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到了,電梯的門開了。潘小偉仍然沒有鬆開我,他甚至隱隱地想用舌頭頂開我緊閉的嘴。正巧站在樓層電梯廳值班的薛字千不該萬不該地看到了一切!
他用標準的酒店服務生的規範語言大聲地說:“中午好,先生,這是九樓!”
潘小偉鬆開我,他看見了並且正視著薛字,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羞愧和膽怯。他下了電梯,在電梯門關上的一剎那間,我清楚地看到這兩張男人的臉,潘小偉鎮定而深情地注視著我,而薛宇,竟是異樣的冷漠!
電梯無聲地往下走,我全身發抖,想哭,卻無淚。我說不上心裡的感覺是什麼,是委屈,是羞愧,是恐懼,還是慌亂?直到今天我也無法用語言來描述當時的心情。
電梯在三樓停下來,上來一大群有說有笑的年輕男女,他們似乎面帶疑惑地打量著我的臉,難道我帶了什麼奇怪的表情?
電梯到了底層,我隨著他們走出去。這時候薛字不知怎麼搞的追下來了,他在大堂拐彎的一個角落裡追上我,拽著我的胳膊壓低聲音咬牙切齒:“你還算個刑警嗎?”
我甩開他繼續往前走,他從後面再一次拽住我。
“呂月月,你對我說清楚!”
我再次甩開他的手,加快步伐往飯店的大門口走去。薛字站住了,他呆呆地看著我走出飯店的大門,看著我頭也不回地上了劉保華的汽車。
第十四英談話海巖:月月,在我看來,自從你們接手這個案件的工作以後,薛宇對你和潘小偉的接觸就一直有著某種難以名狀的**。當然這種**也許僅僅是一種下意識。但是在那一天他看到電梯裡發生的情形後,這個問題至少在你們三個人中間就公開了。薛宇當時的心境是可想而知的,那麼事後他會不會做出什麼舉動呢?比如說,有沒有把這件事向領導彙報一下?而潘小偉,他對你究竟是怎麼想的,這件事發生後,照理他應該對你有個解釋,或者道歉,承認自己衝動、冒犯,或者……總之得有個說法。
呂月月:薛宇那天沒再追我,他畢竟有任務不能離開酒店。他乘電梯回到樓層,正巧被飯店服務質量檢查組的幾個巡查干部堵住了。檢查組的人劈頭就問:“你是九樓的服務員嗎?”薛字看著他們,陰著臉沒有吭聲。這種正視,這種沉默,統統被當作對糾查的抗拒。
檢查組的人火了,抬高聲音再問:“你是不是九樓服務員?”
九樓的領班聽見聲音從工作間跑出來,賠著小心說:“是我們層的。”
檢查組的說:“服務員不允許乘坐客用電梯知道嗎?”
領班點頭哈腰:“知道,知道。”
檢查組的瞪眼:“我沒問你!”
領班連忙看薛宇,薛宇啞著嗓子說:“知道。”
檢查組的拿出違紀單:“你自己說,罰多少。”
薛宇木呆呆的,說不出話來。
檢查組的也不再商量,撕下違紀單,說:“交一百吧,五十塊錢是事兒,五十塊錢是態度。”
薛宇沒解釋,把頭一低,就接了單子。
檢查組的人走了,薛宇還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動,眼圈紅了。領班還以為他是心疼這一百塊錢呢,就勸他,說沒事,等以後讓你們領導找我們保衛部把罰你的錢都要回來不就得了。
領班說:“也是該著你倒黴,服務質量檢查組的頭兒現在和我們客房部的頭兒不對付,這一陣兒老是盯在樓層排刺兒,大夥兒都給他們罰怕了。”
薛宇並沒把這事彙報給隊裡,也許是因為現在的年輕人都很忌諱把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事傷得太厲害,也許是因為薛字雖然惱恨我但並沒有恨透我。可第二天伍、李兩位隊長還是分頭批評了我們倆,說我們重任在身還如此不分場合不分時間地鬧個人感情糾紛,實在是太沒規矩太不成器影響極壞。後來我聽劉保華說薛宇在飯店大堂拐角處拽著我罵我的情形被不遠的外線偵察員看到並向隊裡作了彙報。他還告訴我伍隊長在批評薛宇時薛宇悶著頭一言未發。
劉保華問我,你和薛宇到底怎麼啦?
那天外線還反映,潘小偉吃過中午飯後,一個人到飯店的桑拿浴室去洗桑拿浴。在飯店裡洗桑拿也很貴,再加上洗的人很少,外線如果跟進去一定暴露,所以只是記錄了他進浴室和出浴室的時間,並沒有跟進去。從記錄上看,潘小偉在裡邊一共呆了四十分鐘。
海巖:倒不怕熱。不過桑拿一般都是胖人洗,減肥。
呂月月:中午一般是很少有人蒸桑拿的,但是潘小偉脫光衣服走進用芬蘭木板製成的桑拿房時,裡邊已經坐了一個人正在等他,就是他的大哥。
海巖:啊,原來桑拿房是他們約定接頭的地點。這倒有趣,赤身**,熱氣騰騰,這哥倆兒倒是別出心裁。
呂月月:在飯店的公共場所祕密接頭,桑拿房確實是最自然也最便於避人耳目的地方。
海巖:他們談了些什麼?
呂月月:主要是潘大偉給他弟弟鼓勁,因為潘小偉向他大哥明確表示不想再參與這件事情,他說你忘記父親死前要你怎樣待我的嗎,你為什麼把我往這種風口浪尖上推。潘大偉說你不要怕,一切我都替你安排好了,馮世民不會動你一根汗毛的。潘小偉說我過去不想攪進你的事,現在也沒必要攪進去,而且這種事情我幹不來的。潘大偉說,你以後要幹什麼不要幹什麼我都依你,但這次潘家和天龍幫必須有個了結,否則,他們要殺的不光是我,還有你,還有整個潘家。你難道不是潘家的人嗎!
其實潘小偉別無選擇,至少天龍幫要置他於死地也有兩次了,不解除這個威脅,今後走到哪裡也無寧日,而且大哥“獻寶求和”這齣戲也不光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潘姓一家,假使潘小偉袖手旁觀,於請於理於自己的切身利益都說不過去,在這種情況下,他只有充當他大哥給他指定的角色,代表潘家去見那個馮世民。
但是那天在離開桑拿房之前,他和大哥講了一個條件。
海巖:什麼條件?
呂月月:他告訴他大哥,他認識了一個女孩,那女孩曾經幫助過他,他要求大哥在事情辦完之後想辦法帶她一起走。
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潘大偉當然一下子愣住了,他實在反應不過來,在這種緊要關頭弟弟竟會節外生枝地冒出這麼個荒唐至極的念頭來。
“一個女孩?你有沒有搞錯!”
潘小偉說:“大哥,我一生一世只求你這一次。”
潘大偉繪了弟弟一個耳光:“你昏頭了!”
潘小偉發狠說:“你答應不答應?”
潘大偉看看弟弟,像看一個陌生人,而弟弟又是那樣一臉義無返顧的神色。他有點急了,幾乎是懇求地說:“她是本地人嗎?帶走一個本地人不是一句話啦,你懂不懂呀。”
潘小偉大概知道他大哥早年做過往香港偷渡大陸客的“蛇頭”,所以毫不退讓地逼他答應:“你要不答應,我就不去見馮世民!絕對不去!”
潘大偉知道弟弟的脾氣,只好先用緩兵之計,搖頭嘆息說:“搞不懂你呀,讓什麼三頭六臂的妖精給纏昏頭了!她是做什麼的?”
潘小偉沒有把我的身份說出來,他只是說:“到時我會帶她來給你看的。”
這天的傍晚,我在辦公室裡接了一個電話。那電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打來的,一片沙沙的雜音。我“喂”了兩聲,可聽筒裡只有一個和雜音一樣遙遠的喘氣聲。
我木客氣地大聲問:“喂,你是誰?”
聽筒裡說:“就你一個人嗎?”
是薛宇。我的心猛地提到嗓門兒,我不知該說什麼。
薛宇的聲調很平靜,只是顯得有些老氣橫秋。“月月,我們應該認真談一談。”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談什麼?”
“以前別人對我說,你絕對是一個受不了寂寞的女孩,跟你這樣人見人愛的女孩好,要倒黴的。我一直不信。”
“現在你信了,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