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輛黑色的馬車悄然停在了鎮國公府後門。
車簾撩起,只露出一截裹在黑色斗篷裡的手。
侍衛戒備地瞄了一眼那隻自車內伸出的手,藉著門廊的燈光,隱約可見那隻手裡握有一封火漆封印的書信。
侍衛神色一驚,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封信,匆匆奔入府內。
很快,急促而刻意壓低的腳步聲自鎮國公府內傳來。
門開,兩抹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閃出,迅速登上馬車而去。眨眼間,黑色的馬車便與濃重的夜色融為一體。
深夜寂靜的穹隆銀城內,只聽得急促的馬蹄,黑影一閃而過。
車簾再次撩起,馬車已然停在了一處僻靜的宅院之外。
車伕敲了三聲門板,緊閉的院門自內而開。
宅院裡漆黑一片,樹影森森,並無明晰的道路,一行三抹人影沉默地穿行其間。
大約半盞茶的工夫,樹影之中出現了一抹燈光。領路的黑衣人放緩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兩人,然後輕輕推開了房間的木門。
“微臣參見甬帝!”黑色的斗篷揭開,桑吉與桑珏齊身跪拜屋內負手而立的素服老者。
“無須多禮。”桐格擺了擺手,對二人說道,“兩位將軍請坐。”
內侍總管布隆將屋內的油燈撥亮了些,然後沉默地退至門外候著。
“深夜急傳兩位而來,是有重任所託。”桐格直接切入正題,面色凝重,“二位是朕最信任和器重的人,所以此事交由二位,朕才能放心。”
“甬帝所託重任,臣自當全力以赴。”桑吉回答得乾脆利落,低垂的眼底卻悄然掠過一抹隱憂。
“桑愛卿從來就沒有讓朕失望過。”桐格凝重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然後看向桑珏說道,“相信狻猊將軍也不會例外。”
桑珏沉默地望向甬帝桐格那張傲然卻格外誠摯的臉,不動聲色地答道:“臣亦當全力以赴,不辱聖命。”
“好,果然是虎父無犬子!”話音落下,桐格將一本墨綠色的冊子遞到了桑吉手中。
當天夜裡,梅里閣突傳噩耗,曾司職為長王子調藥的太藥長老在梅里閣上吊自盡。
翌日早朝,人心惶惶。
金穹殿上,眾臣奏報完畢之後,鎮國公桑吉突然請辭,以年事已高,病痛纏身,無法再勝任鎮北大將軍之職為由,懇請告老還鄉。
群臣一片驚訝譁然。
甬帝桐格幾番挽留,無奈桑吉心意已決,只得遺憾應允。甬帝賜金銀萬兩,以慰鎮國公數十年為國效命之功,另特別調派五萬人馬護送鎮國公榮歸故里。
如此,鎮北大將軍之位懸空,紫金虎頭令符移交何人之手成了眾人目光聚集的新焦點。
得聞桑吉突然請辭,洛雲沒有半分的喜悅。雖然之前桑吉曾答應她要解甲歸田,終日與她相伴,但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突然得令人深感不安。
“為什麼事先都沒聽你說?
“給你個驚喜啊!”桑吉笑望了她一眼,然後重又埋首清點自己的武器、鎧甲。
“真的是驚喜嗎?”洛雲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言語間充滿疑慮,“還是另有隱情?”
桑吉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東西拉她在床邊坐下,“你就不要多心了,咱們開開心心地一起回鄉養老,這不是你一直期望的嗎?”
沉默看了他半晌,洛雲忽然開口道:“那珏兒呢?”
“珏兒的事情,過段時間再提。如果咱們‘父子’倆同時請辭,那不是更讓人多疑?”
雖然桑吉的話不無道理,但她心中仍覺得不妥,“咱們要是走了,留下珏兒一個人在這裡,叫我如何放心?”
“這裡還有莫兒呀!”
“莫兒?”洛雲一愣,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呵呵,”桑吉瞅著她笑道,“這不正如你所願嗎?”
“可是……”她仍有猶豫。
桑吉故意挑眉說道:“你是不放心莫兒?”
洛雲立時瞪了他一眼,嗔道:“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我怎麼可能會對莫兒不放心!”
“這不就好了。”桑吉摟了摟她的肩膀,勸慰道,“放心吧,珏兒不會有事的。”
“那珏兒什麼時候能和咱們在一起?”洛雲將頭靠在他的懷裡輕聲低語。
“不會很久的……”他柔聲迴應,臉上的笑容悄然淡去,露出幾分沉重。
桑吉離開帝都歸鄉之日,甬帝親率文武百官將其送下亞丁高原,表達對一代功臣良將最高的尊敬。亞丁高原上所有百姓亦都自發列道兩旁為其送行,感謝這位保家衛國,馳騁沙場半生的老英雄。
如此場面,令這位鐵血剛硬的老將淚溼衫襟。
拜別帝王、百官,桑吉含淚揮手告別前來為他送行的百姓,然後偕同妻子登上返鄉的馬車。
五萬鐵騎早已列隊候在城外,奉旨護送這位聲名威赫的老英雄返回故里。送別的號角響起,浩蕩的隊伍在無數雙依依不捨的目光中朝著太陽昇起的方向漸漸遠去。
站在群臣之中的桑珏沉默地凝望著漸漸消失在朝陽中的車馬隊伍,一臉平靜,未見半分情緒的流露。只是在所有人都轉身後,她才最後一個轉身離開。
人群在進入穹隆銀城之後相繼散去。
官員們上前與桑珏客套了幾句,便各自離開,最後只剩下洛卡莫一人沉默地守在她身邊。
兩人一前一後往家的方向走去。
待走至熟悉的府門外,桑珏忽然停住了腳步,抬首望著府門上方懸掛的嶄新牌匾——狻猊將軍府,幾個醒目的大字倒映在她清冷的眼底,竟是黯然模糊。
她一怔,閉了閉眼,重又睜開。金漆的大字光亮鮮明。
“怎麼了?”洛卡莫輕聲開口,覺出她神色間那一絲細微的異樣。
“沒什麼。”她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開口道,“只是有些不習慣。”話落,舉步走入府內。
當她漠然的背影消失在門內,洛卡莫卻仍久久駐足在原地,盯著門匾上的金漆大字,眉頭深鎖。
不過少了四個人而已,府裡卻陡然冷清了許多。
胖阿嬸和福伯隨父母一同回下穹去了,府裡上下的管理事務便交給了婢女中資歷最久的金花。
金花十三歲進府,十年來一直跟在胖阿嬸身邊當幫手,性格乖巧伶俐,不光學得了一手好廚藝,而且熟知桑珏的生活習性。
忙活了一下午,金花特地備好一桌子豐盛的飯菜,桑珏卻只是草草地吃了幾口,便早早地回房休息了。
看著滿桌几乎未動的菜餚,金花暗自嘆了口氣,臉上有些失望的神色。
“這些菜的味道很好。”
“表少爺是在安慰奴婢吧。”金花尷尬地看向坐在飯桌旁的另一位主子,“這些菜雖然全是按照少將軍的口味來做的,只可惜奴婢的廚藝不精……”
洛卡莫輕輕地放下碗筷,一臉溫和地笑看著她,說道:“同樣的菜餚,只是品菜之人的心情不同而已。”
金花愣了一下,清秀素淨的臉上浮出一絲淡淡的紅暈,然後感激地對洛卡莫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