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野人安祿山,拜見張中書!”
安祿山雖然受了一肚子氣,非常不想下拜,但形勢比人強,只能乖乖的下拜,內心早已把那個推薦他來長安的張嘉貞罵的要死。
“起來答話吧!”身寬體胖,高居坐上的張說,笑著讓安祿山站起來。
“謝中書!”安祿山應聲緩緩起來。
對於這位真正的實權宰相,安祿山也不敢有絲毫異常反應,只敢悄悄的抬眼觀察對方。張說的正式官職是中書令,居正二品。不過本來有兩個中書令主事的中書省,現在卻因為張說的改制,變成了他一家之言的中書省。加上一品的三師三公不主事,所以實際上他這個正二品中書令,是百官中全力最大的負責人。
也許是因為剛剛朝參完畢,身上的穿戴還沒卸下。頭帶三梁進賢冠,身穿硃紫袍,腰佩金魚袋,一副標準的二品大員打扮。說不上有多華麗高貴,卻把人襯托的分外威嚴。
“你就是東市同文館的東家安祿山吧?”
“回中書!同文館正是在下的產業!”
“恩!幽州張刺史推薦進貢的那個活字印刷機,也是你製作的吧?”
“不敢瞞中書,那活字印刷機,在下只是畫出了圖紙,具體制作是由坊中的工匠製作的!”安祿山恭敬的答道。
設計印刷機的,和製作印刷機的待遇可是完全不同。設計者是學術身份,文人雅士本來就喜歡搞設計,自然不會被輕視;製作者卻是手藝人,絕對不可能得到過多的重視,這兩者的身份地位完全不同,本來就有野心的安祿山可不敢馬虎。
張說聽了微微一笑,突然沉聲問道:
“我看你身穿儒服,你可曾入過學,得過功名?”
“這,在下,學生入過幽州府學,現在是一個二十童生!”安祿山微微嚇了一跳。(這裡的二十是虛指)
大唐雖然開放,但士農工商這個排定,還是沒有改變,安祿山為了贏得一個好的社會地位,早就拼命準備擠入士人士子中間去了。這次進見張說,穿的正是一件代表士子身份的儒服。他這樣彪悍的大漢穿一身儒服,路上已經惹來不少奇怪的目光了。剛開始張說一臉無異的表情,差點都讓安祿山忘記自己這一身怪異的打扮了。
這儒服可不是隨便那個人都能穿的,不是學子,不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如果穿了儒服,就是違制。好在安祿山這方面準備工作沒疏忽,當時只花了一點小小的金錢,再加上那個同文館免費給學子讀書這一條,就很快取得了進入幽州府學的資格。只不過真正的上課,他是一節都沒去過,一直是自己在家“自學”。
“好!”張說摸了摸鬍子,笑道:“既然是儒生,就應該自稱學生嗎!”
“是!多謝張相教誨!”安祿山立著低頭受教,稱呼也變成了不正規的張相。
同樣是宰相,區別就是現任和前任,見張嘉貞時,感覺象是見一個老狐狸,得時時小心提防;見宋璟的時候,感覺象是見一個慈祥的長者,在他面前容易坦白一切;眼前的這個張說,卻象是見一隻凶猛的野獸一樣,令人膽戰心驚的。
安祿山知道,這絕不僅僅因為對方是現任宰相,實際上,宋璟他們舉手投足間也和張說一樣充滿了威嚴,但言辭間卻是一片親和。可這個張說,一副居高臨下的神態不說,還有一種洞察先機的感覺,站在他面前,讓本來就心懷不軌的安祿山一陣不自在。
“呵呵!你不必緊張!同文館免費給士子閱書一事,已經傳遍長安城,現在長安城學子人人稱你為先生,本座也學他們,稱你一聲先生吧!”
“不敢!這個可萬萬不敢當!安祿山僅僅是一個邊陲小民,長安學子稱安祿山為先生,已經讓安祿山羞愧不安,如何還敢讓張相這樣稱呼!張相直呼安祿山名字即可!”安祿山臉上露出一副惶恐的樣子。
“哈哈哈!邊陲之地,也有賢達之民!安先生就是真正的社會賢達!今日朝會的時候,太常博士賀率真(賀知章)上奏陛下,稱安先生願意捐書供朝廷建立藏書之館!陛下對安先生這樣的義舉極為讚賞呀!剛好本相昨天看到被中書禮房擱置多日的貢單,趁著朝會,就把先生的印刷機跟陛下提了一下,陛下對於安先生的印刷機也很感興趣,準備明天讓先生和中書省的官員,攜印刷機前去興慶宮見駕呢!”張說著臉上露出了一個頗有深意的笑容。
“啊!多謝張相提攜!”剛剛站好的安祿山,又不得不彎腰對張說行了一禮。
看到張說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安祿山猜測到,對方有可能知道是自己委託賀知章他們,向朝進言開辦圖書館的了。
“這哪裡算得上是什麼提攜,只不過是將下情上達而已!”張說微微一笑。
心頭也是暗自慶幸,自己雖然不喜歡張嘉貞推薦的東西,但既然已經在西京形成了一定影響,自然就得向陛下稟告,今天那個賀知章突然提起安祿山在京師的功勳時,還微微嚇了自己一跳,以為安祿山不甘自己的印刷機被中書門下官員扣下,讓賀知章向陛下轉達呢。雖然當初的時候,陛下就已經表示活字印刷不如雕版印刷好,但天威難側,誰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意思。知道僅僅是請求建立圖書館後,心中也暗暗送了一口氣。
自己並不真的怕這件事情暴露,別說自己是真的不知道印刷機的事情,就算知道了,各地進貢稀奇之物,府庫中還不知道積壓著多少呢,誰也沒規定一定要將印刷機先送上呀!既然安祿山這麼識相,就把他進貢活字印刷機的事情趁機提了一提,果然讓龍顏大悅,自己作為宰相,也得到了嘉獎。如果不是因為印刷機還封存在庫房,都準備叫人拿來當場演示一番了。
“安先生!陛下還有敕令!”張說斂起笑容道。
身份背景既然已經確定,那就是該封賞的時候了。
“安祿山領旨!”安祿山忙對著張說拜下。
張說對安祿山的行動也不阻止,雖然僅僅是口頭敕令,但這樣一拜,也是應該的,也不虧了他。
“安先生不必如此正式,這僅僅是因為明天陛下要在興慶宮見你,而你尚是草民,不便隨便到陛下的宮室覲見,陛下特封你為從九品上的麗正書院(集賢殿書院)正字!這是臨時的官品,不是正式的封賞,等一下回去的時候,自然有侍衛會帶你去領一套臨時的袍服!”僅僅是站來起來以談話的口氣說出了敕令。
“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安祿山不得不面向後宮方向,拜了三拜。
這個正字官雖然不是大唐最小的官,但在帝京之中,已經算是最小的官員了。甚至連袍服,都不是量身定做,而是直接去領一套。安祿山心中大感無趣,幸好這只是臨時的行頭,等見了皇帝以後,自己隨便拍上幾個馬屁,或者是吟上盜竊今人的幾句詩句,定能引來皇帝的重視,從而給自己一個學士什麼的官做做。安祿山心中瘋狂的幻想著,面上到沒任何其他的表示。
看到安祿山一臉沉著冷靜,對於突然封官不驚不乍的的表現,張說也是暗暗點頭。不過他要是知道安祿山之所以沒反應,是不願意露出看不起這個官職的表情,那他的反應肯定會很好看。
“安先生!噢!現在也該稱你為安正字了!你為何會想到讓你的書館,免費向士子開放讀書?這可是前無古人之舉呀!”
“回張相!下官自從在幽州開設印刷館以來,因為印書逐利,內心一直惴惴不安,猶恐違了聖人教誨!結果心憂成夢,竟然在夢中見到了一位紫袍將領向下官求食,並教下官,如果心懷愧疚,只要開館授書讓天下讀書人受益,就可問心無愧!下官第二天醒來一看,那紫袍將領竟然和坊中的李衛公有幾分相似。遂不敢怠慢,一面捐獻財物讓憫忠寺高僧祭奠李衛公,一面免費開放同文館,供天下士子閱覽!”
張說聽了一陣愕然。
看安祿山說這些話時雙眼清澈依舊,臉上更是沒有一絲慌亂,張說不由暗自讚歎,這可真是一個厲害角色呀!能說謊的人不少,但像安祿山這樣年紀青青就可以做到像真的一樣,不但面不改色,就連最能體現真是心境的眼神也是一片清澈,這實在是少見的奇才。看來今後還真要小心了,這樣的人就算是當朋友也得隨時防備。
“好!好!安正字果然是奇人!做夢時都能遇到李衛公的指點!”張說緩緩的說道。“呵呵呵!本相有兩個不成器的兒子,希望今後能和安正字這樣的青年奇才多多交往呀!”
“早就聽說張相的兩位公子才名響徹長安,能和他們交往,那可是安祿山的容幸呀!”安祿山高興的挺了挺胸膛。
看到張說這麼好說話,安祿山心中安定了很多,知道對方現在已經有點拉攏自己的傾向。
雖然自己是被張嘉貞推薦來長安的,但內心對於張嘉貞並沒有什麼感激。如果不是他,自己也許還安安心心的在幽州當個土財主呢,那裡需要到長安來擔驚受怕算計人。既然張說準備拉攏自己,自然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一個是因為張說的才能比張嘉貞要高,也比他要受寵,為了前程就應該跟他;第二個卻是因為此時如果拒絕素來記恨的張說,明顯是和自己的小命作對嗎。
“安正字謬讚了!本相兩個犬子,也就是仗著父執的餘蔭,整日只知道吟詩作賦,對於真正的經濟之學,卻並不精通,將來是沒法憑自身的才能,創出一番真正的事業了!”張說嘆道。
“張相謙虛了!虎父無犬子,張相四朝老臣,兩度拜相,兩位公子怎麼可能會不通經濟之學呢!”安祿山微笑道。
“呵呵!這可難說了!就在昨天,那兩個小兔崽子,還冒然接下了東市大刁家雕印坊送來的禮物,要幫他們討個公道,制止同文館獨霸書市的行為!”張說渾不在意的說道。
“啊!這個可真是冤枉呀!張相……”安祿山臉色大變。
哼!既然已經在朝堂上幫了我,自然不可能再接受刁老頭的要求。
“安正字放心!同文館的清白,本相早已知道!當初那個刁老兒才是真正挾持大量書商,獨霸書市,現在看到書商轉投到同文館下面,就惡意誣告!我已經教有司押下那刁家老兒的狀子,禁止其誣衊社會賢達!如果不是看在他們家一直承接著朝廷的不少御用印刷品,早就將他們另案清查了!”張說臉上帶了一絲無奈的說道。
“張相英明!”安祿山恭敬的行了一禮。看到張說不再說話,卻拿眼睛淡淡的看著自己,不由想起御使經常攻擊他的一件事情,是曾經向手下索賄。
立刻會意的道:
“安祿山前不久得到了一本古書,是蔡邕集註的《呂氏春秋》,只是不知道真偽。聽說張相熟讀史書,就特意帶了來,送給張相品鑑品鑑!看看它的真偽!”
說完就從袖口拿出一個袋子裝了的絹冊,雙手捧著遞給張說。
張說不僅是一位傑出的政治家,也是一位文學家,對於各種古書,向來十分痴迷,府中的藏書,大半就是各類珍古奇書。此時聽到安祿山這樣隱諱的向自己送禮,心中頓時大樂,立刻站起來道:
“好!本相素來敬重蔡伯喈!平身最恨不能得一伯喈真跡!這本由他集註的《呂氏春秋》,一定要好好品鑑品鑑!”
笑容滿面的從安祿山手中接過那本絹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