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章 廟嶺烏龍
吳奇偉的敗績如同一記重錘，重重的打在武漢參謀部眾人心上。這時候，才有人想起楊遇春的話，如果早讓飛機偵察偵察，也不會鬧出這種烏龍事。雖然在飛機上看不見日本人鼻子下的小鬍子，起碼能夠看到這支隊伍的裝備與和平建國軍完全不同，雖然沒有汽車坦克，沒有裝甲車，但是清一色的三八大蓋，數量眾多的歪把子和拐把子，大正手炮，甚至還有分成部件的92式重機槍，都顯示出這是一支強大的部隊。就算之前說的都太小，飛行員看不見，騾馬牽引的75步兵炮夠大了吧，一個騾馬炮兵聯隊有多少炮，一個師團的輜重隊有多少騾馬，這些都是和平建國軍不可能達到的。
一將無能，累死三軍，作為總參謀長，何應欽受到了從來沒有如此嚴重的責難，如果不是大兵壓境，擔心臨陣換將軍心大亂，只怕總參謀長立即就要換人。楊遇春忠言逆耳，顧祝同奸臣當道，鬧得沸沸揚揚。只是這兩個人都已經離開武漢，怎麼樣鬧他們都聽不見了，顧祝同那邊是沒有人願意告訴他，楊遇春這邊，是根本聯絡不上，江漢大戰，已經離他越來越遠。
自從得到吳奇偉的敗訊，蔣介石就再也沒有站立起來，陸軍總醫院送來一張輪椅成了蔣介石的常規武器。穿著長衫的蔣介石，坐在輪椅上，蓋上一塊薄薄的毛毯，實足一個病人。
吳奇偉實在是敗得太窩囊，他在廟嶺設定了一個簡單的埋伏陣地，專等敵人上門。結果，敵人沒有等到，卻等到了對方雨點般的炮彈。第31軍歐震被炮彈轟懵了，立即命令全線進攻。雙方一接觸，才發現對方的軍事素養遠遠超出之前的預計，31軍損失慘重。損失，也打出了歐震的怒火，他根本不相信，郝鵬舉的人能跟他放對，除非是白日見鬼。命令全線壓上，與敵人力拼。這一拼之下，也造成了大量日軍的死亡，有打掃戰場計程車兵看到了對方屍體上的仁丹胡，很是奇怪，這種打扮的中國人可不多，即使是汪精衛政府那些日化到了極點漢奸，也極少在自己的鼻子底下，弄上一撮亂毛。撕開對方屍體上的服裝，才發現對方穿的不是內褲，而是臭哄哄的兜襠布。撕開一個是這樣，再撕開發現條條屍體都是這樣，這才知道，對方根本不是郝鵬舉的部隊，是正經八百訓練有素的日本軍隊。從日本兵的銘牌上看到，這竟然是日軍第三師團，一支甲級師團。31軍被這個訊息驚呆了，不敢戀戰，轉身就跑。日軍銜尾追擊，直到衝進吳奇偉帶領張德能38軍佈下的陣地，還不能停下狂跑的腳步。看到38軍的簡易陣地，日軍架起步兵炮，以手炮迫擊炮配合，對38軍佈下的陣地狂轟，被31軍衝亂了陣腳的38軍陣地頓時亂上加亂，日軍趁亂在炮火的掩護下全力衝鋒，吳奇偉措手不及，扔下一地的屍體，退回王店，是役大敗。
面對近在咫尺的日本兵，武漢軍政府亂了手腳，何應欽立即把武漢市所有能集結的部隊全部集中起來，警察部隊，守衛部隊，只
要有槍的都調動了起來，在參謀部的馮玉祥和政治部的葉挺將軍帶領下，向沒有重武器的第三師團迎去。同時，毛邦初把壓箱底的燃油拿了出來，讓二十架強擊機升空，對著日軍狂轟濫炸。火燒眉毛的武漢軍政府，決定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這支冒進的日軍收拾。日軍第三師團對武漢政府的反應早有準備，以逸待勞，在之前31軍的陣地上紮了下來，他們知道，只要堅持兩天，後軍的坦克和重型軍備就會趕到，進攻將在那時開始。
蔣介石很淡定，王世和向他彙報軍情時，他的興趣明顯不在這上面，反而問王世和有多長時間沒有回奉化鄉下了，孩子有多大了，薪水夠不夠用，問得王世和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
張發奎又一次提出，如果不把賀耀祖的第十集團軍調回武漢，就把25集團軍的楊森部調回武漢協防，25集團軍三個軍，徐源泉第十軍留守宜昌，樊崧甫第四十六軍已經過了谷城，楊森部剛過荊門，可以轉道武漢。至於鄖縣的防禦，可以讓恩施的孫連仲兼程而上。
作為政治部主任，第八集團軍一退下來，他就組織了一個監察團進入了第八集團軍，對大敗的第八集團有比較深的瞭解。陳誠認為，首先要追究吳奇偉的責任，以一個集團軍五萬人，居然不能擋住一個日軍第三師團，實為失職。正因為吳奇偉的輕敵之舉，陷首都於困境，必須予以懲罰。在此生死存亡之秋，更需要嚴法紀遵法度，不可因戰避法。話剛說完，有人報告，吳奇偉已經上交辭職報告，並表示願意承擔一切處罰。陳誠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勁使不出來。
張發奎生氣的說：“處理吳奇偉容易，可是大敵當前，賀耀祖尚在新洲，楊子惠遠在荊門，辭修將軍，就憑馮煥章和葉希夷那些烏合之眾，就能迎擊來犯之敵？”
陳誠一句話說不出來，派克金筆的筆尖把面前的記錄本戳出一溜的小洞來。
何應欽折中處理，提出讓吳奇偉戴罪立功，率軍火速進攻日軍。
朱紹良不贊成，說，第八集團軍已經喪膽，吳奇偉驚魂未定，新敗再戰，只怕難有效果。最好是將武漢守備部隊整合起來，任命周喦為江南區指揮官，率75軍下轄張珙漢陽警備師、成光耀漢口警備師、李及蘭武昌警備師為前部，與敵第3師團遊鬥滯敵，以待後援。第八集團軍雖然31軍損失慘重，但是38軍武力仍在，只需略作整頓，請政治部予以安撫之後，還能上陣一戰，讓張德能38軍與周喦75軍配合作戰，將敵第三師團拒之於廟嶺以東。待第十集團軍回援助後，接受賀耀祖的統一指揮。至於吳奇偉，就讓他辭職吧。
吳奇偉得到批准辭職後，與歐震租了四川的輪船，率領31軍殘部連夜離開武漢，投奔貴州薛嶽。正所謂，走了一圈，回到起點。想當年吳奇偉離開薛嶽，就沒有想到自己還會有這一天，只以為此去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沒想到，最後還是恢溜溜的投奔這位保定軍校的老同學。如今已經是
一方諸侯，日子過得悠然自得。
碼頭上，川航大船前，張發奎送別吳奇偉，夜已經很深，逆水的船正準備啟航，船隻要用大半夜的時間趕路，天亮後到達南津關，然後進入三峽。三峽水路，雖然四川方進行了大範圍的改造，但是，如果不到火燒眉毛，不會有人願意深夜行船。看著江面上的幢幢船影，點點燈光，吳奇偉心情很是不暢，喋喋不休的向張發奎訴說著自己這些年的沙場征戰，認為自己沒有功勞還有苦勞，沒有苦勞還有疲勞，軍委會竟然就這樣順水推舟，把自己掃地出門，真是越想越有氣。
張發奎聽完吳奇偉的牢騷，淡淡的一笑，發自內心的勸道：“晴雲（吳奇偉字）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武漢之局，敗勢已顯，早走一步，還能尋得個好位置，走晚了，只怕就沒有戲臺唱戲了。”
張發奎與吳奇偉都是廣東人，張發奎是孫中山的衛士出身，吳奇偉則在保定軍校畢業後，擔任陳炯明的排長，雙方在東征時有過交手。北伐時廣東一統，陳炯明遠遁香港，吳奇偉成為第四軍的一員。當時的張發奎是第四軍第12師師長，吳奇偉在張發奎部下任三十六團中校參謀長，在汀泗橋戰役中，與團長黃琪翔領兵猛攻軍閥吳佩孚部主力扼守的汀泗橋，立下戰功，升為三十四團團長。寧漢分裂後，張發奎跟從汪精衛留在武漢，吳奇偉則成了南京蔣介石的帶兵將領，雙方開始產生隙縫。寧漢合流後，張發奎回到廣東，數度反蔣，吳奇偉則繼任國民革命軍第四軍第十二師師長。之後雖然同在國軍，雙方各行其道，來往不多。能夠這樣推心置腹的說話，還是第一次。
吳奇偉頓時醒悟，才真正理解，為什麼張發奎年紀比自己小差不多五歲，軍銜地位卻一直比自己高，原來其眼光確有獨到之處，忙問：“向華長官下一步會走向何方？”張發奎回答：“刀光劍影的生活，我已倦了。這些年，託陳真如的福，廣東經濟發展迅猛，我也順勢在老家韶關置了些產業，內子早就回到韶關打點家務，倒也做得紅紅火火。我要是真的走到窮途末路之時，就回去做個富家翁罷。”
道了珍重，吳奇偉告別而去，他知道，自己這一輩子很失敗，別人都留了後路，張發奎也罷，薛伯陵更是如此，只有自己，除了為蔣介石東征西討，竟然沒有給家人置下一點家財，如今，除了帶兵，自己更是沒有一點長處，快五十歲了，下半輩子怎麼過，一時心酸不已。
船在黑夜中走，上弦月早就落進了西山，遠處的山影也融進了夜色之中，眼前一片混沌，輪船巨大的柴油機聲和排開水浪的聲音撕扯著夜的寂靜。吳奇偉站在船頭，看著每隔一小段路就出現的兩盞小燈，知道，船就是照著這兩盞小燈的指引下前行。吳奇偉明白了，無論多大的船，也需要聽從航標燈的指引，該直行時就直行，該轉彎時就轉彎，自己的人生，又到了轉彎的時候。去到貴州，也應該給自己重新定位了，西南，不缺少自己這種水平的帶兵將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