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少海是個為人很低調的人,身為禁軍都指揮使、右千牛衛大將軍,統率吳越國主錢元灌親衛的青羽禁軍,被眾人尊為文武雙全,號稱是吳越國第一武將。
不過,文少海知道他不是,比起戰力,他或許和魏昌南不相上下,然而比起權謀和官場經營,他根本不是魏昌南的對手。敢稱文武雙全,卻不敢稱第一武將……至少,魏昌南活著的時候,他不想要這個稱呼。
而且統領兩萬青羽禁軍這個位置雖然夠高,但是也夠危險,稍有不慎,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會背後捅他一刀,所以,他兢兢業業,凡事低調。
然而,他忽然聽說魏昌南死了……而且罪名是叛國!
他不由得覺得這個世界真是時世難料,魏昌南如果造反,文少海不會奇怪,然而魏昌南竟然是私通南漢,借兵造反,反而被南漢亂兵殺死……魏昌南怎麼可能這樣笨?
而為了殺敗那南漢大軍,武勝軍的五大將竟然死了四個,這其中一定有問題。只是那問題離他還遠,不過他現在要做的只是趕快訓練禁軍。
因為他知道,如果那個人開口讓他出兵壓制武勝軍,他要壓制得住。
吳越的內部潛藏的波瀾,隨著魏昌南的死,都在蠢蠢欲動。
魏昌南的武勝軍在吳越七節度中掌管三州地界,其實力僅次於駐防京城的安國錦衣軍。武勝軍節度使又稱婺州節度使,下轄婺、衢、睦三州,這三洲的油水有多大,大家心裡都清楚。
而且對於武勝軍的兵權,恐怕更是有許多人在垂涎。
所以,當有人在這個暴風雨的深夜來拜訪他,他並不吃驚。
文少海在睡房中就感到了那濃烈的殺氣,他起身,並沒有急著拿兵器,他知道那殺氣只是在表達一種威懾,如果自己急著去抓兵器,只能說明自己氣勢已經被人壓服了。
“在下是五龍幫舊部。”
“五龍幫不是已經被尊武會滅了嗎?你們是想找新的靠山,還是要改投門庭,強盜變成官兵?”文少海淡定地看著此人,他知道敢於自報家門的人往往比較麻煩,因為如果談不攏,對方為了滅口也會對他下手。
來人一臉從容:“在下是想和文將軍談筆買賣,我先開出條件,您自己掂量值不值。”
“哦?說吧!”
“魏昌南大人有遺物留下,他和文大人的交情不錯,似乎還約定了什麼事情……至於到底約定了什麼事情,小人不敢說……不過,魏昌南送你的那一箱黃金和一箱珠寶,大人不會說自己沒有收下吧?”
“……你們有什麼條件?”文少海知道魏昌南的死所引發的漣漪開始顯現了。
“幾萬把兵器而已,江湖人只是求財,買兵器的錢,我們也肯付出,十兩一把,工本銀子肯定是夠了,庫裡重新補齊只是花些時間……”蒙面人的口氣很鎮定,甚至透著一點戲謔,他知道他在給文少海出難題。
“……如果我不答應呢?”文少海的額頭上,青筋在跳動,他忍不住用眼角瞄著腰刀所在的位置,他知道,不動手是解決不了面前的難題的。
然而,對方接著的一句話,改變了文少海要動手的決定……****這一刻,窗外的雨,還下得很猛烈,時不時有雷電劃破天空。
遠在尊武會會長孟小強的府邸,孟夫人仇湘芷在照鏡子,她知道自己的樣子有些變了,不再象最初那樣滿是煞氣。
結婚,對於女人來說,真是一種巨大的轉變啊……如果,那天在船上,自己堅持殺了孟小強,那會是怎樣一種結果?
也許,自己會和葉潛行帶領的逆鱗部隊鬧個同歸於盡吧?或者,自己回到定海幫,依然被人叫做“三當家”的。
仇湘芷不是甘居於人下的人,所以那一日,孟小強說娶她做幫主夫人的時候,她動心了。
不是為了孟小強,而是為了幫主這個位置……如果幫主死了,幫主夫人或許也可以變成幫主,至少比三當家的變成大當家的容易。
然而,她沒有想到的是,孟小強的圖謀竟然比她的野心還要大!
在楚國設立兵馬私塾,在北國供養一支部隊,期待有一天裂土為王,再回吳越殺掉一直壓制壓榨江湖勢力的魏昌南,私通南唐,甚至還有自己的舊部在南唐當水軍騎兵。
這是驚人的霸氣!
當孟小強幫一切打算都告訴她的時候,她很激動。然而,等真的靜下來,她忽然有些怕……。
她並不是怕尊武會或者說五龍幫越來越大,她怕的是幫裡如果還有人想取孟小強而代之,會砍了孟小強的頭,順便也砍了她仇湘芷的頭。
因為,比起當初那個被魏昌南壓榨的時代,當時的五龍幫幫主的位置只能說是一個受夾板氣的位置,而現在這個尊武會首領的位置,卻真的是權力驚人,擁有的財富也一定會越來越驚人。
而孟小強這樣一個沒有什麼武功的人,怎麼可能接著壓在那些桀驁不遜之徒的頭上?
她看到了有人用我能取而代之的眼神偷偷望著孟小強。
高處不勝寒啊。
孟小強沒有想到自己得到最大自由的同時,自己也失去了最大的保護。
魏昌南死了,壓制五龍幫的人沒有了,逆鱗也不再是不得志的江湖客和喪權兵……也許,只有那些死囚還對孟小強完全死心塌地吧?然而,那些人是實力最弱的。
孟小強,就象一個人得到了最威猛的兵器,憑著聰明去斬殺了妖怪,但是這兵器卻想自己當主人!
仇湘芷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是提醒孟小強還是……先下手為強?
她回頭看看**,孟小強並不在,孟小強在雷德勝那裡跟著督造賭船的最後拼合,再有三天,賭船就可以下水了,接下來,就是日進斗金的日子到來。
那時還會有人願意跟著孟小強冒險嗎?
守著賭船大秤分金,和把金子投到北國的墾荒圈地上去,別人也有跟他一樣豪賭天下的野心和膽量嗎?
仇湘芷知道孟小強不是池中物,但是他飛得太快了,沒有發覺,那些水已經被他拋得太遠……甚至他的逆鱗也在脫落……正在跟雷德勝看造船的孟小強不知道仇湘芷在想著關於他的動向,他還在想著正要經營賭船,該調多少金銀去支援北國。
雷德勝在他身邊,看著他目光閃爍匆忙熱情,心裡大為興奮:“幫主,你這些天,跟著賭船沒日沒夜的,不覺得累嗎?”
“哈哈,雷壇主,那可都是錢啊,每塊木頭搭到這船上成了甲板,都是咱搖錢樹的一部分啊!”孟小強興奮得手舞足蹈,少年人的心性不改。
“……幫主,我想,終於可以把五龍幫原本的祕密都告訴你了。”
“啊!我都忙忘了!對對對,你快說。”孟小強殺了魏昌南,推蔡子明上位後,心裡已經什麼都不怕了,要不是雷德勝提起五龍幫的祕密,他還真是把這件事情都拋到腦後了。
“五龍幫控制各地的時候,編排了十三堂,但這是明堂,而實際上,五龍幫裡最得幫主親信的人是五龍密使,管刑罰的沙仁通,管訓練的我,管救治的是趙若蘭的父親,還有兩個密使,一個雲遊四方,收集天下山水的地圖,以便有朝一日能舉兵天下時,任何一處山川,該如何佈陣都清楚。還有一位密使是修煉仙家寶物的,他曾經把五龍幫的五十名死忠的戰士集中到一起,煉製他們的魂魄在一起,就是你手上的那枚黑玉哨子,留在幫裡做鎮幫寶物利器,據他說,吹起那哨子,可以讓猛士降魂,附身在附近的人口,甚至石像佛像上,來保衛拿著哨子的人。”
“不會吧!竟然是招來鬼魂啊,我終於明白什麼叫搞什麼名堂,玩什麼暗鬼了!”孟小強這時又湧起了興趣,忍不住把哨子拿出來把玩。
“幫主,但是這法寶在我們普通人手上,只能用三次而已,若是在週五那樣的修道人手上,可能更厲害些,那兩位密使多年來下落不明……其實,五龍幫能給幫主的祕密力量,也不過是我保管的一些祕密庫銀和地契,趙若蘭家有些上等密藥,沙仁通可能還訓練了些殺手,不過,比起現在的賭船和逆鱗部隊來說,都不算什麼了。”
雷德勝忍不住感慨起來,不久前,自己還以為那些都是可以讓孟小強羨慕而需要的力量,如今孟小強自己建立起來的勢力,遠遠超過五龍幫的全部實力。雷德勝覺得只有孟小強這樣的人才能達成天下爭霸的霸業,黃巢軍的舊夢,可能就會由這個少年來達成。
孟小強把哨子在手上顛了顛:“還有一次救命哨可以吹,不過最好是用不上。呵呵,魏昌南都死了,我還有什麼好怕的,我就帶著大家賺錢,圈地,圈地,賺錢,賺錢,也許,不知不覺就足夠把天下的地盤都圈到我們手上了,是吧,雷老爺子。對了,現在五龍幫的旗號儘量不要提了,我們對外一致稱呼尊武會,嘿嘿,不過,你要是喜歡叫幫主倒是沒有關係,我還沒被叫過幾次幫主呢,哈哈哈哈”
孟小強最近的心情是好的不得了,心裡盼著葉潛行能趕快回來,按照他安排的話去威脅文少海,說文少海與魏昌南早有密謀,然後敲詐文少海給一萬把長槍拿去賣!就又是三十萬兩銀子啊!
“幫主,我還是叫您幫主吧,我雷老頭子歲數也夠大了,只是希望死前能喊您一聲皇上。”雷德勝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有些激動,有些哀傷。
“放心吧,雷老爺子,那天不遠了。”被雷德勝誇獎的,孟小強越發覺得自己也能封土稱王了,隨口答了一句,卻沒有發覺這句話說得很不清楚,到底是自己快當上皇帝了,還是……雷德勝快死了……哪件事情,很快就會發生。
孟小強心中想的是,這次賣了兵器給楚國馬希萼後,也該去北國看看了,不知道前天安排董屠送去的銀兩和物資有沒有順利到達啊。李玉瑤還在南唐賭氣,不肯跟孟小強回來。
孟小強忍不住想罵人,不就是和仇湘芷結婚嗎,你老爹還三妻四妾呢,幸好我沒有先娶你,否則當時就娶不了仇湘芷了。不過仇湘芷還真是當大老婆的首選啊,持家有道,將來老子當了皇帝,就讓她當皇后。
此刻,千里外的李玉瑤也在想他,不過沒有半點甜蜜,都是怨毒,女人可能不在乎一個男人是否值得她許以終身,但是一個一直追求她的男人,突然娶了別的女人,卻是足以氣得她要殺人!
縱然我不想要的,也不能讓別人搶走……更何況,我或許還想要……但是,現在,絕對不再要了!
李玉瑤在心中暗想:孟小強,你現在不來求我原諒你,有一天,你哭著來求我,我都不會原諒你!
南唐要謙讓你,就是為了除掉不安分的魏昌南,現在姓魏的死了,你以為南唐還會甘心讓你們吳越的人去經營那兩艘賭船嗎?南唐的廣陵會已經盯上你們了,他們和你的五龍幫一爭高下,把吳越民間的賭資賺來,帶回南唐。
你已經凶險萬分了,但是我不會告訴你,也不會提醒你的。
你娶了那個女人,不就是為了聯合權勢嗎?你要權勢而不要我,我就讓你連權勢也得不到。
李玉瑤恨恨的想著,她的房間裡都是撕碎的錦布,她不停地撕著錦布,錦布碎裂的聲音很刺耳,但是這些錦布上的裂痕,都不如她心上的那道裂痕大。
傷心的女人不止李玉瑤一個人,蜜蘿也有些難過,只不過她難過的不是孟小強娶了仇湘芷。蜜蘿有苗疆女人的恭順,知道順從男人,但是孟小強到現在,除了在安排魏昌南的計劃時,和自己有些親近,現在卻再不曾來安慰自己……蜜蘿有些落寞。
只不過孟小強並不知道他身邊這些人的想法,他攤開了巨大的翅膀,卻來不及梳理每一片羽毛,他只是抬頭仰望那個稱霸天下裂土封王的夢想,卻沒有想到,當最大的共同敵人消失以後,人們在巨大的壓力和追求利益的安全而形成的同盟,已經出現了不協調的裂縫。
孟小強是過於擅長算計別人,卻沒有想到,如果自己對身邊的人沒有當初那麼親熱,自己正在象當初的魏昌南一樣,一個人落在寂寞高處。
雖然似乎擁有了巨大的權力和勢力,但是他還沒有完全來得及抓牢這些羽毛……還有,逆鱗。那些本來是一片片散在各處的鈍鐵,在被他集合在一起後,才散發出光芒,但是當這些鈍鐵成了利刃的時候。
他們也想自己發揮力量,指點江湖了。所以,董屠,動手了。
他帶著孟小強給他調集的十萬兩銀子和一些藥材還有種子,本來該急速前往北國。
但是在離開婺州一百里後,他就停了下來,他身邊有十個親信逆鱗,還有五十名尊武會幫眾,五龍幫舊部,鐵錨幫舊部都有。
“諸位兄弟,你看我們的幫主,怎麼樣?”
董屠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問的大家一愣。幫眾互相看看,不知道該怎麼說。
“現在尊武會已經控制了整個吳越的糧鐵鹽等買賣,大家都託幫主的福,口袋裡的錢是越來越多了。”董屠拍著一個幫眾的肩膀,笑呵呵的,很和氣。
那個幫眾連忙點頭,“是啊,是啊,現在官府對咱們尊武會的兄弟也高看一眼,跟當年真是大不同了。”
董屠忽然把臉一板,“那你們是願意安心在吳越發財,還是願意跑到北國,在那兵荒馬亂的地方,帶著這些銀子,隨時擔心被亂兵殺了?或者是跟隨外四堂的兄弟,到其他國家去搶地盤,和南唐的廣陵會鬥!和南漢的定海幫鬥!……你們覺得自己有幾條命?”
幫眾都聽出董屠話裡有話,但是這究竟是幫主授意的試探,還是董屠真的有造反的心?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搭腔。
董屠卻嘆了口氣:“我們闖蕩江湖,無非是要個名氣,或者要點錢,現在,總算是有點錢了,成天去拼命的差事,可不想天天干下去,命,終究只有一條,可是幫主的野心太大,跟著他混下去,四處拼殺,早早晚晚,有九條命都不夠死的。”
幫眾聽了,眼睛都是一亮,其實,說到怕死,這些幫眾比董屠更怕死,董屠一身好武藝,遇到危險殺將出去就是了,這些幫眾,卻沒有那麼強悍。
聽著董屠的口風,大家果然都露出了自己的心聲。
“是啊!幫主樣樣都好,就是野心太大了!”“我們也想留下啊,但是……幫主手上有逆鱗部隊啊。”“董大哥,您說該怎麼辦啊?”
董屠笑了,看著幫眾說道:“殺,只有殺了,才能解決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