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強驚得合不攏嘴,跑到麥場中四下裡觀望了幾眼,嘆道:“我的親孃呀!你……你……,你是怎麼弄的?這就到地方了?”
週五心情不佳,隨口答道:“這神行訣可瞬息千里,曲曲數十里之遙,自然是眨眼便到了。”
“周大哥……不,那個……周老神仙大爺!您老人家還會什麼仙術?”孟小強此刻對他佩服得更是五體投地,立刻便想跪下來拜他為師學這些仙術。他此時才想到剛才那頭跑得比馬快的“寶驢”,想必也是週五動的手腳。
“我修練時日尚短,會的只是這些粗陋的法術……。你問這麼多做什麼?快快把事情辦完,咱們的緣份便到此為止了!”週五話說到一半便覺得跟這傢伙只怕越說越扯不清楚,還是省點口水為好。
孟小強揚了揚眉毛,當下諂笑道:“要不您老人家收為我徒吧,今後端茶倒水作牛作馬,我全都聽你使喚,你只須教我這定神訣、神行訣便好。”
週五聽他又提起這事,一口便斷了他的念想:“別做夢了。我是不會教你的,更別說便是教了你也學不會。”
孟小強仍是不信他的話,狐疑的纏著他問道:“當真有這麼難嗎?”
週五苦笑著答道:“你若想學也行,跟我回山中苦修個三五百年,道法無邊,要是能參得透一星半點,也就差不多了。”
孟小強見他說出這種話來,心中更是氣惱:苦修三五百年,簡直他孃的扯蛋。別說老子能不能學會,只須呆個幾十年,不等學會,只怕悶也悶死了。
當下想到,火燒客棧的事情既有周五在此,眼下看來並不難收拾。只是這裡離雀屏山虎崗寨頂多百里之遙,若是自己逃往京城,半路上說不定會遇到王大奎的人,留在這裡更是等死,因此無論如何也不能落了單。
他眼珠一轉,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即刻從人堆裡扒出黃堂主,讓週五將他弄醒過來。
眼見黃堂主悠悠睜開眼睛,孟小強抿嘴一笑:“黃堂主,咱們兄弟又見面了!”
黃堂主搖了搖渾沌的腦袋,仔細一看這一臉塵土的傢伙竟是孟小強,不禁一呆。他再一看地上躺著的一眾手下,立時回想起剛才那週五不知用什麼招術,轉眼間竟把眾兄弟全部迷倒在地。
黃堂主氣恨交加,跳起來拔出身後兩柄短槍,瞪著眼睛衝週五罵道:“你這心狠手毒的小王八蛋,竟敢使邪術暗算老子,拿命來!”說著,舉槍便向週五刺去。
週五還是第一次被人罵得如此狼狽,當真是哭笑不得,只是抬手一點,立時將他定在原地。黃堂主突然覺得身體僵硬,連個手指頭都動不得了,這才明白那週五十分厲害,頓時大感驚訝。
孟小強拍了拍他的肩頭笑道:“黃堂主請息怒,小弟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商量,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說著回頭衝週五擺擺手,示意他放開黃堂主。週五見他的手勢,心說本道爺什麼時候成你的打手了……?卻也懶得跟他計較這麼多,隨手一揮解了黃堂主的定身訣。
黃堂主只覺得渾身一鬆,已是行動自如了。他眨眨眼睛瞧著週五,自知奈何不了對方,放下手中雙槍,把頭一擰道:“老子看你也不像個好人,沒什麼好商量的!”
孟小強心說這人還真是夠不要臉,老子懲奸除惡怎麼說也是個小英雄,你他孃的一個開黑店的才不是好人!
他卻繼續笑著說道:“黃堂主別生氣。小弟原是雀屏山虎崗寨的人,對你們五龍幫的大名早已那個……那個佩服已久,只不過今天的事情純屬一場誤會,失手傷了你手下的性命,還望黃堂主大人不記小人過!”
黃堂主對週五仍是心有餘悸,他斜了他一眼說道:“你那朋友會道術,老子既栽在你們手裡了,要殺要砍隨你,少他孃的那麼多廢話!”他早就聽說這世間有人精通出神入化的道家法術,今日一見之下果然非同尋常,嘴上說得雖狠,言語之間卻沒剛才那麼強硬了。
孟小強見他已有服軟之意,將他拉了兩步小聲說道:“我這兄弟在客棧中錯手殺了你兩個手下,也是逼不得以。既是傷了你手下的性命,之前小弟答應黃堂主獻上財物的事情,一定不會反悔。大家都是在江湖上走動的英雄好漢,咱們也算互不吃虧,這事不如就這麼算了,你看怎樣?”
他打定主意要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仍是將殺人的罪名推在週五身上,只是說話時心虛地掃了週五一眼。週五耳聰目明,心中暗罵他一聲卑鄙小人,卻也不申辯,將目光轉向別處,全當沒聽見。
黃堂主落在他們手裡,已是矮了一截,猶豫片刻只好點了點頭。
孟小強見他答應下來,心中很是高興:“不過……,小弟還有件事想請黃堂主幫忙。”
黃堂主兩眼一翻:“還有什麼事?”
孟小強嘆道:“實不相瞞,小弟手中這批財物,是我們寨主王大奎的。今日給了你倒也無妨,只是小弟回去之後沒法跟寨主交待。所以小弟日後想在五龍幫混口飯吃,不知黃堂主願不願意做個引薦人,收留我們二人?”
眼下那賤人小翠逃回了虎崗寨,說不定王大奎這時候正派人四處追殺自己,若是不趁早找個靠山,只怕隨時都有可能被抓回去砍頭,到時別說是當英雄,就是當狗熊的機會都沒了。況且他腦子裡念念不忘黃堂主剛才帶著手下策馬而去的壯觀場面,簡直是他心目中英雄人物的完美形象,若自己入了五龍幫,說不定一不小心混出點名堂來,便也能如此威風。
黃堂主一聽是這事,頓時咧著嘴樂了:“這又有何難!你們兄弟二人如此好本事,願加入本幫,本堂主高興還來不及呢!”他剛才還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垂頭喪氣,現在心中卻得意至極。心中暗道手下那兩個蠢貨死得值呀,換回眼前這兩個高人,還外帶一大筆錢財,幫主若是知道,定會重重獎賞自己。
孟小強有了這個靠山,笑得比黃堂主還開心。他正想接著套套近乎,旁邊的週五卻不樂意了,寒著臉衝他說道:“你若要跟這些人一夥那是你的事,跟我無關!”
孟小強一把將他拉到一邊,附耳說道:“幫人幫到底,你就先答應下來吧!”
週五早被他折騰得吐血,生怕與他越扯越深,斷然搖頭道:“不成,今日事了你我二人便各奔東西,我今生再也不想與你碰面了。”
他丟了坤凝黃露丹,此刻只想去另尋它物好給師尊祝壽,哪有工夫陪這小土匪胡混。且他已領教了孟英雄的為人,再和此人混下去,只怕用不了幾日不是被賣了便是給逼瘋,總之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孟小強搖了搖頭低聲道:“你心中一定還在恨我暗算你之後一個人逃了,其實此事並非全是我的錯。我總覺得你是個痴兒,江湖上這些強匪再狠毒,也不至於跟你一個腦子不大好的傻子過不去,所以才把你打昏了留下擋一擋。唉……,我若是會上三拳兩腳,怎麼也不會丟下你,至少也要跟他們拼上一拼,可當時大難臨頭,我也是實在是沒辦法才幹了這傻事。周神仙,你大人有大量,不會到現在還生我的氣吧?”
一件卑鄙無恥的事情到了孟小強嘴裡,幾乎成了理所當然之事,也只有他這種巧言善辯的人才能有這等能耐。週五雖覺得這個理由有些勉強,也確實是自己先扮成傻子欺騙了他,畢竟還算說得過去。只不過被孟小強道破了自己的心思,卻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側目道:“此事我不與你計較。只是你我二人道不同不相與謀,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與你加入這什麼幫會的。”
孟小強苦著臉道:“你若不與我同去,只怕我還是會死在他們手中……。”
週五詫道:“黃堂主不是答應收留你加入他幫派了嗎?又怎麼會是去送死?”
孟小強道小聲道:“看來你並不清楚江湖中人做事的手段。這姓黃的剛才被你治住,對我的要求當然是不敢不答應。若你現在走了,我怕他轉眼便翻臉不認人,到那時我這條小命便等於是葬送在周神仙你的手裡。”
週五想想他的話並非沒有道理,這姓黃的如凶神惡煞般,果真翻臉宰了孟小強卻也不奇怪。
孟小強見他被自己說動,繼續說道:“我們只是暫時在這五龍幫裡混他一混,他們要幹殺人放火的勾當,我在一旁看著,你去救人,也好給自己積點陰德。再者,雖說你本事很大,但是卻身無分文,總不能一直靠偷搶吃飯吧?有這五龍幫當靠山,那就不同了,走到哪都有人接應,吃喝不用愁!”
週五對幫會中的那一套並不太清楚,聽孟小強如此說來,心中有些好奇:“若傷的是無辜好人的性命,那是自當要救的。不過吃喝不用愁,可是真有此事?”他身無分文,食物雖是可有可無,但初次下山,他對人間美味卻是極有興趣。只是在此之前確實如孟小強所言,吃進肚子的卻是全靠偷盜來的東西。若加入這個叫五龍幫的幫會之後再不需偷別人東西吃,自當再好不過了。
孟小強重重點了點頭:“我還能騙你嘛!總之信我沒錯的,你若是哪天不想幹了,想走便走,誰還能攔得住你不成?!”
後面這句話說得至情至理,週五心說你們倒有本事攔住我才行。不過以他這短短兩天來對孟小強的瞭解,這小子栽贓嫁禍陷害他人,簡直就像家常便飯一般輕鬆,嘴上說得仗義,卻絕對不是那種豪俠仗義之人。至於他會不會騙自己,就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了。
思量片刻,週五還是信不過孟小強,轉身問黃堂主:“喂,如果加入你五龍幫,是否走到哪吃喝不用愁?”
黃堂主見他在旁邊二人嘀咕了半晌,早已等的不耐煩了,只是畏懼週五的手段,才沒敢吭聲,此時聽見這句話,頓時皺起了眉頭:“這位兄弟難道瞧不起我幫嗎?!我五龍幫在江湖上雖不是什麼響噹噹的門派,但在這吳越國境內卻是無人不知,堂口遍佈吳越十三州。只要是我幫的兄弟,走到哪裡都是好酒好肉錦衣美女,一樣也不會少!”
孟小強聽了直想笑,這話顯然是有些誇誇其談。不過一般幫派拉人入夥,必是將好處吹噓一番,這倒也不為過。
其實當時天下南北共有十國,那吳越國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國,疆土僅比曾經的殷、閩兩國稍大一些。五龍幫的勢力即使覆蓋全國,也只能算是個小幫派,比起中原第一大國晉國的翔翎凌羽堂、南唐的廣陵會、蜀國的天溪幫等大幫會,實是不值一提。
據說蜀國的天溪幫,還曾資助前蜀開國皇帝王建征討叛軍陳敬暄,是建立蜀國的功臣。尤其近些年來,各軍閥勢力之間爭戰日多,對這些市井幫派在民間的力量尤其重視。各幫會的老大雖沒有兵權,但在有些方面卻勝過地方政府,對於社會秩序的影響力極大。
週五這才轉臉向孟小強說道:“也罷,我便與你同去他五龍幫呆上幾天。不過坤凝黃露丹被你吃了,我須另尋一件給師尊祝壽的禮物。就以十日為限,到時若他們真心收留你,就與我再沒關係了。”
孟小強見他終於答應下來,高興得合不攏嘴,連忙答道:“怎麼都依你!”
黃堂主見他二人終於談妥,也是喜笑顏開,接著便向孟小強、週五介紹本幫的實力。
五龍幫第一代幫主原是黃巢軍的一名參將,名為程式初,當初黃巢軍兵敗,程式初不遠千里逃至吳越國地界,白手起家成立了五龍幫。程老幫主於七年前辭世,現任幫主名叫何有財。
黃堂主名叫黃喜,是幫中十三堂之首飛星堂的堂主,負責打理婺州城周邊縣鎮的買賣。如他所言,幫中好手如雲,現任幫主何有財功夫蓋世無雙,為人行俠仗義豪氣干雲;副幫主郭大騾子,手使一百二十斤大鐵錘,更有萬夫莫當之勇……。五龍幫總舵設在婺州城內,杭、越、湖、蘇、秀、明……等十三州全都設有堂口,以處理日常生意往來之事。
孟小強聽他一番解說,這五龍幫的勢力和王大奎說的真是相去甚遠,心中頓時欣喜不已。若這五龍幫果真如此之強,自己只要不犯下偷看女人洗澡之類的差錯,雖不敢說飛黃騰達,卻也比在虎崗寨當馬伕強上萬倍。
三人既已商量妥當,便不再耽擱。週五立刻將五龍幫幫眾喚醒,黃喜黃堂主向眾人簡單解釋一番,說周、孟二人經自己規勸開導,已自願加入五龍幫,從此大家便是一家兄弟,有難共當有福同享云云。當下再沒人提起報仇之事,眾人雖懷疑週五不知用什麼手段,將大家全部弄昏,但黃堂主不提,卻也無人敢問。
眾人隨後便趕往吳圩鎮,只不過所有馬匹已被週五趕跑了,大家只能徒步前行。
直走了近兩個時辰才到吳圩鎮,此時天已是大亮。一行人到了幫中趙掌櫃的酒樓,牛二等人已行動自如了。黃堂主命他交出押票,便帶著孟小去錢莊取那些財物,讓一干兄弟回酒樓等著。週五見牛二躲在牆角,徑自走了過去,牛二此時已得知他和孟小強加入了五龍幫,膽子壯了些,堆著一臉假笑和週五打了個招呼,目光之中卻仍像老鼠見了貓一般畏懼。
週五將他拉至一旁,小聲吩咐了幾句,牛二嚇得臉色煞白連連點頭,週五卻笑著走開了。他眼下既在五龍幫中廝混,便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底細,特意提醒牛二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他的所作所為,否則的話……。
且說孟小強從錢莊中取回包袱交與黃堂主查驗,共計金銀首飾五十餘件、珍珠翡翠等飾物三十餘件、金元寶若干。看著這些價值近萬兩銀子的財物,孟小強當真是心碎不已。但想到眼下這些錢財雖不少,但自己這個英雄日後是要幹大事的,哪能像平常人那樣捨不得這點小錢,心中又平衡了一些。
黃喜在幫中混了這些年,雖每年分到手的銀子也有三四萬兩,卻極少見到如此之多的金銀珠寶,捧在手中高興得連聲說好。孟小強見他半天不願意放下,更是流露出流連不捨之色,當即抓起數支金銀釵子、兩對金鐲、幾個翡翠飾品塞在他懷中。
黃喜肅然推辭道:“既是幫中之物,那是要一併要交給幫主手中才是,怎麼能私自……。”
孟小強不等他說完便打斷他道:“黃堂主,咱們是不是兄弟?”
黃喜點頭答道:“自然是兄弟!”
孟小強咧嘴笑道:“這些東西此時尚在我手中,既是我的東西,取出來送給兄弟又有何不可?你就不要再客氣了!”說著,他仍將東西推了過去:“以後小弟在幫中,還望黃堂主多多照應呀!”
這番話說得黃喜咧著嘴直樂,當下將東西塞進懷裡,拍著孟小強的肩膀說道:“好兄弟!以後若有用得著哥哥的地方,儘管開口便是!”
回到酒樓之後,黃喜心中很是高興,立刻命趙掌櫃安排了十來桌酒席,為孟小強和週五兩人接風。孟小強雖破了財,但在五龍幫受到如此重視,比起那虎崗寨中豬狗不如的日子當真是天壤之別。來日方長,自己總有混出頭的那一天。
週五卻沒什麼感覺,只知有吃的便吃,沒等酒菜上齊,便端過兩盤擺在自己面前大嚼起來。酒桌上,一眾五龍幫兄弟亦是興致高昂,划拳猜酒熱鬧非凡,跟過年般喜慶。
週五嘴裡塞著只雞腿,眼中好奇地盯著剛端上來的一盤菜,碰了碰身邊的孟小強小聲問道:“這是何物?”他忽然發現桌上有一盤自己從未見過的東西,巴掌大小,長得白嫩嫩圓鼓鼓的,上面竟似長著七八條觸手。
孟小強被他這句話問得目瞪口呆,像看怪物一樣瞅著他:“不是吧!?這是烏賊,你不認識嗎!”
誰知週五竟眨眨眼睛接著問道:“那烏賊又是何物?”他從小到大沒出過九龍山半步,往日連肉食都難得一見,更別說海味是何物了。
孟小強險些昏倒:“大哥,您打哪來的?長這麼大連烏賊都不曾見過嗎?這是海里的東西,你嚐嚐。”
週五嚥下口中雞肉,夾過一隻咬了一口,只覺得入口如膏似膠,細嚼起來甚是美味。當下極為開心,伸手丟開肥雞,將整盤烏賊端到自己面前吃將起來。同桌之人見黃堂主在一旁樂呵呵的傻笑,雖是心中不滿,卻也不敢言語。
吳越國東邊是一望無際的大海,而婺州距睦州的千島湖很近,卻離海邊較遠,這類海味雖偶爾也有人從幾百裡之外販運過來,只是那價錢就不是尋常人家吃得起了。趙掌櫃這家酒樓規模不小,自然是備了一些海貨,今日剛巧讓他們給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