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或許是月末。月亮在天邊只留了一彎殘影,閃著清冷的光,泛在白sè建築外層。建築頂層空曠的大辦公室,一個女人倚著落地窗而立,沒有開燈,窗外的萬家燈火映出她褐sè的發和高貴美豔的面容。
許久,她悠悠地開了口。
“十多年了,……你們到底在哪兒呢?”
只是自言自語,她的聽眾,或許也只有那一彎殘月了吧。
殘月無言,千里共嬋娟。簡陋的公寓閣樓的小間裡,單薄瘦弱的女子才從惡夢中驚醒。被她的動作打擾到,擠在同一張**的男孩子嘟噥著翻了個身。
看著他,女子眼中有淚,聲音在黑暗中幽幽迴盪:
“——對不起,我的孩子……”
同一個夜,同一彎殘月聽著不同的聲音。夜空中,兩個女人的聲
音不祥地交織,預示“變化”的來臨——
**************
聯合歷391年,除夕
在一年最後一天,歡慶新年來臨似乎是不同世界的共同風俗。即使是貧困人家,這一夜也會一起吃餃子,一起聽著鐘聲等待新年。也許只有這一天,全世界都享受著平等的快樂吧。
舊公寓,頂層,閣樓裡。
不過30多平米的地方,無所謂什麼傢俱;雖簡單,卻藉了主人的慧手蘭心,也散發出濃郁的溫馨氣息。此刻,一個身影正在鍋臺邊忙碌著。
那是個很年輕的女人,滿打滿算也不過二十七八;而且很美。烏黑長髮束在背後,不施脂粉卻突出了天生的清麗氣質。但她眼裡有憂愁,那是丁香花一樣的淡淡憂愁,與節ri的歡慶氣象是那麼的格格不入。她回頭看櫃子上的小小時鐘,似乎等待著什麼。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三十分。
忽地,樓梯聲響起。從樓底下到閣樓這邊,越來越響,越來越快。少婦一怔,連忙扔下湯勺,跑出拉開房門:“慢點!慢點……小心摔倒……”
少年跑了上來,還不斷喘著氣,似乎是很興奮。一頭黑sè柔亮短髮輕輕飄動,眼睛純淨,一如冬天的夜空。
他尷尬地看著少婦:“一不小心玩過頭……媽,我是不是又回來晚了。”聲線也是清脆好聽的。少婦看向他的眼中滿是溫情:“沒關係,那也別跑得那麼急……餃子馬上好了,先乖乖看會兒書吧,啊。”安頓好孩子,她又忙碌起來。但背向少年的美麗眼睛裡的憂傷,卻是多了幾分……
大概一刻後,餃子上了桌。雖然是年夜飯,但或許因為人太少,氣氛卻有些沉悶。少婦笑容中難明的意味,給了少年不安:“……怎麼了,媽媽?”
“啊?……沒什麼,沒什麼。快吃吧。”少婦似乎的確走了神,歉意地笑著。少年聽話地低頭,卻沒停止內心的猜測。
……那些人又說什麼閒話了嗎?雖然已經麻木,但還是會不舒服啊。——有本事就別讓我打聽到是誰說的!真是的,有那麼多話題嗎!
……媽媽是未婚媽媽的事……
想到這裡,少年心裡浮起了怨恨。對那個拋下他們母子,十餘年來音信全無的那個所謂“父親”的怨恨!媽媽從不曾提起那人的事,每當別人提起他,媽媽永遠都悲傷地笑著。——媽媽還是愛他的麼?每當想到這一點,少年就更覺得無法不憎恨那個人!即使媽媽每天都告訴自己,不要恨別人,不要討厭其他人也一樣!天知道,媽媽跟家裡脫離關係,一個人撫養自己有多辛苦,還要忍受那些三姑六婆們說三道四……
“好吃嗎?”
正尋思著,少婦忽然開了口。少年慌了一下神:“好,好吃。”
“那就好……”少婦若有所思地凝視自己的孩子,在少年追問前又說下去,“如果……媽媽一旦出了什麼事,在櫃子底層有封信,你一定要按上面寫的作……”
“媽!”少年被嚇了一大跳,“你說什麼啊!”
不祥……
“沒什麼,……隨便說說。”連少年也看得出的強顏歡笑,少婦嚴重的悲傷無奈出賣了她,“還有,如果媽媽不在了,你一個人也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天冷要加衣服,好好照顧自己,別隨意傷害他人,保護好重要的人……”
“媽媽!”已經聽不下去了!內心升起的恐懼是什麼?不敢細想。少年慌張地起身繞過桌子,跑到少婦身邊緊摟著他:“媽,別亂說了……那還早呢……”一時口不擇言,詞語也用的凌亂。少婦眼中傳達出的是深切的留戀,抬手想擁抱自己的孩子。
——就在這一刻,教堂新年的鐘聲,響了——
“咚——”沉重鏘然的第一聲鐘響。少年感覺到母親的動作僵住了;少婦臉sè慘白,不祥的黑暗預感佔據了整個思維!
第二聲鐘響,室內無由多了個男子。一身是血,掩不住不可一世的狂狷氣息。似乎正在躲避什麼,甫一落地,他就不停地四處張望,卻對母子倆視而不見。但少年感受到,與那人一同來臨的窒息感——
第三聲鐘聲響起。又有三個人詭異地從虛空出現,原本就狹小的房內更加擁擠。發現先來的那個人,三人忙如臨大敵地包圍住他。那人自知不敵,一把扯過身旁驚駭而呆滯的母子。
“過來!!”
他把少婦擋在自己前面,然後,空下的左手閃出強烈的金光!
看見他的行為,那幾個人一下子失了方寸,慌張地交換著眼神。但也奇怪,少婦秀麗的容顏全無恐慌,只有一片聽天由命的平靜。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悲傷,一分不剩地,映在少年純淨的瞳孔中。
隨著金sè光輝愈加燦爛,三個追捕者達成了共識,各自手中亮起繽紛五sè的亮彩——白sè、紅sè、紫sè。鋒利的冰凌,躍動的火蛇,賓士的雷光向男子襲來。
男子似乎沒想到他們會出手,手中的金光一瞬間就暗淡下來。他咒罵著,右手一抬,把拎著的女子迎向攻擊——
那一切太快,太快了……
少年呆滯地睜大了一雙眼,淚都流不出,眼睜睜地看著三股毀滅的光芒沒入母親單薄的軀體。原本純然無塵的眼瞳,清晰刻印下少婦剪水黑眸裡最後的情感。——幾分悽楚,幾分無奈,幾分絕望;幾分牽掛,幾分擔憂,幾分留戀——和恣意飄散的烏黑柔發,和脣邊解脫般的微笑,一起在下一刻化為灰燼,化為泡影,化為少年夜夜夢迴的悔恨與苦痛。
直到很多很多年過去,每當少年夢醒之刻,那情感就又積澱了一分,而那撕心剜骨的思念,也多了一分……
鐘聲不絕,少年的耳朵卻再聽不見。本來從未體驗的情感cháo水般壓來,讓人窒息:悲傷、憤怒、憎惡、怨恨、詛咒——惡意的情緒瘋狂地呼叫,長久以來被刻意隱藏、遺忘、封印的東西,叫囂著呼喚解放!此刻,惱羞成怒的男子正將少年當作新的盾牌,追捕者也發動了新的法術——
“終於願意接受我了嗎?我的孩子……”空間裡,忽然響起了奇異聲音。非男亦非女,幽幽地迴盪著……
一霎那,深沉的黑暗遍佈整個空間。似乎連空氣都振了一下。不知何時,窗外細細的彎月徹底黯淡了光輝,世界彷彿也靜了下來。但閣樓裡的幾人並未意識到,因為他們……已經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一無所見,一無所聞,一無所知。在他們的感知中,唯一存在的是一個少年。黑sè短髮,黑sè眼眸。靜靜地融在無邊的黑暗。垂了頭,木然看著懸浮雙手間的圓球——黯sè的圓球。拳頭大小,在黑暗中更顯得yin暗,像要把所有光亮都吸走。然後,少年一臉決然地,把那個光球按壓入了自己的身體——
——光明重回室內,彷彿根本不曾消失過。教堂鐘聲依舊寂寥地響著,不知還有幾響。一下子,新年的歡呼從視窗湧入。簡單的傢俱,樸素的裝飾,桌上未盡的飯菜和去年並沒有兩樣;但家卻不再是家,人也不再是那個,純淨得如同冬ri晴夜的少年了……
喧鬧的兒童收容所中,有一頭漂亮得驚人的紫羅蘭sè長髮散亂地上的少女,蜷縮在角落裡失神地望著窗外。
和樂融融的孤兒院的新年慶祝會上,天生一頭白髮的少年忽然失去了意識,有著相似外貌的3歲女孩子嚇得手足無措。
華麗卻庸俗,散發銅臭的大宅子裡,絕美如天使卻木然如人偶的金髮娃娃的金晶眼瞳裡忽地有了些微光。
曲折的和式迴廊的盡頭,臥床已久的清秀男子,在相貌相似的女孩哭聲中,似乎看到了什麼,輕念著一個名字停止呼吸。
庭院深深深幾許,中式大院中的女孩抱著七星大劍堅定地看著夜空。
孤島郊外的隱蔽別墅,主位上坐著不合拍的小男孩,正憂心的看著天空,終於還是收回目光。
荒涼野外,本不該出現於此的7歲藍髮男孩獨坐看一彎隱隱約約的月亮,嘆息聲在荒野風中微不可聞。
先回過神的小男孩,拉著身邊十幾歲少年的手:“哥哥,怎麼了?”
“好象……有人在哭……”
許久,少年抬頭。整個人的氣息都彷彿換了一個人。縹緲,縹緲得虛幻,彷彿下一刻就要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存在感卻又強烈的駭人。
眼眸中的黑sè已變成幽暗的金sè,看似神聖,卻是幽深、冷漠,不帶半點人情味,偶爾泛過的微弱波動幾不可察——
這就是安全域性局長柳明灝和科學院副院長真洲泫進來時見到的場景。
少年似乎不想理會兩個不請自來的人。自顧自地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把它們拿到水龍頭下衝洗。嘩啦嘩啦的水聲,響在空蕩蕩的靜寂房間裡格外刺耳。直到兩個侵入者終於忍受不了詭異的靜默,搶先打破靜寂為止。
“很遺憾,但是打擾一下……”正面對上少年的瞳孔,語音戛然而止了。
早在天地異動的一刻,全世界大多能力者都不同程度上的“感受”到了什麼。而他們這幾個“組織”更是明瞭——出事了!果然,馬上就發現有一組人徹底失去了聯絡。在檢查了那一組人最後傳來的資訊後,幾個“組織”都沉默了。
從當時收集的訊息來看,發生的是幾百年難得一見的“屬xing傳承”。而且,是破壞力最強的“黑暗”屬xing的“力量”傳承者覺醒。相傳具有最強大威力的力量——本來,在這個混亂時代,這應該是個好訊息。但是,狀況卻無可阻止地發展到了這種局面。幾乎完全不能保讓那個人站到他們這一面的希望。
至少,公安部已經放棄了這個可能。而他們安全域性和科學院,也已經做好了兩手的準備……
但是,即使已經做好了準備。準備好面對責難,怨恨以及突如其來的翻臉,真正面對上那雙純金的卻一無光澤的眼睛時,他們還是無法自制地心驚了。
那是已然不似人類的金屬顏sè的瞳孔。深沉、無波、冰冷、透徹。如同記憶中,凍結的金屬,凍結了一切的生命,一切的感情。只有孤高的拒絕和不信任的敵意伴隨著冷漠傳達出來。
“什麼事?”
聲音也一樣。清澈,但是沒有絲毫感情。似乎這世上的一切都已經與他沒有了關係。接近不在乎的態度——這讓人不安。普通的少年,失去了相依為命的母親,會只是這種反應嗎?
超出預料的冷淡,不在控制的狀態。柳明灝,真洲泫。他們不由自主地猜測,在這個世界的“反面”歷史上,“光明”與“黑暗”兩種屬xing的傳承形式:“信仰”“知識”“力量”。在這之中,少年到底處於哪個位置?
強忍住不安,柳明灝神sè自若地回答:“很抱歉。出了這麼遺憾的事情。請你一定要相信,我們也很理解你現在的心情……”
“你們?……哼!”
毫不猶豫地打斷了說話,語氣中包含了不容置疑的輕蔑,還有,就是讓人難以忍受的露骨敵意,“用不著你們cāo心。還有呢?”
似乎柳明灝沒有預想到這樣的迴應,呆了一下。之後,畢竟是第三區域安全域性的副局長的身份,無名火起,言語中不由自主帶了火藥味,“還有就是,根據‘法則’規定,不管你怎麼想我們這幾個‘組織’,你都得選擇加入一個!!”
一下子,屋裡就陷入了危險的安靜。自知失言的柳明灝和真洲泫一般,緊張地窺視著少年的反應。
奇怪的是,少年依然冷漠地站在那裡,似乎根本沒聽到柳明灝說了什麼,連表情也沒有變一下。很久很久,直到兩人都懷疑少年是不是真的就沒聽到時,他才開了口,一開口就是危險的問題:“……如果我都不選呢?”
面對這麼危險的問題,真洲泫不敢再讓柳明灝隨便說什麼了,急忙搶過了話頭:“那樣的話你會被視為違規者,被整個”反面“世界追捕,就像那個人一樣——不管你有多強,也是不可能以整個世界為敵的。”真洲泫小心隱藏了內心真正情緒。
……那個才是他們真正害怕的。凡是“黑暗”的傳承者,按照內部資料的紀錄,無一例外地,擁有亦正亦邪的個xing。正值亂世,如果在無數的瘋狂逃亡者中,再加上一個繼承了這個世界二分之一的力量本源的少年,那無疑將是整個世界的惡夢……可是,他一抬眼,卻看到少年似乎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一般,冷笑著卻沒半分笑意,眼中譏嘲意味越來越濃:
“‘逃亡者’?聽起來不錯啊……”
jing惕的兩人如臨大敵地瞪視著少年,眼睜睜看著幽深金眸中的譏嘲變成輕視,變成諷刺,而最終定格在——殺意!!黑暗,一瞬間毫無預jing地鋪天蓋地襲來!
樓外,玩鬧的孩童早已散去,有數十男子徘徊在空地上。年歲大致上在二十至四十左右,西裝革履,衣衫齊整,一眼望去好似尋常上班族。站得比較靠前的青年擔憂地看向樓頂閣樓的小窗,然後又無奈地搖著頭收回視線。大概他是這群人的領導人,其他人都時不時地看著他。
不久,另一個男子走了過來:“公寓住戶疏散完畢了。”
“啊……知道了。”青年點點頭,繼續心不在焉。
來人對這種被動局面明顯抱著不滿:“幹嘛在這裡一起發呆!大家衝進去抓人不就結了,不過是個孩子而已!”
面對來人的質問,青年除了苦笑還是苦笑,“你啊……別的不說,剛才你沒感覺到嗎?就是孩子才……”話還沒說完,他忽然jing覺閣樓上的力量一瞬間炸開了!黃光一閃,下一秒,兩個人影踉蹌著出現!
“——局長!”
“院長!”
幾十個人一下子一起圍了上來,惶急之情溢於言表。
“……”柳明灝似乎想說什麼,甫一開口,一大口血就吐了出來,然後就開始不停地咳血。“局長!?您怎麼了!”青年急切地呼喚著。
相比之下,真洲泫就好些,吐了幾口血就回過了氣:“快點結陣,說服失敗了!”身邊的人面面相覷,有九個人馬上跑出了圈子。柳明灝也終於平住了傷勢:“誰都不準進去,只用陣術跟他耗就好了!”感受到部下的驚疑目光,他只能苦笑著繼續下令:
“聯絡本部增派人手,不行就跟那些‘世家’求援,……這次,可真是大麻煩了……”
轉眼間,ri出ri落,一天過去……
ri出ri落,兩天過去……
太陽昇升落落,落落升升。幾乎兩個機構大半人員都集中到了這裡。四十五六個小時已經過去了。在這段時間中,時不時有人陷入昏迷被同事替換下來。人們根本連自己到底輪到過幾次,倒下了幾次都弄不清楚,jing神疲倦的接近崩潰。但對手的jing神力卻根本沒有半點削弱與動搖。每當意識到這一點,恐懼就油然而生……
長嘆一聲,柳明灝頹然地靠在一旁,憂心地看著已經不知所措的部下。那個領頭的青年剛從陣式上換下來,一臉疲憊地來到柳明灝身邊。
“局長,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弄不好我們的人先要累垮了……這幾天萬一再發生點什麼事,只憑公安局那點人手……”離近了看,他臉sè蒼白,腳步也虛浮得快要摔倒似的。
柳明灝回答的語氣更多的心焦:“難說……也沒別的辦法了。以這個狀況,他真想走我們也未必攔得住。不過十一二歲的小孩而已……開什麼玩笑!”兩天……一般孩子的身體怎麼可能撐到這時候!柳明灝的焦躁又添了幾分。
青年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提問:
“……既然他那麼強,為什麼……不乾脆放棄呢?他再強也只是一個人,應該不值得無視整個區域的安全吧。”
——果然被瞪了。青年趕緊怕怕地低下頭。
看了看像在反省的徒弟,柳明灝閉了眼,好久才嘆了口氣:“你還年輕啊……小江,你記著,——就是因為他太強,才絕對不能讓他在不受管制的情況下活下去!!!”
——是的……與現在的混亂相比,那才是災難。
讓絕對的力量不受任何控制與束縛,才是真正的災難!
既然他不肯選擇既有的方向,就只有一個下場!!!
“……”
青年沉默了。但是眼神中卻多了些奇怪的意味。
沒有開燈的室內,深夜十點。黑暗中閃爍著詭異的金sè光芒,斜倚在**的少年望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發呆,眼中是一片空寂或者空虛,遊離的視線漫無目地逡巡。
“好睏……”靜的攝人的房裡響起聲音,反而使房裡顯得更安靜。沒人回答,話語漫無目標地飄蕩。“那些人,真的很麻煩,還不放棄……”眼睛裡霎那的殺氣瀰漫。
“算了,走吧。”
視線轉向窗外,空寂的眼中就映出了墨藍的天sè與多彩的燈火,無言地**著少年,但是……
頭轉回來,繼續自言自語,語氣中卻有了無奈,
“那就不可能不殺人了……”
——不是在乎外面不知好歹的人的命運,真正少年在乎的,只是母親的願望而已——
“不要亂傷害別人”
——您真的是很瞭解我呢,媽媽……連一直掩蓋在天真機靈的外表下,無清涼薄的本xing也看得一清二楚……
“都這麼說了,我還怎麼……動手啊……”
——原本,原本……如果不是發生了那種事,就算只是為了讓您高興,我也……絕對不會讓自己變成這樣子的……
“媽媽……”
低低的聲音,天空似乎也沉重地壓了下來……
“!”
一下子,沉浸在哀思中的少年好像想起了什麼,呼地從**坐起來。“櫃子底層……”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回想起那個夜晚母親奇怪的話語。來不及疑惑母親的先知先覺,少年連忙按照指示拿出了那封一直安安靜靜躺在櫃底的信。信紙很新,估計寫了還沒過多久。
他顫抖的手拆開信,一字一句地讀著。讀罷,慢慢把信摺好。表情依然平靜,眼神依然冷凝。但心中,卻已經是掀起了驚濤駭浪。許久許久,眼中終於流露出了哀傷。然後,少年站起身,走向閣樓的窗邊——
maria財團,理事長辦公室電話響起後,不到兩分鐘,純白的小型飛機就從聖母大廈樓頂小機場上起飛,直衝入藍天,在雲海上高速飛行。
飛機上乘客只有幾個人,或者說,真正作為“乘客”的只有一個人。一個高貴而清豔的女子——世界最大財團maria財團理事長林景。
此刻,她秀美的眉頭緊皺著,手中無意識地翻弄著一份資料。本來,很疑惑已經被幾大“反面”組織下達必殺令的神祕少年為何會提出想見自己。但是在這份資料到手後,自己就都明白了——明白了,並且一刻也不敢耽擱地趕過去,生怕晚了釀成不可挽回的悲劇……
……因為,那位死去的母親,就是亡夫生前一直掛念的,在有了他的孩子後神祕失蹤的初戀情人“易念緣”。
——而那個少年,就是丈夫到死還念念不忘,託她繼續找尋的,他的兒子……
感到了輕微的頭痛,林景深吸了一口氣。比自己早了六年與亡夫——李彧遲,相識相知相許的女子和她的兒子。在終於親眼看到她的資料以後,他們夫婦一直以來無果的尋覓有了解答。因為,在他們那個作為搜尋依據的“y2nqx社會檔案系統”中,有一個y就代表當時正在學園電子學院進修的易念緣……強忍下無意義的佩服,又一個疑惑湧上心頭。
這樣說來,豈不是她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最後消失的準備?這又是為什麼?
她死了。他的兒子一個人活著,他被“反面”聯席下了必殺令,他想見自己……為什麼她當年會放棄唾手可及的幸福帶著孩子離開?為什麼十多年來音信杳然?為什麼本應憎恨自己的少年主動要求見她?這些疑問,應該都可以在今天得到回答吧。——
飛機的高度開始下降。收斂思緒,林景下定了決心。不論如何……那個少年可能是彧遲唯一的兒子,是自己的雙胞胎女兒的親哥哥。不管他領不領這個情……不論是為了亡夫的遺願還是別的什麼,就算是“反面”各大機構聯席下達了必殺令,她都決不會讓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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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閣樓上。
冷靜打量正給自己倒水喝的少年,林景本應震驚的心卻是一片平靜。的確是他,這個少年。剛才當自己推門進來時,也許是驚訝於自己孤身一人出現吧,他的眼裡有一點玩味的神sè。
驚訝是有的,尤其是看到他的那一刻,一瞬間以為是看到了小几號的彧遲。接過水杯,一大一小對視著不知道說什麼。最後,林景嘗試開了口。
“別太難過……”
“……”
嘗試失敗,少年什麼都沒說。
“你母親……是‘易念緣’嗎?”她實在想不出來再該說什麼。少年似乎猶豫了一下,“或許吧,不過她在這裡叫‘緣思縈’。”少年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桌上書寫著。
“那你知道她和……你父親的事嗎?”好不容易選到一個合適的詞彙。奇怪的,林景並不覺得在丈夫和別人生的孩子面前問他父母的事所應有的排斥感,只是想單純證明一件事而已。
“……”少年緩慢點頭,神sè平靜似乎與自己無干。林景一邊奇怪少年不應有的沉靜,一邊追問著,“那,為什麼她當年……”注意到聽到這件事時少年的滿臉疑惑,林景意識到少年並不知曉這件事,“算了……”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一定得得到答案才行。“……可以告訴我嗎?當年,她……究竟愛不愛彧遲?”
少年的心輕輕一動。
這個問題,遺書上並沒寫。但是,……不愛的話,就不會悲傷了吧。遺書上同樣沒有她主動離開的原因。但是少年看得出,不得不離開那個人這件事,對媽媽而言……很無奈,也很痛苦。緊抿著嘴脣,少年點點頭,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那樣的哀痛與悽然。
彧遲,你可以安息了。她是愛你的。(雖然我大概會難以安睡)。林景很想安慰少年,卻終因立場太過詭異而作罷。“那,你怎麼會忽然找我?”
一般而言,我和你母親的立場接近敵對了吧……雖然其實我真的想幫忙。
少年已經快速恢復了平靜:“……媽媽有遺書,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她連這個也準備。”而且明顯寫了沒幾天,“她說如果除了什麼我沒法應付的狀況,就找你幫忙。”當自己看到這一段時,同樣很吃驚,最終還是決定——“如果媽媽那麼相信你,那我……也相信。”聲音一直都很平靜,好像是說著和自己無關的事。
聽到這個答案,林景有點訝異。這麼信任自己麼?……有個萬一的話,這孩子不就慘了!旋而,這種訝異成了遺憾,緣慳一面的遺憾。從未見過面,卻甚至比自己更瞭解自己,實在是想見見啊……
感懷結束,林景正視著面前少年的暗金sè眼睛:“那,你想要我幫你辦什麼?”
“……我不想加入那些組織,但也不想死。”怕死嗎?還是怕事?都不是。只是為了媽媽遺言的那一句“好好活下去。”……
“……是不想進‘反面’嗎?”這個有點難……不是做不到,只不過“反面”那些人對這孩子的忌憚,怕也不是一般的高……
“也不是……可我絕對不要跟害死媽媽的人在一起!——死也不要!!”幾乎是從牙齒擠出的聲音透露了切骨的決絕恨意。與到現在為止的平靜反差太大,林景幾乎嚇了一跳——
但只有這一刻,她才覺得,她所面對的,是隻有十一二歲,剛剛才失去母親的,孤獨悲傷的少年……
“我知道了,放心吧,不會讓你去那裡的。”就算他讓步,她也不會讓!怎麼能讓這麼小的孩子整天對著殺母仇人!!
正好……自從去年,學園學生會出了那樣的慘劇,她就有了個想法……
既然肯定得進“反面”,清淨無爭的學園,總比那些機構強多了吧……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少年淡淡地笑了。然後,也許是因為長期緊張後的忽然放鬆,身體一下子倒了下去。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林景手忙腳亂地扶住他時,正好聽到他強撐著,用低得即將流失的聲音說著:
“從今天起,請多關照……我的名字是——‘黑曜’。”
然後,少年無法自己地,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不,“黑曜”悠悠地恢復了意識。沒睜開眼睛,他嘗試抬抬左手,卻發現幾乎完全動彈不得,心不由得一冷。但這時,清亮的童音及時把他從失望中喚回,喊的人似乎很急——
“姐姐!你壓住人家的手了!”
“啊?哎呀!”回答的也是個清脆的童音,然後黑曜的手上就一輕,恢復了zi you。睜開眼睛,正好對上兩雙正好奇看著他的閃亮大眼。
“……”完全搞不清狀況,黑曜呆呆地看著兩個有一樣可愛面貌的小女孩,見到他醒來後開心地互相擊掌:“耶!哥哥終於醒了!”兩個小女孩相貌,衣著都完全一樣,唯一不同是頭髮,一個褐發,一個黑髮。等等……“哥哥”?
“你們……”
“對了!”還沒等黑曜說完話,褐發的小孩一拍手,一下子想起了什麼,“哥哥睡很久了,一定餓了,我去拿吃的!”
她興高采烈地跳下床,踩上拖鞋搭拉搭拉地往屋外跑。**的黑髮小女孩急不迭地喊著:“慢點姐姐!小心摔到!!”
“……”一臉茫然的黑曜。
“哥哥?”意識到黑曜正看向她,小女孩笑得豔若chun花。
“哥哥”,“孿生女孩”,好像想起什麼……“你們叫我……哥哥?”“是啊,媽媽說我們應該這麼叫啊,不對嗎?”小女孩頭一偏,黑眼睛忽閃忽閃地眨著,十分可愛,“我是亞雯,剛跑出去那個是亞夢姐姐。哥哥不準弄混哦!”
果然。黑曜無聲地笑笑。只是沒想到她會讓自己的孩子管他叫“哥哥”……
褐sè的小腦袋又在門口出現,不過這次是小心翼翼地端了偌大一盤糕點飲料挪進來的。小小的亞雯趕緊跳下床去幫忙……
次ri,凌晨。林景匆匆回到家中,站在女兒臥室門口猶豫著。這時候,一個聲音在她耳邊詭異地響起。
“抱歉,請自己開門吧,敲了也沒法開。”
林景怔了一下,馬上明瞭了聲音的來處,帶著些疑問開了門……
“……”
昨天被她帶回來的男孩躺在**苦笑。他正躺在**看著天花板發呆,就這點而言還蠻正常的。但是……左臂上一隻,右腿上一隻,正纏著兩隻睡得香香甜甜的小貓咪……
“……呵呵。”林景不由自主地也笑出了聲,“你還好吧?”
“還好……本來他們說要等你回來,結果一到十點就一起倒了。”然後,就變這樣了……
林景帶著笑坐到床邊:“你的事我弄好了。我在世界政區聯合會上弄了個在學園裡成立‘反面’機構的許可,再通知一次學生會就可以了。可以嗎?”
“……要做什麼?”
“……學園裡本來沒有‘反面’機構,連屬於‘反面’的人都沒有。”林景想起了什麼,表情開始變得凝重。
“嗯。”
學園的訊息是對外封閉的,因此除了偶爾母親提起的以外,黑曜並不知道學園中的事情,但是他母親提起過,學園的特點是學生會專管,學生會……那好像是最常被媽媽誇的學園機構了。“就是說學生會里完全沒有‘反面’的人吧?”
“是的。但是,學園的地理條件很好……去年,有一夥犯人想辦法進入了學園,試圖控制整個學園。”林景也想起了面前少年的母親,就是學園科學院出來的院生。應該基本的東西給自己的孩子提過了。
黑曜點點頭。他猜得出這肯定失敗了。否則早該有訊息傳出來了。
但是……他不由猜想,到底用什麼辦法才能對抗“反面”的力量?……好像不可能啊?不過,這時他腦海中忽然冒出來一個難以置信的可能xing。
“他們的確失敗了。……學生會在和他們談判的時候,預先埋設了炸彈把那整棟樓,還有當時在樓內的所有談判列席人員一起炸掉了……在所有學園列席人員的配合下。“
“……”
“上任學生會的高階成員,在那一次後只有七個活下來。其中有一個是上任會長特意安排下收拾局面的。還有五個是在那之前就重傷無法參加談判。”
“……”少年沉默著。很久才開了口:
“傻瓜。”
“的確很傻……”林景苦笑著,“這個時期不知道還會持續多久……我不希望學園學生會不停的換屆。可以嗎?”
“——嗯。”
“對了,設在學園裡就要叫學院,你想叫什麼名字?”
“……‘暗舞’吧……”
“是嗎……我知道了。”
“對了,她們兩個什麼時候會醒?——我手和腳都麻了。”
“………………”
聯合歷492年1月,maria學園暗舞學院正式成立。成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