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追著風,天微微亮,世界在大片的灰色中,星星似有似無的漂流著。
布諾早早地站在了門口,他應該知道我沒有睡,我起身將枕頭墊在身後,馱著的身子可以讓自己更舒服些。正要張嘴叫他,腹部霎時間傳來了翻攪一般的痛,我眯著眼皺著眉,冷汗從臉上流下來,嘴上卻再也說不出話。
五臟六腑彷彿移位,全身經脈**抽搐,眼前天翻地覆一隻巨大的閃著光的蟲繭卻漸漸明晰,比死更令人難以承受的感覺傳達著我的每一處神經每一個細胞,我支配不了我的身體,死亡一樣的恐懼再次凝聚全身,我努力地努力地抬起手,卻還是狠狠的滑落撞到床板上,感覺不到痛卻傳來了很大的聲音,接著只見到布諾衝了進來,還有梅麗爾。
梅麗爾這些日子在瑟禮菲府邸深入簡出,而今卻毫無徵兆的出現在這裡,不,並不是毫無徵兆,我身上的痛,這彷彿被針一個毛孔一個毛孔的扎進肌膚的痛,不正是她來的原因?
原來的困惑隨著這突發狀況和他們的到來迎刃而解,這些對我來說的毫無徵兆對梅麗爾應該是早有打算。果然,布諾衝到我身邊扶起我,梅麗爾坐到床邊張開我的嘴餵了一粒藥丸。
不知道是什麼,但是吃進去後我的身上變得麻麻酥酥的沁人的冰涼感宛若一彎清泉匯入全身,然後覺得全身疲累最後昏昏欲睡,眼前再一黑沒了知覺。
等到我醒來的那一刻,全身的細胞變得鮮活,宛若新生的全身讓我的頭腦莫名的清醒,我覺得自己的脖子裡梗著東西,莫名的想吐,這感覺越來越強烈,終於,我猛地睜開眼睛趴在床邊吐了起來,待到吐出些什麼東西后渾身的力一卸,我才發現我扶在了梅麗爾的腿上,我看著梅麗爾,長髮從兩側散開,臉色白的像是魔鬼,我直起身,她抬著我的手臂充當我的支點,我卻察覺她的身體已搖搖欲墜,我抓住時機反手捏住了她的脈搏,梅麗爾身下一愣,急忙忙想抽離,可是掙扎了一會卻還是放棄了,我的臉色隨著她的脈搏跳動漸漸不好看,我鬆開她的手,不禁也失神片刻,我抬起頭握著她的手,感覺得她的體溫和針挑一般的脈搏透過中指傳到我的神經,這一刻,我只剩憐惜。
我看著不遠處的布諾,我問他:“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他看著我,點了點頭。
我點著頭致以回覆,可是卻並沒有精力在意,我看著梅麗爾,柔聲問她:“疼嗎?”
梅麗爾搖了搖頭眼神掃到了我的眼睛,又點了點頭,這零點幾秒的變化,讓我的心被悲傷填滿。我趴上床沿檢視我嘔吐出的東西,果不其然,是個還在動的蟲繭,我千算萬算,卻不想梅麗爾用最險的一招懲罰我也懲罰了自己。雖然我不知道這是什麼蠱,但也能猜出個七八,我知道從今以後我是沒事了,可這下蠱的人——我的妻子梅麗爾,將承受些什麼,是我那樣生不如死的痛嗎?還是更悲慘的,是死?
我就知道從死神手裡奪人是自取滅亡,但是卻沒想到用了這麼大的代價。我的眼神重新落在梅麗爾身上,告訴她:“有我!回來好嗎?”
梅麗爾看著我,終還是點了一下頭。布諾看到這裡悄悄的出了門為梅麗爾收拾行李。獨留我和梅麗爾不知怎麼來體會這痛。
我恍惚著不知道該怎麼接受這樣的結果,梅麗爾看穿了我的心中所想,反過來安慰我。可是越是如此,我就越是難過,難過的是,此時此刻我覺得我已經如此強大,依舊保護不了我身邊的那些人。
日子好似是趨於了平淡,像是沒有發生過什麼一樣。沒有人提起,好像也沒有人想著解決,而梅麗爾每天依舊為我做著小菜,我們兩個人吃著,有時候她會邀請布諾,好像就是我最想要的那種生活,可這樣的生活讓我惴惴不安。
梅麗爾的臉色漸漸的好轉,脈搏也逐漸趨於正常,我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我把我吐出來的蟲繭收拾起來好生照看,後來給了梅麗爾,我想無論是子母蠱還是夫妻蠱,兩個都活著就是最好的結局。
又一個黃昏,我孤自坐在長廊上,看著遠方徐徐而來的雲和緩緩降落的夕陽,雲被眼光染得泛黃,像是好久的紙染上了時間的滄桑。布諾走到我的身邊,我沒有回頭,告訴他:“坐吧!”
布諾走到我的身邊,拎起袍子坐下來。我試探著問到:“卡索利的事?”
“你自己應該已經想到了!”他平靜的回著,眼眸裡有水,有著很多我不明白的情緒。
“來吧!該來的總是要來的!”我點了點頭,卻發現他沒有看我,於是也回過頭去指著那片落日的餘暉,接著說道“就算被山和海遮住,他還是要現世的。”
“嗯。”布諾沒有接什麼,只是淡淡的應著。
我皺了皺眉,告訴他:“你來準備吧!”
“好!”又是這樣,沒有多餘的話也看不出情緒。越是這樣我越覺得有所遮掩。
“布諾,無論什麼我都沒有怪你,就算以後,你殺了我,我也不會。”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布諾轉過身,眼中是我,滿滿的全是我。
我們本是一個世界的兩種人,我卻將他的生命染上了悲傷的色彩,是我不該,但我卻有太多的無能為力。
布諾似看穿了我的心事,拉起我走出了庭院,將我帶到那艘船上,他跳到船上,向我伸出了手,微笑著問我,像中世紀的騎士一般優雅,“來嗎?”
我衝他聳了聳肩,不理會他伸出的手,吐了吐舌頭也跳了進去。
布諾與我坐在一起,我們兩個相顧無言,聽著海浪、船帆與風的聲音,我們都明白,我們是帆,生活是船,而命運是這漫長無盡處的大海。
船越走越遠,布諾看我好似想到了什麼,問我怎麼了。
我搖了搖頭,告訴他:“莫克奇島只剩下莫克奇城,這些日子我並未理會,不知道戰況如何了。”
布諾神祕一笑,“處理完卡索利的事,剩下的自有計較!”
我看著他揮斥方遒泰然自若的樣子,不由得將那些煩心事都拋諸腦後,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黃昏彷彿把歲月的末尾都染上了悲傷,可是這些都是命中不可逃避的畫面,我有布諾,我有梅麗爾,我還有我自己,我不怕。縱是風捲殘雲粉身碎骨,我都可以笑著面對。
布諾好似又看出了我的心事,笑著為了續了杯酒。好似在告訴我,他會陪我。我看著他的眉眼,他的笑容,我只能報之以歌。我站起身來,走上船頭,自顧自的閉著眼睛唱起來。
海浪和著我的歌聲,替我梵唱那些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