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中文 | 繁體中文

唐太宗-----第87章 零落勢去天策府 疑陣退散突厥兵(1)

作者:趙揚
第87章 零落勢去天策府 疑陣退散突厥兵(1)

這個冬天不算太冷,僅是飄了兩場不大的雪,即應景般地了事。

李世民的心境卻未隨這個暖冬而增添些暖意,反而漸漸沉重起來。天策府失去了往日的熱鬧,其時,十八學士中的薛收已病逝,陸德明、孔穎達正與東宮的歐陽詢等人一起修撰《藝文類聚》,姚思廉、蓋文達、顏相時、許敬宗、李守素、李玄道、蔡允恭奉李淵的指令修撰前史,至於蘇世長、于志寧兩人,他們日日隨侍在李淵身側,無暇分身,原來的更日值宿制度已名存實亡。如今李世民的身邊,僅有房玄齡、杜如晦、褚亮、薛元敬四人時常跟隨。

李世民被任為中書省中書令之後,漸漸感到無事可做。中書省須按照李淵的意思負責進奏表章,起草詔敕策命,再由門下省進行審議,最後由尚書省執行。這樣,他上有李淵口授批改,下有李元吉矚目挑剔,那邊還有一個李建成瞪目眈眈,其一章一句不可違了李淵的意思。李世民做了兩個月中書令之後,感到沒有什麼趣味,漸漸將中書省的事務交由中書侍郎辦理,自己落個清閒。其時位列宰相之職者為李世民、李元吉、封德彝、陳叔達、蕭瑀五人,陳叔達和蕭瑀近日奉李淵之詔前去主持修史,不來參加政事。每每到東宮議事,李建成和李元吉一個鼻孔出氣,封德彝善於左右逢源,暗暗地倒是附和李建成的地方多。李世民冷眼相視,知道自己在這個場合居於絕對劣勢,也就敷衍了事,閉嘴的時候要比張嘴的時候多。

李建成果然說動李淵,將馬三寶封為雲夢縣男,授為同州刺史。李淵一開始不太樂意,架不住李建成多次遊說,遂徵求封德彝意見,封德彝說馬三寶為近臣多年,須放到外任上磨練一番,這樣才能成為大唐的有用之材。李淵點頭答應,李建成終於搬開秦王設在父皇身邊的這枚釘子。

馬三寶見自己被授為外任,心裡倒是一下子輕鬆起來。前次楊文幹兵變,他滿想可以此將李建成的太子之位拿下來,沒料想李淵卻反其道而行之,又給了李建成更大的權力。眼瞅著李世民在那裡形影相弔,日漸勢窮,他不免心下惻然。又見李建成對自己失卻了往日的熱情,漸漸冷漠,知道他們對自己若有所思,心裡不免忐忑不安。這下子被授為外任,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從此可以脫身他們兄弟之間爭鬥的旋渦,離開這是非之地,真正是一種解脫。

到了馬三寶帶同倩紫前去赴任的日子,李世民並未到場相送。李世民讓長孫無忌和房玄齡代表自己給他送了一些禮物,其中一幅字是李世民親筆書寫,上面僅寫了一句話“黯然者,唯別而已矣”,這是江淹名篇《別賦》的開卷語。其依依惜別之情,躍然紙上。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送別馬三寶之後回府,見李世民仍在庭院裡轉悠,知道他此時心中鬱悶。兩人在那裡商量半天,還是硬著頭皮過來,說了一個壞訊息。

原來兩人回府的半路上,正好遇見封德彝奉李建成之召往東宮趕去。三人寒暄了一陣,然後封德彝有意無意地說了一句:“你們敢是去送馬三寶赴任吧?將來這樣的事兒還多著呢。看皇上和太子的意思,如今天下太平,將京官放為外任正是時機。秦王的天策府里人才濟濟,太子說這樣閒置下去太可惜,過兩天不知誰又要走了。”

房玄齡明白這是封德彝向秦王透信兒,說明李建成準備打天策府的主意。

李世民聽完並未評論此事,只是說了一聲:“又是這個封德彝,每每關鍵時刻,怎麼都有他的影子?”

李世民平淡地打發著日子,平日裡處事低調為之,在朝中漸漸無聲無息。終於有一天,東突厥不甘寂寞殺向長安,又給李世民帶來了際遇,他又有了露臉的機會。

自從李大亮在幷州屯田,雁門關、馬邑的防守日益鞏固,頡利可汗領兵來此騷擾,碰了幾回釘子見這裡難以撼動,遂從此不從這裡進兵,另選擇西路進攻。武德八年七月,頡利可汗得梁師都之助,帶領大軍經過朔方向南直攻涇州,襲破陰盤城後,帶兵又抵達隴州,這裡向東距離長安僅有四百里的路程。李藝見突厥勢大,不敢出涇州城與其交戰。那幾日,各地急報像雪片也似飛往長安,紛紛要求李淵增兵。

訊息傳到長安,百官震動。李淵氣急敗壞,罵道:“突厥貪婪無厭,朕將徵之,自今勿復為書,皆用詔敕。”他口中雖說要御駕親征,然心裡沒有一點底兒,不自覺將目光射向李世民。這時裴寂先與數名官員低聲商量了幾句,然後獻上一個餿主意,奏道:“陛下,突厥屢寇關中來威脅長安,只是認為我國府藏財帛皆在京師的緣故。如果現在將長安焚燒另行遷都,則胡寇無計可施自然退兵。”李淵道:“裴監的這個主意挺有新意,依卿所言,國都遷往何處為宜呢?”裴寂道:“若遷都山南,則突厥難以深入,最為安全。”這時,李建成、李元吉也附和同意,李淵即當堂指派中書侍郎宇文士及越過南山前往樊州、鄧州一帶,尋找遷都的地方。

宇文士及即是弒殺隋煬帝的宇文化及的弟弟,現任中書侍郎,又兼任天策府司馬。

蕭瑀、陳叔達、殷開山、屈突通等人認為此議不妥,然這一段時間以來,朝中大事皆由李建成、李元吉、裴寂等人剖斷,現在李淵又同意,他們有心諫止又實在不敢。封德彝內心認為遷都不是好法兒,也不出言諫諍。

李世民在堂上隱忍半天,沒想到裴寂所提的荒唐法兒竟獲父皇確認,他實在忍不住,出班諫道:“父皇,兒臣以為現在遷都不妥。”

李淵雖心裡厭惡李世民,然知二郎的見識和所斷皆超常人,又見蕭瑀等人臉上透出熱切的神色,遂示意他說下去。

李世民道:“戎狄為患,自古有之。陛下有精兵百萬,所徵無敵,奈何胡寇擾邊,就輕易遷都遠避?若遷都,恐為四海所羞,為百州之笑,望父皇慎思之。”李世民的這番話,先拍李淵的馬屁,又說不可失了大唐的威儀。李淵剛剛說了今後與突厥之書皆用詔敕,那是待屬國之禮,他聽後也覺得順耳。

李世民接著道:“陛下太原首義之時,國勢何等弱小,猶不卑不亢,巧與突厥周旋。如今國勢已強,父皇唯不願與突厥發生大規模衝突者,蓋緣於國內亟須休養生息,並非向之示怯。今頡利可汗上門來欺,若不還以顏色,其豺狼心性,今後更狂。想古時的霍去病,不過為漢廷的一將帥,猶且志滅匈奴,穿行於漠北。兒臣忝備藩維,卻使胡塵不息,遂令陛下議欲遷都,這是兒臣的責任。父皇,兒臣願假數年之期,請系頡利之項,致之闕下。若兒臣無能使之,那時再提遷都也不為晚。”

這番話說得李淵心花怒放,拍案讚道:“好哇。”

那邊的李建成卻有些著急,怕李世民從此又攬兵權,當著群臣的面又不好說破這個意思,遂冷言道:“秦王之語未免託大,昔樊噲也有豪言壯語,欲以十萬橫行匈奴中,結果呢?不過虛妄罷了,我聽秦王的言語怎麼和樊噲有些相似呢?”

李世民不示弱,當堂反駁過去,說話簡短鏗鏘有力:“形勢各異,用兵不同,樊噲小豎,何足道哉!我不說誑語,敢定不出十年,必定漠北!”

群臣見兄弟兩人當堂折辯,這是很長時間沒有見到的場面,他們竊竊私語,其中倒有一大半人贊成李世民的意見,認為目前國勢儘可放手與突厥一搏,不可示之以弱。

李建成復向李淵道:“父皇,兒臣以為突厥雖屢為邊患,得賂則退。可遣一大臣前往相謀,不用大動兵戈。”

李淵此時已拿定主意,向李建成擺了一下手,說道:“你們說得都有道理。不錯,突厥得賂即退,然如今深入國境,若一味相讓,其勢必得寸進尺。二郎、四郎,朕與你們十萬兵,兵出豳州以御突厥。你們可與李藝一道,隴右諸州軍事皆由你們主之,得以便宜從事。眾卿,明日你們同朕一起,設宴於蘭池,為二郎、四郎送行。”

眾臣紛紛答應,這樣,久違了典兵權的李世民抖擻精神,重又披掛上陣。

頡利可汗此次勢在必得,除率領手下鐵騎六萬以外,又說動突利可汗一同出兵。突利可汗本名為阿史那什缽苾,為始畢可汗的兒子,即是頡利可汗的侄兒。頡利可汗接替處羅可汗即位後,為籠絡人心,封什缽苾為小可汗,管轄契丹、靺鞨一帶地方。這突利可汗今年剛剛二十歲,其年齡雖輕,然性格溫和,處事大度,沒有父兄那樣的驕橫跋扈勁兒,贏得所轄部落的擁護,後勢漸壯。此次突利可汗出兵三萬,與頡利可汗合兵一處後,人馬即有十萬之眾,對外號稱二十萬。他們一路南下,鐵騎所到之處勢不可擋,將諸州唐軍嚇得緊緊龜縮在城池之中。

頡利、突利兩位可汗強攻隴州不下,這日聽說李世民、李元吉帶領十萬大軍到了豳州,兩人遂棄下隴州不攻,揮師東進,欲與唐軍決戰。

李世民與李元吉帶領大軍出了長安,天空就開始下雨。一開始雨勢不大,過了兩天,大雨滂沱,山洪沖垮了官道路基,阻隔了後面尾隨而來的運糧車隊。這樣就使唐軍陷入缺糧的不堪境地,使李世民未與頡利交手,就要先考慮籌糧之策。他一面令軍中集中糧草,統一供應;又令長孫無忌、史大柰、段志玄領人去兩廂州縣徵集存糧。

軍中煩心的事兒並非缺糧一樁,將士們遭遇苦雨,衣甲和軍械皆被大雨淋溼,也是苦不堪言。許多人漸漸生出了瘙癢疙瘩,加上身上甲裝被水泡透,憑空又多了不少重量。沿途路上都是一色的黃土,被水淋溼後,就成為很深的泥漿,後來人眾經過,弄不好就陷了進去,折騰得如泥人般地翻滾爬出。那些日子,軍中怨言頓起,皆以為憂,這些訊息傳入長安,李淵和群臣也感憂心。

這日大軍好歹入了豳州,未及歇息,就聽頡利、突利兩位可汗率領一萬餘騎到了城西,佈陣於五隴阪,並派人前來邀戰。豳州刺史眼望源源而至的唐軍,見他們周身泥巴,模樣狼狽,人困馬乏,心道他們這樣如何能戰?

眾將一聽突厥兵已列城西,其中的一大半人皆驚恐不已。倒是天策府的那幫將領求戰心切,他們摩拳擦掌,堅決求戰。尉遲敬德道:“大雨奄至,突厥一樣遭遇苦雨。這樣我們就扯平了,誰能勝出,還要看各自的真本領。”秦叔寶也道:“黑子說得不錯,突厥深入我國腹地,這裡不是北方的大漠,他們往往倚仗馬快刀利,到了這兒,就沒有了用武之地。”

李世民滿意地看著自己的這幫府屬,心想烈火見真金,關鍵時刻才能顯出各人的本性。他眼望外面如注的大雨,豪情又起,對李元吉道:“四弟,如今突厥陳兵於外向我求戰,我們不可示之以怯意。他們領兵萬餘,我們也領兵一萬與他們對陣如何?”

李元吉這些日子連連咒罵苦雨,剛入了豳州城,就想好好洗個澡兒,再睡上一大覺,以釋去數日來的疲乏。現在聽說要出城戰鬥,滿心不願,說道:“突厥兵現在以逸待勞,知道我軍疲乏,想一舉擊之。形勢如此,我們不如先堅城固守歇息一陣,再定行止。萬一現在輕出失利,到時候後悔也來不及啊。”

“不然,突厥素來欺軟怕硬,若不見於顏色,其更跋扈。剛才叔寶說得對,突厥兵往往倚仗馬快刀利馳騁大漠,到了這裡山丘之間就無用武之地,反不如我軍的戰鬥力。”

“你們天策府之人,素來傲視群雄。只不過,眼前的突厥兵不是山寨裡尋常的草雞隊伍。二哥,我勸你要慎重啊。這裡距離京師僅有三百里,若豳州一失,京師震動,悔之不及呀。要我說,還是穩妥一些為好,你以前好堅壁怠敵,怎麼現在變了性兒呢?”

李世民見李元吉的堅守立場很堅決,神氣中似有一絲兒怠懶之態,心裡的火慢慢升起來。然他慣常喜怒不形於色,語調依舊平緩,商量道:“四弟所說有道理。這樣吧,就由我領兵出外,你在此堅守,萬一我失了手,你且接應如何?”

李元吉冷冷說道:“此次典兵,父皇授你為行軍主帥。你既然堅持要出城,我不好攔阻,我自聽吩咐罷了。”

李世民點起五千馬軍、五千步卒,大開西門,向十里外的五隴阪行去。

行軍路上,李世民向杜如晦道:“自從那次和突利相遇,算來已有兩年了吧?聽說他現在將轄下整頓得有聲有色,其威望隱隱然凌於頡利之上,是嗎?”

杜如晦答道:“是啊,突利年齡雖輕,然寬厚隨和,不欺凌轄下部落,能夠一樣看待,如契丹部等對他很是尊敬。從其父始畢開始,至於處羅、頡利,往往蠻橫霸道,唯重突厥部落,對薛延陀、契丹等外族部落既索牛羊奴隸,又厲言有加,現在怨言日重。這突利與其父其叔不是一樣的性情,確實透出特別。想起那日秦王與突利相遇,你們言語投機,又英武相當,如今相見堪稱故人。只不過眼下為敵對陣,不免有些尷尬。”

李世民微微一笑,說道:“那日我在朝上對父皇言道,十年之內,定能謀下突厥。我說此言,並非虛妄,也不是一味憑武力取之。我今日領兵前來與他們對陣,主要是不想示之以怯意,若想徹底打敗頡利,現在還不是時機啊。”

杜如晦眼光一亮,喜道:“秦王想先穩住突厥,然後徐徐圖之。”

“不錯,以我國目前國勢,若傾全力一舉擊潰突厥,雖有其能力,然定會勞民傷財,大傷元氣。我知道頡利那驕橫的性格,若突利的聲望凌於其上,他肯定會不舒服。且其待外族部落的態度,時間長了也難以持久,定招怨望。現在頡利那裡,變數很多啊。”

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一眼,覺得李世民的這步棋意義深遠。房玄齡微微一笑,說道:“如此看來,秦王那次與突利相遇,不是巧合,莫非是上蒼的刻意安排?”

李世民哈哈一笑:“玄齡,你莫非開始信天命了嗎?”李世民和突利的相識,確實充滿了離奇色彩。那年李世民被李淵放在馬邑,久不召回,讓李世民頓生愁煩之意。他為排除鬱悶,就想出外狩獵一回。馬邑周圍因人聲已多,大獸猛禽尋常難以見到,一日程咬金聽鄉農說,馬邑東北的山林間,時有猛虎出沒。他將這話兒傳給李世民,李世民一聽來了興趣,即收拾行裝,帶同尉遲敬德、秦叔寶、程咬金、段志玄四將,又挑了精壯兵士一百人,攜帶強弓硬弩,要去那裡射虎。

他們一路向西北行去,漸漸就脫離了馬邑、雁門所轄之境。迎面就見一山生滿了松樹、白樺,殘雪散落在林間,山勢連綿不絕,杳無人跡。程咬金此時嚷道:“好遠的路程,該是這裡了。”

杜如晦畢竟多識山川形勢,他憂心地說道:“秦王,過了此山,即是契丹所轄地境。我們不可往行太遠,恐有意外。”

李世民興致勃勃,揮鞭打馬道:“不妨,我觀此山中定有猛虎,若就此止步,豈不可惜?走吧,且隨我入此山中。”

馬蹄踏過枯草、殘雪,驚起了眾多的小獸和棲鳥。他們今日的獵獲目標只在猛虎,對其他動物視而不見。眾人行到山頂,只聽一聲低吼,林中草叢間跳出一隻吊睛猛虎,只見它慌不擇路,一味奪路奔逃。李世民等人早已張弓以待,見到猛虎出現,就見箭雨連綿,一蓬蓬的長箭向它猛射過去。那猛虎中了幾箭,大吼一聲,身子憑空一躍,後腿彈動,竟然如一支利箭撲向李世民等人。無奈它在半空之中又遭遇了蓬蓬箭羽,身子尚未落地已經氣絕。

李世民嘆道:“這虎恐怕至死也不服氣,我們人數眾多,勝之不武啊。”眾人聽後不覺莞爾。

兵士正在翻檢虎屍的時候,只聽到山頂傳來一聲斷喝:“何方來人?怎麼就昧了我們大王的獵物。”這人說的也是中土之語,然語調怪異拗口,顯然非中土之人所說。眾人抬頭一看,只見說話之人的身後還有六七十個騎馬之人,看他們的打扮,就知道是北境胡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