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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那些事兒三-----汪直的奮鬥史

作者:當年明月
汪直的奮鬥史

在韓雍帶回來的那一大群俘虜中,汪直並不是一個顯眼的人,也沒什麼特長,咔嚓之後老老實實地做了宦官,不過他的運氣很好,在宦官培訓完畢分配時,他有幸被分到了後宮侍候皇帝的一位妃嬪——萬貴妃。

事實證明,雖然汪直沒有啥才藝技術,但他的服務態度是十分端正的,服務水平也很高,哄得萬貴妃十分開心,一來二去,萬貴妃就推薦汪直到朱見深那裡繼續培養深造,而汪直也著實不負眾望,步步高昇,最終成為了御馬監的太監。

我們曾經介紹過,御馬監是僅次於司禮監的重要部門,能爬到這個位置,可以說已經是宦官中的成功人士了,可是汪直並不滿足,他又把手伸向了皇宮內最為神祕的太監管理機構——東廠。

汪直自發組織人外出打探訊息,彙報京城及各地的一舉一動,表現自己的情報收集能力,就是希望朱見深能夠把東廠的控制權交給他。一時之間,京城內外四處都是汪直的便衣密探,沒日沒夜地打探訊息,抓人關人,勢頭非常之猛。

有了這些“政績”,汪直便得意洋洋地去向朱見深彙報,準備接手東廠這個明朝最大的特務組織,幹一把地下工作。

盟主大人聽取了他的報告,給予了高度的評價,並表示希望他繼續努力,可盟主似乎講上了癮,在上面長篇大論,講得頭頭是道,就是不說關鍵問題,汪直跪得腿發麻,終於忍不住插話:

“皇上,東廠的事情應如何辦理?”

盟主被打斷了發言,卻並不生氣,只是笑著擺擺手說道:

“那個人幹得還不錯,就這樣吧。”

汪直的東廠夢想就此破滅。

盟主口中的“那個人”就是現任東廠掌印太監尚銘,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尚銘入宮很早,辦事十分利落,性格極其謹慎(注意這個特點),東廠在他的手下搞得有聲有色,為了擴大財源,他還幹起了副業——綁票敲詐。

尚掌門有一個公認的閃光點——對待工作認真負責,對他的副業也是如此,他一上任,就搞了一個花名冊,上面一五一十地記載了京城各大富戶的地址、家庭環境,並就財富多少列出了排行榜。

同時他還有著紮實的哲學功底,始終堅信世界是一個聯絡的整體,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聯絡的,每當東廠有了案件,他都會把這些富戶和案件聯絡起來,並且逐個上門抓人,關進大牢,讓家人拿贖金來才放人。

這實在是一件十分缺德的事情,但出人意料的是,雖然他一直這樣幹,名聲卻還不錯,許多人談到他還時有誇獎,著實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這是因為尚掌門還有一個很大的優點——講究誠信。他雖然綁票,卻從不虐待人質,而且錢到放人,從不撕票,和他打過交道的人質家屬也不禁如此感嘆:收錢就辦事,是個實誠人啊。

此外他雖然劫富不濟貧,卻也不害貧,從來都只在富戶身上動手,不惹普通百姓,在中下層群眾中間很有口碑。他資歷很高,卻從不欺負後輩,人緣很好,還經常給盟主大人和後宮萬掌門送禮,群眾關係也不錯。

這樣的一個人,汪直自然是扳不動的。

可是汪直實在是一個很執著的人,他下定決心要打破尚銘的壟斷,開創特務工作的新局面。禁不住他的反覆要求,成化十三年(1477),朱見深終於特批汪直開辦新型企業——西廠。

新官上任的汪直對此傾注了全部的心力,他立刻頒佈了廠規和指導方針,大致可以概括為:

東廠害不了的,我們害;東廠整不死的,我們整;東廠做不到的,我們做!

此後,西廠特務就成為了死亡的代名詞,他們比東廠手段更為狠毒,一般百姓進了西廠幾乎就等同於進了鬼門關,壓根兒就別想活著出來。京城上下人心惶惶,談虎色變。

西廠日以繼夜辛勤工作,可不久之後,汪直卻鬱悶地發現,無論業績還是名聲,他的西廠始終趕不上東廠。這是很自然的,畢竟東廠有著悠久的歷史和特務文化積澱,短時間內西廠確實望塵莫及。

汪直是一個不服輸的人,他不願意屈居在尚銘之下,也不願意等待,為改變這一局面,他發動下屬提合理化建議,並虛心採納意見。

很快,一個下屬給他出了一個主意,要想快點壓過東廠,就得解決幾個重量級的人物,這樣才能短時間內打出威信,打響西廠品牌。

事後證明,這是個餿主意。

可是汪直卻覺得這個建議十分好,立刻準備付諸實施。

方針已經確定,那麼拿誰開刀呢?

汪直冥思苦想,終於找到了一個當時誰也不敢惹的人物,他決定首開先例,用來樹立自己的威信。

這位即將倒黴的仁兄叫覃力鵬,也是個太監,他雖然不在京城,卻是除汪直外,地位僅次於司禮太監懷恩和東廠太監尚銘的第三號人物,時任南京鎮守太監。

明代雖然遷都北京,但南京依然是明朝都城,南京鎮守太監向來就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職位,而且覃力鵬背景深厚,和許多皇親國戚都有私人關係,雖然經常違法,卻從來沒有人敢找他的麻煩。

可是這次汪直決定麻煩一下他,雖然同是太監,但為了西廠的品牌,只好犧牲老兄你了。

他打定主意,馬上動起手來,收集了很多覃力鵬的罪證(那是相當容易),東扯西拉的,竟然搞出一個罪當斬首的結論。

覃力鵬萬沒想到,汪直竟敢拿他開刀,可這位仁兄也實在不是好欺負的,他連夜派人入京,做了一番工作,結果大事化小,被批評了兩句也就算了。

汪直沒有打垮覃力鵬,卻也得到了朱見深的表揚,被授予敢於辦事、公正無私的稱號,受到領導稱讚的汪直頓時精神煥發,接連搞出了幾件莫名其妙的事情。

首先是幾個刑部官員,剛剛從外地出差回來,一進京城就被西廠的人逮捕,放進牢裡猛打了一頓,也不說他們犯了什麼法,就又被釋放出獄。搞得這幾個人稀裡糊塗,還以為是在做夢。

之後是一個外地的布政使進京辦事,還沒等找地方住下,也被西廠的人拉去打了一頓,吃了幾天牢飯。

這當然都是汪直指使的,他的行為看似很難理解,其實只是想證明一點:

他能夠在任何時間,以任何理由,解決任何人。

此時的汪直內有皇帝的寵信,外有西廠的爪牙,在很多人看來,他已經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成功太監。

可是汪直並不這樣認為:

成功?我才剛上路哎。

他沒有滿足於目前的業績,謙虛地認為還需要不斷地進步,為了更好地確定自己的權威,他決定尋找第二個重點打擊的目標。不久後,他找到了。

這次被盯上的人叫做楊曄。他本人雖然只是個小官,名氣不大,卻也不是等閒之輩,他的曾祖父就是大名鼎鼎的“三楊”中的楊榮。由於在家惹了麻煩,他和他的父親楊泰一同來到京城暫住。

對汪直來說,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這一次,他準備大幹一場。

當然,他不會想到,這件事情最終也解決了他自己。

汪直派人逮捕了楊曄和他的父親楊泰,關進了大牢。

在牢裡,汪直耍起了流氓。他下達命令,給楊曄表演了東廠樂隊的拿手節目“彈琵琶”。

所謂“彈琵琶”,並不是演奏音樂,而是一種獨特的行為藝術。具體說來,是用利刃去剃人的肋骨,據說行刑之時痛苦萬分,足可以讓你後悔生出來。這一招當年開國時老朱也沒想出來,是東廠的獨立發明創造。

可憐楊曄先生,足足被彈了三次,體力不支,竟然就死在了監獄裡。

汪直卻並不肯善罷甘休,一定要把事情做絕,他接著安插罪名,判處楊曄的父親楊泰死刑,斬首。

此時的西廠也已經囂張到了頂點,比如楊曄的叔父楊仕偉,時任兵部主事(正處級),西廠沒有辦理任何法律手續,逮捕證也沒一張,就跑到他家裡去抓人,半夜三更,搞得雞飛狗跳,住在旁邊的翰林侍講陳音聽見動靜,十分惱火,拿出官老爺的派頭,隔著牆大喝一聲:

“你們這樣胡作非為,不怕王法嗎?!”

可對面的西廠特務倒頗有點幽默感,也隔牆答了一句:

“你又是什麼人,不怕西廠嗎?!”

事情鬧大了,汪直卻滿不在乎,畢竟楊曄本人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可後來事情的發展徹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他沒有想到,雖然楊榮已經死去多年,但威信很高,是文官集團的楷模,他的子孫出了事,大臣們怎肯甘休!

第一個做出反應的是內閣首輔商輅,他派人查明瞭楊曄的冤情,召集內閣開會,痛斥汪直的罪行,並寫了一封奏摺給朱見深,要求廢除西廠,罷免汪直,其中有一句非常厲害的話:

“不驅逐汪直,天下遲早大亂!”

朱見深發怒了,他雖然脾氣溫和,看到這句話也氣得不行,大叫道:

“用一個太監,也會天下大亂嗎?!”

他十分激動,立刻叫來身邊的人,傳達了他的口諭:

“讓商輅明白回話,到底是誰指使他的!主謀是誰!”

朱見深很少發火,但發起火來絕不善罷甘休,按照常理,商輅要吃大苦頭了。

但他這次的運氣實在不錯,因為奉命傳旨的人,是司禮太監懷恩。

懷恩,山東人,本姓戴,宣德年間,因父親涉罪抄家,他被逼入宮成為宦官,改名懷恩,歷經三朝,最終成為了手握重權的司禮太監。

這是一個十分關鍵的人物,正是他多次挽救了時局,並在最後時刻力挽狂瀾,將朱祐樘送上了皇位。

懷恩奉旨出發了,他剛剛領教了朱見深的怒火,卻沒有想到,在內閣等待著他的,是另一個更為憤怒的人。

懷恩來到內閣,剛好商輅、劉吉、萬安等人都在,他便二話不說,傳達了朱見深的口諭:

“奏摺是誰寫的,何人指使?!”

這是兩句十分嚴厲的問話,說明皇帝生氣了,後果很嚴重,可商輅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不但沒有絲毫畏懼,反而拍案而起,大聲說道:

“奏摺是我寫的,也是我主使的,那又如何!你就這樣回覆皇上好了!”

“汪直不過是個太監,竟然敢私自關押處死朝廷官員,擅自調動邊關將領和內宮人員,讓他這樣放肆下去,天下必定大亂!不除汪直,王法何在!”

商輅這一激動,內閣的全體成員也跟著激動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大有鬧事的苗頭。

關鍵時刻,懷恩保持了鎮定,他安撫了商輅等人,即刻緊急回覆朱見深,轉述了商輅的回覆,希望朱見深認真考慮。

聽完了懷恩的彙報,朱見深感到了一絲恐懼,他意識到,商輅是對的,汪直已經成為了一個有威脅的人,必須採取行動了。

不久之後,朱見深下諭,罷免了西廠,將汪直逐回御馬監。

對於內閣來說,這是一次了不起的勝利,商輅等人彈冠相慶,高興萬分。

但與此同時,御馬監太監汪直卻並不沮喪,因為他十分清楚,軟弱的朱見深不會堅持多久,他仍然需要自己,不久之後,他就能回到原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