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冷,雲層厚厚的疊在低空之中,似乎永遠不會散去,陽光不知被逼到哪裡去,雪仍是零星的落下,給銀裝素裹的大地增添寒氣。
紜舟的時光停滯了,從發覺趙謙的心臟停止跳動那刻起,後來的檢視、確認、換衣、擺堂,她都沒有去做。
她覺得,只要不去做某些事,趙謙就仍活著,只需她一聲呼喚,他就會帶著淺淺的表情站在她身後,與她聊天談話,偶爾帶著盈盈笑意諷刺她一下。
她把自己關在房中,不點燈,也不許人進來,她只需要溫柔的黑暗,靜靜的包圍,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悄無聲息。
——甚至能聽見窗外雪花落地的輕響。
河城一見,他們相識,未名村守,他們相知,王巍出使,他們相解,西北征戰,他們相怨,大齊邊守,他們相愛,他們有個孩子,他們有著回憶。
曾記得崑崙山頂,他們站在崖邊,看雲海峰巔,十指相扣時血液似乎能從一個心臟到另一個,可是,他們現在氣息不能得,片語不能述。
前塵無言,後世不能言。
也許無須言語便能心意相通是件愉快的事,可是,她現在多希望能夠用聲音去表達心情,如今,一切也亦惘然。
咯嚓一聲輕響,紜舟突然狂怒的對外面吼道:“滾!”門被迅速的掩上了,她也重新恢復了安靜。 縮回安全地黑暗中,回憶過往,試圖重新建立那個已不存於世的人。
不知又過了多久,她只想著不要出去就好,只需要這麼待著就好,一動,就會把構造起來的幻境全部打碎。
門再次來了。 一絲光亮從門縫中透了出來,紜舟臉色猙獰。 剛要衝著外面怒罵,天倩的臉出現在她的視線中,抱著孩子的是柳香。
他就這麼靜靜的抱著天倩站在門口,與雕塑般地紜舟對望著,他的面容無悲無喜,走進房內,走到她地面前。 並不高大的他,甚至逼得她退了一步,似乎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正侵入她的世界。
柳香側頭用溫柔的語調對天倩說道:“來,把布布給孃親。 ”
紜舟這才注意到天倩手中抓著的一塊絲綢,白色的底紋,素雅地繡樣,她憶起了,這是趙謙最喜歡的一件外衫。 她卻總不喜歡,因為覺得白衣公子的形象實在太俗了,所以總不准他穿,而他,也真的沒有再穿過。
“去為他更衣吧。 ”
柳香的聲音很輕,可是對紜舟來說。 卻不吝於怒罵狂喝,她踉蹌著退後,直到跌坐在**,退無可退,而他則堅定的、溫柔的往她走去,直到那塊刺眼的白綢遞到她鼻子底下。
她用懇求地眼光望向他,他卻沒有半點動搖的重複道:“去送他最後一程,不然你會後悔一生。 ”
紜舟這才顫抖著指尖抓向那抹刺眼的白,觸及時,滾燙的感覺讓她不自覺的一縮。 天倩幼小的手抓不住了。 那件外衫直接落到了她地身上,她尖叫著站起身來跑到角落裡。 白衫落在了地上。
柳香沒有再說什麼,抱起天倩走了出去,在門口,他回望印象中永遠微笑無畏的女子,正瑟縮在黑暗的角落裡,努力躲避那件白衫。
“他走了,我們還在,舟兒……”
門被輕輕關上,一室恢復黑暗,只有那件白衫,在雪地的反光下顯出瑩瑩亮色,紜舟先是拼命躲避那抹顏色,試圖重新鑽進自己的世界中去,可是無論她怎樣忽視,那抹顏色總是不屈不撓的鑽進她的視角中。
提醒著她。
趙謙,已經不在人世了。
她突然發狂的衝過去,想要撕碎這抹珠白,可是手指卻在接觸到時,猛的停住,似乎還帶著人的體溫地布料,明明白白地傳達出主人的感情。
『舟兒……』
她猛地轉過頭去,想要確認是不是他在身後呼喚她,可是,只有一室黑暗。
剛才還溫暖的黑暗此時卻變的可怖,她抓起白衫推開了門,刺眼的光芒讓她眯起眼睛,外面的院中已經落了厚厚的雪,飄著淡淡的香味,走廊各處站滿了人,家中所有的人——爹爹、孃親、父親們、柳香、玄祥、奚南,就連司馬也來了,這幾天來,他們都守在這裡,等那個不肯承認現實的人出現。
紜舟眼中卻沒有看見他們,院中雪地裡,一枝臘梅正在怒放,這株梅樹,是她曾經為了喝臘梅茶而種的,這種喝法也是大家閨秀的趙謙教她的。
她慢慢走過去,指尖碰上小小的花朵,雪花再次落下,靜落院簷,她突然醒悟,她的人生中已經刻下太多他的烙印,她的一顰一笑,她的舉手投足,她的每一句話,第一次呼吸中,都有著他的痕跡,哪怕是走到天涯海角,她也不會擺拖他。
反過來說,她也永遠不會失去他。
她拼命緊抿住脣,想要忍住掉落下來的淚,可是隨著第一聲啜泣發出,悲傷一潰千里,淚珠順著臉龐滑落在雪中,即刻消失不見。
趙謙夜逝,這四個字如刀般刻在她的心頭,每一筆每一劃,都會劃得血肉模糊。
她對著雪地啕嚎大哭,似要把所有的悔恨哭出來,可是那在五臟六腑間左突右轉的悲傷卻告訴她,這種深入肺腑的痛,永遠也不可能隨著時間消逝。
有人撫上她的肩膀,她聽見柳香的聲音說道:“走吧,我們去送他遠行。 ”
待走到他沉睡的靈堂,奇蹟般的,她的淚珠停止了掉落,擦乾臉上的痕跡,她走到棺邊,趙謙就象睡著了,容顏如昔,也不知柳香用了什麼法子,沒有出現半點變化,只是他的膚如冰般沒有溫度,甚至比雪天的曠野還要寒冷。
紜舟一邊小心的為他套上那件白衫,一邊理好他的長髮,青絲不如血發耀眼,可是卻溫柔如水,潤物細無聲,靜默如海。
她錯過了,是她的錯。
他終於不用掙扎在家族與愛人之間,可以全心全意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把衣衫繫好後,紜舟跪在棺邊,覺得趙謙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眼淚一滴滴的落在他的面頰之上,順著躺了下去,如同他哭了一般。
對愛相望不得訴,生死一隔永無回。
紜舟放縱自己在棺邊痛哭,因為她知道,當她離開這裡,就必須正視失去的東西,正視冰冷的現實,從她的雙手間滑落的東西,只有等到她百年的那一天,在奈何橋上張望。
最傷莫過生離,生離何及死別。
終是要結束的,再長的哭泣也會停止,再痛的傷痕終會復原,紜舟站起來,接過柳香遞過來的手帕擦乾縱橫的淚跡,親手抬起沉重的棺蓋,一點點的,掩去愛人的容顏。
當棺蓋合嚴,她深吸了好幾口氣,也沒能平復胸中的悲意,深吸幾口氣忍回浮出的眼淚,她低啞的說道:“走吧。 ”
抬棺本是下人所做,紜舟堅持親手抬棺,是以只能由身份相符的人去抬,奚南當然是最適合的人選這一,只是當他才一開口,她便堅決的搖頭道:“不,你不能!”
不能……奚南沉默,她說的沒錯,他不能,準確的說,他不配。
他與趙謙間的爭鬥,終以趙謙的死亡劃下終點,並且也以他的死亡,分出了勝負,無論他今後如何,趙謙這個名字,永遠是橫亙於他與紜舟之間的巨大溝壑,無法彌補,也無法忽視。
抬棺時,前面是紜舟和玄祥,後面是司馬與柳香,以柳香的身子,要抬這樣沉重的棺木自然有些吃力,他仍是堅持要自己來,不僅是為了紜舟,更為了這位真正的兄弟,雖然他知道,趙謙一直有些看輕他的出身,但趙謙從未抹殺過他的努力,更曾幫助他,這些他都感恩在心,所以這一程,他肯定是要送的。
天空又落雪,腳下很滑,未名村的人們站得遠遠的觀望,看著肅穆的隊伍長長婉延,在潔白的雪原上印出紛亂有腳步。
紜舟決定把趙謙葬在瀑布邊上,那個數年前,離開未名村時,他們曾在星空下坐談相對的地方,未來,她也會把自己葬在這裡,記伴早逝愛人。
下葬、填土,每一刻都是傷情離別,痛徹心肺,可是她卻在渴望這份折磨,因為她知道,這代表著她真正的心意,如果有一天,她不再痛了,那才是恐怖的。
一直忙到天擦黑,人群才散去,墓碑之上沒有字,紜舟還沒想好,所以空著,等著哪天,她再來刻上想說的話。
“回去吧。 ”柳香為她繫上披風,柔聲勸道,“你該休息了。 ”
她眨著紅腫的眼睛,僵硬的扯了扯嘴角,被柳香拉著回家,到了家,進了屋,上了床,就是睡個天昏地暗,她很期待夢中趙謙的出現,可是一連睡了一天一夜,卻是夢都不得一個。
睜開眼時,天色放晴,冬日裡的陽光斜射了進來,紜舟恍惚間,似乎看見椅上坐著已是陰陽兩隔的那人,她猛的撲過去,等看清楚後,發現那卻是柳香,失望的垂下眼簾,她才覺得到身體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