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快到了,準備登機吧。”依雲提醒紀寒,今天紀寒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具體地說應該是從昨天祭拜完他母親開始,他的心情就一直很低落。依雲不知道他低落什麼,但實在也不好開口問他。
“你們先去準備,我抽支菸。”紀寒笑著將起身前去抽菸區,他的心情的確有些低落,因為這裡還有很多事沒有結果。儘管他已經決定放棄這裡的一切,但心情上總歸還是有些影響。
“媽咪,爸爸去哪裡?”童童看著紀寒離去,頗有些擔憂地問。
依雲安慰兒子道:“爸爸只是去抽菸,不用擔心。”
童童這才放心地點點頭。
褚少寰衝進機場,人群迎面湧來,他惶恐地在人堆裡穿梭,焦急地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他只要看她一眼就好,就一眼。如果在以前,他一定會大張旗鼓地動用機場廣播,可是此刻,他真的一點都不想打攪她。
“雲清你在哪裡?”他佇立偌大機場中央,世界萬古孤獨。明知那個巧笑嫣然的女子就在這茫茫人海,但卻無論如何都不知道她在哪,所謂咫尺天涯不過如此。最後,他決定守株待兔,守在登機口。
“各位乘客請注意,各位乘客請注意,請ka834號航班的旅客做好登機準備。”
依雲馬上抱著童童站起來,但紀寒卻依然不見蹤影,他去了哪裡?
難道他會像四年前那樣失約嗎?依雲焦灼不安地看著他方才離去的方向。千山萬水,人海茫茫,有時候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會在一念之間變得如此遙遠和渺茫。
“依雲!”熟悉的呼喊打破她心中焦灼的僵局,紀寒大步走來,面帶微笑。依雲舒了口氣,她知道紀寒心中終於塵埃落定。
“爸爸,抱。”童童撲向紀寒,紀寒自然地接手依雲手中的一切,輕鬆走向登機口。褚少寰終於如願以償,在登機口等到了那個最熟悉的陌生人。她偎依在那個男人身邊,巧笑倩兮。他鬆了口氣,臉上的忐忑與焦灼慢慢融化成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他的目光始終追尋著那個女子,看她微笑傾城,看她步履輕盈,看她眼角眉梢都是幸福的蹤跡。他就這麼默默地注視著她,從此以後,與這個女子有關的一切都將永不屬於他,永不。他唯一慶幸的就是好在餘生,還有回憶可以追尋。而今一別,則成為他回憶中最美好的風景。
“再見,駱雲清。”他轉身,世界瞬間模糊,那些趕往旅途的匆忙行人,那些靜默在陽光中的建築,瞬間成為電影中的慢鏡頭。
“各位乘客,飛機馬上起飛,請不要隨意走動……”
聽著溫馨的廣播提醒,紀寒眯起眼睛,注視著舷窗外的風景,終於要告別這裡的一切,希望自此之後,再無煩擾。
飛機身披一身金色光芒衝上雲霄,駱煜樹一直盯著它,直到它慢慢變成一個小小的白點,直到此刻,他才潸然淚下。
“姐,希望能如你所願。”
就在同一時刻,或許是覺察到了愛子的離開,重病中的林靜海終於走到了他生命的最後。
“幾點了?”他意識不明地問護士。
護士輕握他的手,低聲說:“十點多了,林先生。”
“哦,紀寒該上飛機了。”說完,他輕輕動了一下,便再無聲響。值班護士卻見那心臟監護儀上的曲線慢慢放緩,最終平靜地變成了一條直線。
“林先生!”護士吃驚地大叫,醫生組織了搶救,可最終還是徒勞。林靜海在紀寒一家起飛十分鐘後,溘然長逝,享年58歲。可憐他一生叱吒風雲,譭譽參半,可惜到死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紫千和紀霆在獄中,紀寒遠走,唯有長子林紀風卻在趕回來的途中。林父的死,就像是一根線無形中綁住了林氏兄妹四人,每個人都註定又要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只是紀寒尚在未知中。
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香港。
“回家咯。”紀寒笑看著兒子和依雲。依雲有些詫異地問:“這裡哪來的家?”
紀寒眨眨眼睛,故作神祕地說:“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上了前來接機的黑色轎車,依雲的疑心越來越重,這裡怎麼也會有相識的人?
“少爺,你好久沒來度假了。”司機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大叔,聽口音好像是本地人。
紀寒微微一笑,聲音爽朗地說:“是啊,最近一直都很忙。”
“少爺這次要住幾天?房間我都派人打掃完了。”
依雲好像有點明白了,原來香港有林紀寒的“行宮”。
“少則三五天,多則十天半月,看情況吧。”紀寒隨口說道。
司機則點了點頭。
汽車行駛了差不多大半個鐘頭,便停在了淺水灣高檔住宅區。淺水灣景色秀麗,它是港島最有名的高階住宅區之一,能住在這裡的非富即貴,所以林紀寒能在這裡有私人行宮也不足為奇。
“少爺到了!”司機拉開車門之後,早已兩三個菲傭模樣的人下來搬行李,拿東西。依雲環視四周,雖然知道這裡是高檔住宅區,但還是忍不住為它的美麗景色驚歎。綠樹成蔭,繁花縈繞,海景天成。
“少奶奶,這邊請。”司機格外照顧依雲。
依雲則不好意思地說:“叫我依雲就可以了。”對於少奶奶這個稱呼,她好像有點本能的排斥。
紀寒到不以為意,抱著童童衝鋒在前。
古典的鐵柵欄圍成矮矮的牆,柵欄牆上爬滿了薔薇,現在是四月底,綠葉間已經湧現好多粉粉的花苞,想必到了五月,一定是滿架薔薇一院香吧。看到這柵欄,依雲到覺得這院落的風格跟紀寒之前公寓很相似。
推開那扇好像是用來裝飾的柵欄門,依雲才驚歎地發現這裡是別有洞天。青石子小路,花間蜿蜒,數不清的名花貴樹遍佈庭院。她才意識到這是豪宅,而不是之前那棟獨立小別墅。那位司機和幾位菲傭一直引著依雲向前,如果不是有這兩人她覺得說不定會迷路。想起來在韓國水家也是數一數二的有錢人,可他們就很少有這種豪宅,一來是他們喜歡低調,二來韓國土地稀缺罕有,少有這種開闊之地。
紀寒抱著童童早就到了房間,依雲緊跟其後,一進客廳,入眼盡是奢華。旋梯,名畫,水晶吊燈,高檔傢俱,讓人目不暇接。
“這裡便是我們的新家。”紀寒拉著依雲的手,笑著問道:“看看喜歡不喜歡。”
依雲掃視四周,自語道:“真是奢華至極,當初認識你時,總覺得你不像是個有錢人,現在倒是像得很了。”
紀寒蹙眉,問道:“不喜歡嗎?這是我四年前買下的,那時候總覺得只有奢華的才是喧囂的,住在其中才不會感到寂寞。”他的解釋倒是跟別人很不一樣。
“如果奢華能趕走寂寞,古代就不會有那麼多抱怨深宮的帝后皇妃了。”依雲笑著說。
對於依雲的這番話,紀寒只是哈哈大笑。
“算了,我不跟你爭。反正我們也只是暫住,等我們去別的地方定居後,就賣掉這裡。新家的裝修全權由你做主,你看可以嗎?我的少奶奶?”紀寒故作諂媚地握著她的小手,微微鞠躬,又在她手上吻了吻。把依雲逗得笑起來。
“你真是越來越不像之前那個冷冰冰的林紀寒了。”依雲雙手抱在他腰間,笑嘻嘻地說。紀寒馬上裝作沉思的模樣,而後驚訝地問:“是嗎?我有冷冰冰的時候嗎?我只記得自己熱情似火——”後面這句,他是湊在依雲耳畔說的,一邊說一邊還不停地對她**的耳朵吐氣。溫熱的氣息自耳畔蔓延,依雲覺得身子好像瞬間便酥麻了半邊。
她害羞地推開他,掙扎著去抱童童。但童童卻因為車馬勞頓一天,懨懨欲睡。紀寒見狀,馬上讓菲傭抱著兒子去休息,趁機便抓住了想要逃跑的依雲。
“不要啦,你不累啊。”依雲紅著臉,躲避著迫近的男子氣息。紀寒偏偏喜歡逗弄她。
“這裡是客廳!”好不容易,他鬆開她,她有些窘迫地大聲說。因為呼吸劇烈,她美好的胸上下起伏著,帶著致命的**。紀寒輕吻她的眉心,柔聲說:“樓上有好地方。”
說著,他便抱起了她。依雲下意識地呼喊一聲,便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
推開主臥,快速衝進臥室,淡紫色的大床,宛若薰衣花海,散發著淡淡的幽香。午後的陽光,悄無聲息地落進來,映得滿室輝煌。清晰的海岸線,在窗簾後若隱若現,美不勝收。
紀寒有些粗魯地將依雲扔在了大**,伴隨著略帶驚嚇的笑聲,她像一條大魚似地被床彈起來又落下去,如此反覆幾次,才平靜下來。林紀寒像個毛頭小子,不顧想象地扯開領帶,拖下外套便衝到了**。依雲見狀,笑得更厲害。直到整個人被他牢牢壓在身下,她才停止這開心的笑。
“每次見到你,我都情不自禁。”紀寒慢慢閉上眼睛,認真地吻下來……
翌日醒來,已是嶄新的一天。
“寶貝,醒了嗎?”她還沒反應過來,一個帶著清香的身吻便又落了下來。紀寒只裹著浴巾,脣上甚至還有沒擦乾淨的剃鬚膏。
“好了!”依雲嬌嗔地推開耍賴的人,抱怨地說:“都折騰一夜了,好累。”說著她便低下了頭,臉脖子都紅了。林紀寒壞壞地大笑,抱著她瘋狂地轉圈圈。
“爸爸,媽咪——”童童在門外不耐煩地敲著,“你們不吃晚飯不吃早飯,到底在做什麼?”小傢伙語氣裡盡是不滿。依雲一邊披上睡衣,一邊手忙腳亂地理理頭髮:“就來了!”
“寶貝!”依雲一開門便將童童抱了起來,童童大眼珠滴溜溜地亂轉尋找紀寒:“媽咪有了爸爸就不要童童了,童童昨晚一個睡很害怕。”小傢伙一大早就來撒嬌了,看著他吃醋的樣子,紀寒忍不住笑出聲來,然後故作認真的說:“童童是個男人,怎麼能說害怕呢!”
“哼!壞爸爸!”童童對著紀寒做鬼臉,紀寒寵愛地把他從依雲懷中搶過來。
吃完早飯,紀寒將行程表放在依雲和童童面前:“童童,我們先去迪斯尼好不好?”
童童不屑地說:“我才不要去,都是小孩子玩的。我小時候就去過好多次了。”看他一本正經過的樣子,紀寒和雲清忍俊不禁。依雲笑問兒子:“請問童童同學,迪斯尼是給小孩玩的,難道你不是小孩嗎?”
童童一扭脖子,更加嚴肅地說:“我不是一般的小孩。”
林紀寒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吧,童童,爸爸輸給你了。你說你想去哪裡玩。”
童童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才口齒不清地說:“我們去看海——”恩,看海,的確很有深度。
“童童為什麼想去看海呀?”依雲問。
童童蹙眉看著媽咪,張著小嘴想了半天,才努力說道:“因為大海很美。”
紀寒和依雲相視一笑,終於明白這孩子想做什麼了,他是在努力表現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啊。
“好,看海去——”紀寒一拍手,通過了兒子的決議。於是一家人便朝海邊出發。
海風腥鹹,陽光燦爛。海風掀起依雲的裙角,驚得她連忙用手抓住,還差點跌倒,童童看媽咪如此狼狽,笑得打跌。依雲便故意追過來,作勢要抓他,嚇得他又笑又跳地竄到了紀寒懷裡。一家三口就這麼在海灘上,笑啊,叫啊,幸福的忘記了天地歲月般。
“媽咪,你看我畫的像不像?”興致高昂的童童又開始作畫,依然是很熟悉的笑臉,依稀能辨出長頭髮的是依雲,短頭髮的估計是爸爸紀寒吧。依雲認得他的大作,這跟之前他在機場想逃走“畫”給她的信上是一樣的。
“像屁。媽咪有這麼醜嗎?”依雲捏著兒子的小臉。
童童委屈的大叫:“有很醜嗎?”
紀寒來打圓場:“一點不醜,童童最棒。”
童童馬上順杆子爬了,笑著稱讚老爸:“還是爸爸最有眼光。”
紀寒擁著依雲,在海灘上坐下來,童童便撒歡似地在他們後面笨來跑去,開心得不得了。
依雲將頭靠在紀寒胸前,喃喃道:“紀寒,這樣真好。”
紀寒也出神般迴應道:“是啊,什麼都不用想。”
“以後,我們一直都這樣好不好?”依雲柔聲說。
紀寒輕吻她的額,低聲說:“當然可以了。對了,依雲,你想去哪個地方或者國家定居?”
依雲溫柔地又往他身邊靠了靠,“我聽你的,你喜歡哪個國家,我們就去哪個國家。”
“那我們去愛爾蘭吧,據說那是歐洲最適合生活的國家。我還欠你一個隆重的婚禮,我要在哪裡再娶你一次。”
“好啊。”
“嗯。”
彼時,海風微吹,腥鹹新鮮,陽光正好,時間好像靜止一般,水依雲終於在這個微醺的午後聞到了濃郁的幸福的味道。可惜的是,這來之不易的安穩,很快又被打亂。僅僅只是一個電話。當紀寒手機鈴聲響起時,她便有了不好的預感。
“喂,哪位?”紀寒聲音低沉。
對方沉默片刻才開腔:“紀寒,是我。爸爸他——昨天去世了。”
父親去世林紀寒不意外,雖然已經做好各種思想準備,他也為自己的離開找了很多理由和藉口,可是此時聽聞噩耗,他還是有些恍惚,有些遺憾。
“我知道了,”紀寒的聲音越發低沉。
依雲馬上緊張地問:“出什麼事了?”
紀寒瞥了她一眼,卻拿著手機走開了。
“我現在在外面——”
林紀風的聲音馬上充滿了憤怒與不滿:“你的意思是不想回來?林紀寒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父親待你如何,你比我們清楚。你放著重病的他不管,自己帶著女人去遊山玩水我不追究,可是現在他去世了,你難道連葬禮都不想參加嗎?”
一向強勢的紀寒竟被林紀風說得啞口無言。好像他的確做得有些過分了。
“他不值得——”他的話還未說完,馬上就被林紀風搶白:“放屁!林紀寒,就算他錯再多,也是你父親,這些年來,他把全部心血都傾注在你身上,從來都不肯多看我和紀霆一眼,現在你竟然能說出這種畜生不如的話來!”
“林紀風!你不要太過分!父親他對我好,無非是想補償我,誰讓他害死了我媽!”紀寒怒吼。
“林紀寒你聽好,害死你媽的不是父親,而是你身邊那個妖女的父親!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嗎?父親的葬禮上我會一五一十的告訴你!”
“你說什麼?”紀寒以為聽力有問題,林紀霆說什麼,害死母親的不是父親而是——而是依雲的父親,這,這怎麼可能呢?
紀寒再追問,但手機那邊已經沒有了迴音,林紀風掛了電話。紀寒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剛平靜的心再次被徹底打亂,他怔怔地看著海面,忽然覺得胸口好賭。
“紀寒,到底出了什麼事啊?”依雲焦急地問。
紀寒定定地盯著她,略有些心不在焉地說:“父親去世了。”
“啊?!”依雲心中咯噔一下。
“爸爸,你怎麼了?”童童雖然年幼,但體察大人的心情,他還是比較厲害的。看著呆在海灘上的父母,他馬上察覺到了異常。
紀寒蹲到他面前,微笑著望著他,略帶心酸地說:“爺爺去世了。”
童童小臉一沉,下一秒便抱住了紀寒的脖子:“爸爸不哭,你還有童童。”原本不怎麼傷感的紀寒,竟被兒子的話瞬間弄得傷感起來。是啊,從此後,他也是沒爸爸的孩子了。因為母親的關係,他對父親的感覺早就變味,再也不是多年前那個渴望父愛的孩子了。二十年來,他恨過,怨過,卻從未想過父親在自己心中到底是什麼樣的地位。
現在,他到底應該怎樣面對父親的死?還有,林紀風那說了一半的話?現在好像參加葬禮與否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林紀風說了一半的話。
周伯費盡心機的隱瞞,駱煜樹痛苦不堪的放棄,所有一切全部被林紀風這輕鬆的一句話給葬送了。
“紀寒——”依雲拍拍紀寒的後背,“我們趕回去吧。”
此時,依雲覺得他們這麼匆忙出行好像的確是有些不妥,明明林父已經病得那麼重。其實是他們沒察覺到自己的潛意識而已。人在不好的事情來臨時,本能地想逃避,但命運偏偏就喜歡捉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