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疾風驟雨頃刻至
得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是在晚膳時分,今晚太皇太后在慈寧宮佛堂齋戒,不用后妃們請安,也不用在跟前侍候。
嬪妃們各自在自己宮中用膳,當然,這一日宮中皆是菇素。
正吃著,只聽外面有人回奏,說是仁妃來了。
啟秀挑簾,如霞迎上前去接過仁妃身上的大氅,春茵則扶著仁妃走入內室。
“咦,這大冷的天,你不是身上不爽嗎,怎麼還巴巴地趕過來了?”仁妃來得常了,東珠也不客套,並未下地起身相迎,只是伸手拉錦珍上炕。
“還是你這兒暖和。”仁妃挨著東珠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品,悠悠笑了,“不僅暖和,菜品也精緻。”
看她話裡有話,彷彿在打趣自己,東珠索性坦白說道:“是啦,我好歹也在膳房當過幾個月的差,那些人自然要巴結我,省得我將她們那些偷雞摸狗的事情告訴給人。”說著,便親手舀了一碗山珍什菌湯遞給仁妃。
仁妃也不推卻,端起來拿著小勺子嚐了一口:“果然味美。”
喝了湯,對上東珠的眼睛,仁妃彷彿有話要說,但又有些猶豫。
“幹嗎?做出這副樣子,又想找我借什麼首飾、還是衣裳去討好你那表弟。”東珠看她有些心思不定,想是這幾日未見到皇上,所以找自己來探口風。
“瞧你,不過是上次看你那支**簪漂亮讚了一句,是你死乞白賴要送給我的。現在又拿來說嘴!”仁妃裝著假慍,“你呀,從小鬼機靈,原沒那般好心,皇上聽說我從你這兒討來一支簪子還怪了我。”
“是嗎?”東珠咯咯地笑了起來,“要說咱們這位萬歲爺對你是最好的了,你從我這兒拿走簪子,他沒說來補償我,反倒讓顧總管給你送去了一整盒釵環,惹得六宮眼熱。他若怪你,自然是怪你想要什麼,為何沒跟他討去?”
仁妃羞紅了臉,也不答話。
東珠打量著仁妃:“也難怪皇上心疼你,我是連你一半兒也比不上的。你把那些釵環孝敬了皇后不說,還分贈了福貴人、賢貴人,就連皇上身邊的春禧、秋榮也得了禮。皇上的心意你得了,又給皇上掙了面子,沒有因此讓人羨慕嫉恨,反得了賢惠知禮的美名,好事都讓你佔盡了。”
仁妃紅著臉,低聲說道:“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嗎?皇上給我的東西,哪怕一針一線,一張紙,我都捨不得分贈別人。可是皇上頭天夜裡賞我一盒首飾,第二天一早在宮裡就傳遍了,就連皇后娘娘都差人來問我,說是若缺了什麼少了什麼,自可向她回稟。你是知道我的,凡事並不想出頭,也從不想有功於人前,只求啊千萬別惹半分是非。”
東珠看著錦珍,她是那樣的溫順,甚至有些懦弱。心底突然對她生出些許的憐憫,這樣的她能在深宮之中撐多久呢。只是東珠還未來得及替仁妃擔心,忽然聽到外面一陣騷亂。
“皇后娘娘駕到!”
好突然,這應該還是皇后第一次駕臨承乾宮,然而在這個時候,她來做什麼?
來不及細想,東珠被仁妃拉著趕緊出了內殿,皇后已經在桂嬤嬤等人的簇擁下來到外殿。
一番行禮請安之後,在外殿待客的暖閣按位次坐好。
赫舍裡·芸芳仔細凝視著東珠,半晌無語。
“想是皇后娘娘有事要與昭妃詳議,錦珍先行告退了。”仁妃想要回避,赫舍裡卻攔了下來,“你二人一向交好,此時你在,正是最好不過了。”
今夜,她的神態與口氣都不同往日,在一向的冷肅中很難得透著少許的憐惜與不忍,這讓東珠有些意外。因為三人從小一起長大,雖然同芸芳算不得親厚,但是也彼此瞭解,東珠還是第一次看到芸芳面對自己時會有這樣一副神色。
然而,這是為什麼呢?
沉默了良久。
直到看到如霞上茶的時候一直哆嗦的手,以及站立在不遠處一臉蒼白而又有些失神的春茵,東珠才意識到,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果然,皇后一開口,東珠就感覺如五雷轟頂。
“昭妃,本宮知道你一向是最要強的。這大長公主年事已高,早一天晚一天故去,都是……”
她說了很多,但是東珠全然不信。
一向健朗的祖母怎麼會好端端地突然辭世?
赫舍裡口裡說的是“驚馬”。
馬驚了。
車翻了。
祖母在重傷之下不治而亡?
東珠不信。
她不敢信,也不能信。
甚至,她在想也許這也是祖母的計策之一,可能祖母要先假死來為自己將來的逃亡做個鋪墊,也許是先去異鄉為自己將來出宮尋個穩妥的隱身之所。
所以……
一定是這樣。
“昭妃!”
“東珠!”
“娘娘!”
就在所有人以為她驚迷了心智暫時失去意識的時候,在聲聲呼喚中,她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全然不顧皇后在場,也不顧什麼禮數規矩。
只一味向外走去。
“快,快攔住她。”
皇后突然大聲命令。
所有人上前阻攔,又怎能阻攔得住呢?
承乾宮中的人從未見過這個陣勢,更沒有見過如此雷靂之色的東珠,她的目光只是微微一掃,便嚇住了所有人。
於是,東珠如同無人阻攔一般,僅穿著一身單薄的宮裝便像個幽靈一樣衝出了承乾宮。
“攔住她,快攔住她!”皇后及桂嬤嬤在她身後驚呼。
“皇后娘娘,昭妃主子怕是要回去奔喪吧!”有人小聲提醒。
“這可不行。也不想想這是在哪裡?這可是在宮裡,沒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旨意,誰敢深夜出宮?況且她是皇妃,是主子娘娘,哪能回府奔喪!”桂嬤嬤陰森森地喊著。
那話語,像鬼一樣。
東珠厭惡這種聲音。
她索性甩掉腳上的花盆鞋,向前跑去。她跑得很快,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身後那些人被她的舉動嚇呆了,滿族人對腳的看重甚至超過了漢人,堂堂一個皇妃怎麼能夠在眾目睽睽之下脫掉鞋子?
所以她們愣了半晌之後才在桂嬤嬤的催促下氣喘吁吁地追趕過去。
“那……那是誰?”
宮徑之上,正好遇到聖駕,但是東珠沒有行禮,甚至連停頓都沒有,像風一樣從他身邊飛過。
所有人呆住了。
顧問行使勁擦了擦眼睛,他原以為自己撞見了鬼。
曹寅制止了正準備拔刀的侍衛,小聲回稟:“皇上,是昭妃娘娘。”
其實不用曹寅提醒,康熙已然看清。即使沒有看清,他也知道是她。他正是得到了訊息所以才往承乾宮裡來的,原本他還在想,那樣堅強的東珠在得到親人逝世的訊息時會是怎樣一副神色。
現在,他看到了。
這,正該是她應有的反應。
“要攔住她嗎?”問話的是一向在當差時保持緘默的費揚古。看著東珠的背影,他的心很疼,失去親人的感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更知道東珠雖然外表堅強,但實際上她從來沒有經受過真正意義的生離死別的痛苦。他很想在這個時候為她做些什麼。
只是,很意外。
非常意外。
少年天子靜靜地注視著東珠遠去的背影,好半天才說道:“曹寅,你跟著,護她回府。”
“皇……皇上。”
顧問行以為自己聽錯了。
而皇上不僅如此,還將自己身上的氅衣脫下,交給曹寅:“記得給她披上。”
顧問行還想出言相勸,而曹寅則一如既往地不問原由只聽命令列事,他當下便應聲而去。
這時,皇后帶著浩浩蕩蕩的人趕到,一眾人等跪在地上請安。
“皇上,昭妃……”皇后還未來得及說明詳由,康熙已然制止,“是朕的意思,是朕派人送昭妃回府的。”
“皇上,這於禮不符。”皇后還待再說。
康熙冷冷看了她一眼,一語不發地走了。
“起駕”顧問行顫顫地唱唸。
費揚古跟在康熙身後,這一刻,心中五味雜陳。
當東珠跑到西角門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很傻,沒有聖諭,沒有懿旨,自己怎麼能出得了宮門。況且就算出了宮,自己又如何能這樣一路跑回去?
想到這裡,眼淚便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這個時候,曹寅追了過來。
“娘娘,臣奉皇上之命,護送您回府。”曹寅將康熙的氅衣披在東珠身上,又去跟守門侍衛交代了幾句,不多時,便有人牽來兩匹馬。
“時間緊,恕臣來不急為娘娘準備車駕了。”曹寅話剛出口,東珠已然從守衛手中接過韁繩,飛身上馬,她來不及對曹寅說什麼感激之語,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眼中的神情自是深切的感恩。
隨即,用力打馬,飛馳而去。
曹寅也立即上馬追趕。
黑夜籠罩著街巷極為安靜,除了馬蹄有節奏的聲響以外就是呼呼的風聲。
遠遠地就看到府門口車馬不絕,管家正指揮著人往門楣上懸掛白帳,前幾日省親時一直掛著的大紅燈籠也被降下,取而代之的是如雪的白燈。
四下裡亂糟糟的一如東珠的心,她覺得自己心亂如麻,而頭也疼得快要炸了起來。
曹寅還未來得及下馬通傳,只見東珠一揮馬鞭已然直接縱馬入府。
“大格格回來了!”
管家在倉皇中忘記了規矩,依如當年的稱呼,只是鼻子發酸,不由老淚縱橫。
直到曹寅下馬:“管家,昭妃娘娘得了信,請了皇命回府探望,還請妥為安置。”
“是……是……”管家一面抹著眼淚,一面立即命人為曹寅牽馬,又親自將他請入府中。
東珠無暇顧此,她只是一路騎馬入了內苑穿過花園直接奔往後院,這一行也顧不得迴避了男客,彷彿在廳裡見到了阿瑪和幾位兄長幼弟,沒有半分的寒暄囉唆,便直接來到瑪嬤所住的上房。
至此,東珠才大夢初醒。
額娘頭上纏著白紗,面上有青腫淤血,目光呆滯地癱在炕邊看著幾位嫂嫂和老嬤嬤們正在給瑪嬤換衣裳。
跟了瑪嬤一生的查嬤嬤早已哭得不省人事。
瑪嬤屋裡內堂外廳皆跪滿了人,本家的嬸孃、伯母和一眾堂姐妹,就連瑪嬤一向不待見的阿瑪的側福晉也領著她的女兒跪在外間。
“東珠。”額娘看到她像看到救星,立即抱著她哭了起來。
“額娘,您別在這裡哭,瑪嬤不喜歡。”東珠的聲音很輕,她用力抱了抱額娘,又拍了拍她的臉袋,這才鬆開手,向那張大榻走去。
那裡安安靜靜地躺著的,正是最疼愛她的瑪嬤。
東珠永遠也忘不了這一幕,雖然她只看了一眼,但卻永久地釘在她的心上。
雖然嫂嫂們已經為瑪嬤清理過遺容,重新梳了頭,換了衣裳,但是東珠仍然可以看到在巨大的衝撞中瑪嬤所受到的傷害。
瑪嬤的遺像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然而她看到了在瑪嬤懷裡的一個小罐子,居然是完好的。
“你瑪嬤摔出去的時候是後腦著地……”額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仰面躺在那裡,眼睛睜得大大的,可是你知道嗎?她嘴角還含著一點兒笑意,我看到她手裡像抱著嬰兒一樣抱著這個罐子,我想,她之所以會笑,就是因為她覺得她沒讓這個罐子摔破。”
東珠以前不知道一個人突然昏厥是怎樣的感覺,但是現在她知道了,她的頭像是懸了千斤巨石一樣沉,沉得站不穩腳跟,眼前也全是亂舞的金星,突然間渾身都不聽使喚,身子便直挺挺地厥了過去。
東珠不能相信,自她記事起就一直呵護她的親祖母就這樣離去了。
起初她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並沒有太多傷感,因為她以為祖母以這樣的方式為自己鋪路,也是假死離開人們的視線,然後悄悄安排她出宮以後的事情。
可是,當她親眼看到祖母的遺體,她愕然了。
接下來的幾天,她失去了語言和思考的能力,很多人說她是太過傷神所以導致心迷,也有人說她被魘到了。
其實,她是清醒的,她只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直到那一天,看到悲痛神傷的阿瑪與額娘,看到在火葬中一點點被吞噬的有關老祖母的一切。
她才知道,這世上最愛她、最寶貝她的一個人就這樣離她而去。
康熙六年二月中和節,這是民間稱為“龍抬頭”的日子,自此之後萬物復甦,春暖花開。中和節最早是由唐德宗提倡的,如今在清宮中還是第一次過。
一大早,皇上就率宗室子弟及輔臣前往先農壇祭祀,這是與往年相同的“春祈”,程式一般無二。
只是午膳安排的極有意思,內務府安排聖駕一行在京郊找了一處普通的農田,在田間地頭吃了一頓“春禧飯”,裡面是百果五穀煮成的糙米粥,寓意自然是天子與一班大臣及皇家子弟都要體恤耕者之辛。
皇上還親自幫農家犁了會兒地。
於是,周邊百姓聞風而動,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人頭攢動中有人觀望,有人感慨,有人落淚。
經歷了去年一整年的圈地換地風波,土地蕭條,再沒有人願意種地,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辛苦耕種的地是不是在收穫時又被換給別人。
天子的行為,讓所有人不安的心都定了下來。
農事為天。
眾人稱頌。
百姓感恩。
而看到跪在田間地頭那黑壓壓的人群與滿耳“聖明”的稱頌聲,少年天子更是感動不已,他當即下令命所有隨行大臣自選一戶農家,幫其犁地,並救助疾困。
所有的大臣們當即傻了眼。
先不說那些文官,就是武官也頗有為難,只是礙於皇命與百姓矚目,勉強為之。
光著膀子犁了一趟地的鰲拜捅了捅坐在地頭喝水的遏必隆,“皇上背後又有高人指點”。
遏必隆看了他一眼:“不管是誰,這局面好就是了。”
“錯。大錯!”鰲拜不以為然,“我們要的是一位有真才偉略的天子,而不是後宮的牽線木偶。”
“鰲公!”遏必隆臉色突變,立即警告鰲拜慎言。
鰲拜壓低聲音:“我細細查了長公主出事當天的全部經過,那匹馬也找到了,在左腦處有一個小洞。”
“你說什麼?”遏必隆圓潤的眼眸突然瞪了起來,額上筋骨盡露。
“行事萬分隱藏,手法卻極為精準,應是有人預先隱藏在馬車必經的路上,以飛弩之物將鋼針打入馬腦。這馬才會突然驚瘋,拼了命地橫衝直撞。好狠毒的計策,對待一個古稀老人……”
“當真?”遏必隆難以置信。
“自然。我已命人將鋼針取出。”鰲拜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接下來的事,你自己去查吧。我聽宮裡的眼線說,當日慈寧宮請老公主入宮彷彿提及了幾件陳年舊事……而老公主一出宮就遇難,你自己去想想這裡面的事吧。”
鰲拜說完,咬了幾口餅子,又拿起鎬頭繼續刨地。
坐在埂邊的遏必隆面如黑幕,一個字也未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