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車乘上，衣衣攬了裙裾坐好，轉頭望著陳弈。陳弈正撩開紗羅帷幔，默不作聲地盯著將軍府門口。雲山還恭敬地立在那裡，可陳弈卻並不是在看他，倒像是一雙眼生了神力，要看透照壁似的。
“陳公子，”衣衣開口問，“想要讓雲參將認一認我，只要讓他去臨珫侯府就好了，為什麼你要親自帶我來？”
“玉弓將軍有令，那雲參將不可離開將軍府，我答應過他如果秦檀沒在，我就要親自帶著你。”陳弈回答得十分隨意。
“他為什麼不可以離開將軍府？他不是在為母守喪嗎？”衣衣又問。
“你去問他呀，”陳弈沒好氣地衝著雲山揚揚下巴，示意給她，“趁著車馬未動，你去問吧。你比國子監那傻祭酒問題還多！煩也不煩？”
衣衣被他搶白一通，眨眨眼，低頭撫弄腰間短匕的鞘上紋路，說：“你讓我去問，那他自然是不會告訴我的了。”
“對，而且他不是我，你拿刀逼著他他恐怕也只是對著你笑一笑說衣衣姑娘要不要留下來吃飯？”陳弈放下帷幔，對近旁陳默道，“起乘！”
這時前面開道旗仗的扛夫跑過來與陳默耳語幾句，陳默點點頭讓他回去，繼而貼近帷幔過來，低聲道：“主人，那邊有輦乘過道，我們避讓一刻再走吧。”
“誰的輦乘？”陳弈問。
“是太主的，太主今日南山賞花踏青，剛剛回來。”陳默說話的時候似乎都有些冷汗。
陳弈沒有言語，然後側身一臥，抓了個緞子蒲團墊在肘下，笑了一聲：“好啊，那就等著。”
衣衣在聽清陳默所言以後，怔了一下，便握緊短匕，轉身下車。然而還沒挪動身子，就被扯住了袖子，差點仰倒。回頭一看，背對自己側臥在席上的陳弈，正抓著她衣袖的一角，毫不鬆懈。
他的聲音如同他的臥姿一樣懶散，但是他說的內容截然相反：“不想害死自己和別人，就別亂跑。”
“我只是去看看，你也要怕？”衣衣冷冷道。
“看看？”陳弈輕笑，“她的輦乘比我的還嚴實，你能看到什麼？只是去看看，把你的匕首握那麼緊做什麼？朝露妹妹，我認識她二十年了，如果我像你一樣立刻把心裡所想轉為所動，那麼我今日就不能在此與你說話。如果想對她做什麼便可輕易成功，我也就不必在母親忌日這天，給一個害死我母親的女人讓路。”
衣衣放鬆了匕首，抬頭穿過帷幔被風吹起的細碎縫隙，看著若隱若現的街景。儀仗開道的呼喝聲似乎近到能聽見字句，車輪滾動的聲音彷彿都傳得進耳鼓，但它們又是那樣遙不可及。
“你現在想做的事，憑我今日所能，完全可以做到。”陳弈放開了她的袖子，聲音變得近乎冷酷，“在這一點上，我跟你倒是同路。不過你要明白一件事：讓一個人抵達最痛苦的境地，方法並不是殺掉她。而是，她最怕什麼，你就給她什麼；她最不能失去什麼，你就拿走她的什麼。”
“於是你要她生不如死。”衣衣看著陳弈紋絲未動的背影。
陳弈無聲地笑，然後大聲地打了一個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