打起滾來。連滾七八滾,又被皮繩拉得半飛半跑,想叫卻連氣都喘不過來。
這時候槍聲爆響,一串花機關槍子彈打在黃狗剛剛站立開叫的地方!
敬向革腦中念頭掠過。
他想到,“山風捲起,像鄭上尉和我身上這幾天攢下的臭氣,就是這山裡的土黃狗,也能順味兒發現我們。它發現鄭上尉了!下一個就是我!-----”
他的眼前,人影和狗影繼續亂閃。
兩個人影拉扯著黃狗到了一棵大樹後。
轟然一聲,是一顆手榴彈炸響。
樹葉硝煙揚起。
一人厲聲喝道:“敵人在樹上!”
就在他這一聲喊出時候,敬向革只見高處人影飄忽,速度很快,令人目不暇接。
就覺人影飄到了自己頭上,急速下落。
稍一看清,竟是鄭上尉,在高處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上,連跳中拽著樹枝向下降落,斜向飛竄到了自己身邊。
一串駁殼槍子彈就緊隨在鄭上尉身後,一直響到打在巨石上——鄭上尉已經落在了巨石後面,敬向革身邊。
巨石那邊有狗吠人罵聲,急速接近。
鄭上尉急說一聲:“進洞!”
便立即貓腰向黑森森的巖洞口衝了進去。
敬向革二話不說,緊隨著衝了進去。
一進洞,立刻感覺到裡面不小!
而且,有風從裡向外吹。風涼,平時也許會使人汗毛豎一豎。這會兒,敬向革心急火燎,緊跟著鄭上尉向裡去,涼風使他精神一振!
這點經驗他有——只要通往巖洞來風的那頭去的通道夠大,就有希望!
他們其實只衝了幾步,就放慢了速度。
眼睛還不能適應裡面的黑暗。
有亮光!是鄭上尉手中的電筒發光。
鄭上尉站住,一手拿電筒,一手從緊緊背在背上的挎包裡摸出顆手榴彈,說了一聲:“誰敢進來?”手榴彈出手。
他轉身說:“快走!”腳下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敬向革緊跟上。
背後轟然一響。敬向革已經剛拐了彎,還是感覺到氣浪在背上推動的力量。他差點摔個跟頭。
敬向革滿腦子都是一個念頭:“上天保佑,讓這巖洞出口不小,不小!”
他緊跟在鄭上尉身後,一會兒往上幾步,一會兒往下幾步。
洞一會寬,一會窄。
敬向革覺得,鄭上尉根本不考慮追進洞來的追兵,是對的。
守在洞裡,跟追兵對峙,那是發現沒有另一出口之後的事情。
現在,緊要的就是利用追兵稍稍的調整準備時間,在這巖洞中,能走出另一出口去,最好!
兩人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敬向革估計:“已經走了有兩裡多地。也不知道到了哪裡。”
他腦子一走神,腳下一絆,撲哧摔倒。
他右手提著手槍,下意識地歪著一撐,撐在滑溜冰冷的岩石上,手生痛,槍脫手,身體落地,右手已經滑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