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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古意-----二十一含嬌含態情非一

作者:掠水驚鴻
二十一含嬌含態情非一

二十一、含嬌含態情非一

李成器為了讓他知錯,一連數鞭都打在臀峰之上,薛崇簡疼得氣也喘不上來,屁股上的灼痛帶得一顆心也似架在火爐上燒烤,卻是死咬著牙不肯吭聲。李成器再抽一鞭,見那條條紫脹鞭痕相交處,竟冒出幾滴細小的血珠來,怔了片刻,心下忽然一片黯然。他嘆了口氣:“罷了。”將藤條往榻上一拋,轉身就走。

薛崇簡俯臥在榻上,望見那青色背影走向門邊,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打得他渾身發抖。他似乎從未看過表哥的背影,他去上學,是表哥送他出去,他們玩了一日,他陪表哥回府,表哥再送他到門口。他不知道,竟然有一日,也會輪到他看李成器的背影。一份感情享用得久了,覺得理所當然,簡直成了身子的一部分,等要失去的時候,才是血肉淋漓的痛。他驚駭下便想爬起來去追,身子卻又被捆得動彈不得,使勁兒掙了幾下也不見鬆動,絕望下哇得一聲哭喊起來道:“表哥,我錯了!我以後都聽你的!你別走,我給你打,你別走!”

李成器站在門口澀然一笑,這幾句認錯告饒是如此熟悉,數年來聽花奴說了不下千百遍,就如每日朝堂上大臣們山呼“皇恩浩蕩臣罪當誅”一樣家常便飯口不應心。他轉回身,重拾起藤條沉聲道:“三十下,你自己數著,想想錯在何處,若是一時說不出,我還要打!” 一鞭擊下,喝道:“數出來!”薛崇簡疼得身子一扭,嗚嗚哭了兩聲,奮力仰著脖子望了李成器片刻,幾番掙扎,隱隱指望老實捱了打,表哥就能原諒自己,哽咽著數了一聲:“一。”

他終於伏貼,李成器倒是怔住了,一顆心像是被誰的手死死攥住,卻又在那裡奮力跳動,直跳得他喘不上氣。他再度閉上眼,是薛紹的模樣在心頭一閃。他睜開眼來,再打一鞭,卻是比先前略鬆了三分力氣。薛崇簡一咧嘴,雖是屁股上針挑刀剜一樣痛,卻也覺得比方才痛得輕了些,心神竟是一寬,鬆了口氣想:“他終究是捨不得”。他得了鼓舞,趕忙又數道:“二。”

李成器再抽兩三下,見薛崇簡青紫腫脹的屁股上,已實在無下鞭之處,再打恐就真的要破皮流血了,便向著薛崇簡白皙光膩的大腿上打了一下。他雖控制著七八分的力道,卻不知腿上柔嫩難吃痛,薛崇簡只覺大腿似被一條長長的火舌舔了一下,且那痛楚滲入肌膚,竟是比屁股上難熬數倍,只想將腿兒蹬一蹬。他又怕掙扎起來讓李成器認為他是故意胡鬧,強忍著倒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數道:“五。”

打了十來下,薛崇簡便一身大汗,且是腿上肉薄,疼痛滲進去經久不散,他不敢大聲哭喊,眼淚卻已把身下錦衾濡溼了一大片,拼著渾身力氣才報出一個個數字來。李成器聽他上氣不接下氣數到了“十五”,那兩條豐潤大腿上也是紅痕遍佈,竟是鼓起一道道鮮明的稜子來,趁著瑩白肌膚煞是扎眼。他踟躕了片刻,算上先前打的那幾記,也快要有三十鞭了。他終是捨不得再打,問道:“你可想清楚了?”

薛崇簡今日被他打怕了,忙連聲道:“想清楚了!想清楚了!我以後再也不騙你,不欺君,什麼事都先告訴你和阿母再做!”

李成器看著手中藤條,那輕不到二兩的東西,壓得他手臂都提不起來。他沉吟良久,慢慢將藤條放下,坐到榻邊去,解開了捆著薛崇簡的衣帶,見他手腕上因奮力掙扎,已被勒出兩道深深紅痕來,心中作痛,便緩緩為他揉著,道:“你要記得方才說的話。”

薛崇簡這才放心,知道再不會捱打了,委屈地覷了李成器一眼道:“要我聽話,你便不許不睬我!”李成器卻不料他這樣說,辯解道:“我幾時不睬你?”薛崇簡氣憤道:“自從你生病,我去找你,你就不和我好好說話,每次還盼著我早點走,你現在只喜歡和鴉奴他們玩兒!”李成器見他已經快長大了,還是如兒時一般,一味依戀自己,心下做酸,卻微微一笑,拿起薛崇簡的手放在自己喉嚨上,道:“你摸這裡,表哥是真的喉嚨難受,不是不睬你。”

薛崇簡覺得觸手似乎有一塊硬硬的骨頭凸出來,驚道:“你喉嚨裡邊長了什麼?”李成器搖頭道:“沒什麼,過一陣就好了,你長大了也會有。”薛崇簡這才相信,又道:“你沒有不睬我,卻為何剛才那麼大力氣打我?”李成器嘆了口氣,摸摸他溼漉漉的鬢角道:“花奴,表哥很膽小,所以你不要做會傷害自己的事,千萬不可激怒至尊。”薛崇簡撇撇嘴道:“我還不是那日看到你難過,想替你和舅舅出氣。”

李成器心下一顫,伸臂將薛崇簡的肩膀攬住,俯身低聲道:“我就是不做這個壽春郡王了,也不要看到你出事。”他心中默默道:“我就是死,也不要看到你和姑夫一般落局。”

薛崇簡雖是今天捱得打比從前十二年加起來都多,聽李成器說了這話,心下轟隆一聲,終於將先前數日的猜測擔憂都放下。他頭往下一枕,便枕在李成器的腿上,雖是屁股上陣陣刺痛,也擋不住那顆心朝平安喜樂中慢慢滑下。李成器卻將他腦袋輕輕放在**道:“我去給你弄點藥。”

李成器開了門,喚過一個婢女道:“你去摘些鳳仙花[1],如你們染指甲一般搗爛了,給我拿來,千萬把碾子和器皿洗乾淨。”那婢女應聲去了,薛崇簡奇道:“你要它做什麼?”李成器微笑道:“這個比一般的棒瘡藥更好。”薛崇簡更是驚奇:“你怎麼知道?”李成器臉上一紅,不願說自己上次捱打,母親便是如此為自己醫治,只道:“我書上瞧的。”

不一時那婢女就送來一隻水晶盞,內中盛了半盞花漿,李成器小心替薛崇簡塗抹上。薛崇簡拖著兩腮,哎呦哎呦地叫痛,一時忽又擔心起來:“阿母她們塗了這個,指甲都紅豔豔的,你給我塗了,我豈不是要成紅屁股了?”李成器撲哧一笑,道:“不會的。”他臉上發熱,當初母親給自己上藥時,他也一般地擔心,只是不好意思像花奴這般問出來。

薛崇簡終於聽見李成器出自真心地笑了一下,長長替嘆了一口氣,望著那藤條心下只是做惱,想著:“今日千錯萬錯,最錯的就是忘了阿母走後將藤條藏起來,讓表哥拉了順手。否則表哥用手打,也不會這樣痛。”李成器不解他嘆氣的意思,問道:“怎麼?”薛崇簡扮個鬼臉,笑道:“我是嘆,我現在比紅屁股,也好不到哪裡去。”

過了幾日,武攸暨同太平公主商議:“花奴也不小了,至尊捨不得讓他過早入朝,我們也當給他找件正經事做,免得他無聊中又生出事來。”太平雖近日也在思量此事,但兒子尚小,除了讀書習武玩樂外,又捨不得拿旁的事拘束他。她瞟了武攸暨一眼道:“什麼事?”武攸暨笑道:“前日我看魏王給延秀身邊放了兩個人,延秀和花奴差不多大吧?我們也該張羅張羅了。”

太平嗔著啐了他一口道:“我當你說什麼正經事,花奴才十二歲,我才不想讓他早早淘虛了身子。武承嗣自己一臉癆病相,怕兒子比自己活得長麼?”

武攸暨知道太平自那次婚約後一直與魏王不睦,雖是如此嘲諷他本家兄長,他也不敢說什麼,訕訕一笑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魏王倒也不是全無道理,莫說眼下朝中貴戚子弟十二三歲成婚是常事,就算花奴晚要再等幾年,我們也需先放幾個穩重老成的女孩子慢慢引導他。北里[2]多得是妖童娼婦,花奴天性不羈,莫要被引逗壞了才好。”他說到最後幽幽嘆了口氣道:“兒大不由娘,孩子大起來,便是你我做父母的,也未必知道他心中所想。”

他最後一句話撞在了太平心坎上,她沉吟許久,道:“這事我來辦,你莫管了。”太平公主府中從來是牝雞司晨,武攸暨難得建言一事被妻子採納,自是大受鼓舞。當晚他便在太平寢處安歇,拿出手段來盡心陪奉,二人云雨綢繆,皆不在話下。

兩日後太平終是從自己貼身女官中選了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容貌上並不特別出眾,卻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閨秀,且喜性子沉穩老練,很是得太平公主的歡心。太平叮嚀了許多話,又讓自己的乳母教導了一日,那姑娘羞得滿面脹紅,低頭不語。

當晚太平跟武攸暨說起此事,武攸暨大有如釋重負之感。他這幾年沒少吃薛崇簡的苦頭,只盼有幾個女孩子陪著他,讓他懂得男女之事的歡悅,好轉移心性到別處,無暇在家搗亂。他盛讚了幾句妻子處置妥當,兩人一邊說著,一邊挑弄得情熱,正待入港,忽聽門外一陣急促腳步聲,正詫異什麼奴婢敢如此放肆地奔跑,嘩啦一聲,門竟是被推開了。

時近初夏,太平怕熱,將床周圍十二曲屏都撤去,只留了床後立一道小屏風,床前除了垂帷別無遮擋。太平隱約可見兒子身影,心中叫一聲苦,一把推武攸暨,用綾被遮住身子,薛崇簡已呼得掀開了床幃。

太平蹙眉道:“花奴!你來做什麼!怎不讓人通報!”薛崇簡只著一身白色中衣,赤著雙足立在地上撇嘴委屈道:“那姐姐老摸我!”

太平噗嗤道:“我的傻花奴……”便笑得上不來氣,她原叮嚀了那女孩陪陪薛崇簡就好,不必過早行房,卻不料她竟比自己還急。薛崇簡一抬眼正對上武攸暨衣衫凌亂,一張通紅面孔幾乎褪成了青色,嘴角幾番抽搐,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忽然計上心來,順勢拱進母親懷中,蹭進被子中道:“那個床被旁人睡過,我不要了,我今晚要和阿母睡。”

太平原先只盼兒子快些懂事,到了此事,又覺他這般懵懵懂懂縮在自己懷中可愛之極,輕拍拍他笑道:“那死妮子,如此輕佻,阿母明日教訓她。”

武攸暨抑鬱幾死,薛崇簡雖然頑皮,卻是極聰明的孩子,萬萬料不到他在此事上如此不開竅。他也不敢多說,默默穿上衣裳下床,臨去時卻忽然望見薛崇簡在太平懷中衝他眨眼,滿臉得意的詭譎神色,心中便是一顫。

過了一日太平便聽說薛崇簡的“姐姐摸我”在宮中傳得沸沸揚揚,薛崇簡進宮時,武延秀、武崇訓見到他就怪聲怪氣道:“阿母,姐姐摸我!”薛崇簡大是惱怒,同他們打了一架,回來跟太平嚷嚷,說必是武攸暨在外說了他的壞話。太平召來武攸暨一問,才知他下朝時跟武承嗣說過,卻不料被魏王妃傳播得人盡皆知,太平訓斥了武攸暨幾句,薛崇簡卻無論如何不肯在神都呆了,讓太平帶他去避暑離宮玩耍。

太平為了安慰兒子,讓宮人們預備了一下,便帶著兒子女兒與壽春郡王李成器、衡陽郡王李成義、巴陵郡王李隆範提早前往三陽宮。最小的李隆業剛剛出完花,雖已大安,還需靜養,太平調了三十名自己府上的宮女醫官前去伺候;李隆基是自己不肯來,太平也都隨他。

自□□以來,皇室在關中修建多處行宮別苑,夏日有避暑的涼宮,冬日有取暖的溫泉,館閣殿宇彌山跨谷,星羅棋佈於長安洛陽周圍。這些宮室禁苑本只供皇帝使用,臣子受賜一遊已屬於殊榮,只是太平公主歷來榮寵無比,每年冬夏,母親的各處離宮皆隨她遊玩。她數年前在連昌宮早產,從此後不願再履足其地,今年避暑選的是新修的三陽宮。

三陽宮距離洛陽宮一百六十多里,背靠嵩山傍依石淙水畔。照魏王的設計,這座離宮完工後將綿延二十里,現在多處宮苑已經建好,太平公主去這裡避暑,也有替母親巡視的意思。

他們一行剛一進萬安縣地面,便看見二三百官軍肅立迎候,為首的一人身著綠袍、佩銀帶,快步趨行上來拜倒道:“臣萬安縣令張林叩見公主、諸位郡王殿下!臣昨晚接到魏王手書,得知公主鳳駕將臨,即在此拜迎。”太平公主揭開車上的珠簾笑道:“若是魏王不寫信,你就不來接我了?”那縣令嚇得渾身一哆嗦,忙道:“臣不敢!”太平公主懶得理他,放下簾子道:“走吧!”

那縣令連忙上馬在前帶路,行了半個時辰便道嵩山腳下,雖外間已到炎景流金時,山中卻是微風徐動,樹色含涼,蒼松翠竹鬱鬱蔥蔥,一掃蒸悶之氣。薛崇簡喜道:“這個地方好。”那縣令忙笑道:“此處最妙在一路皆有水,石淙河越山而來,環抱宮苑,正是盤龍迴旋的大吉之勢。臣聽得魏王說,諸位郡王與公子皆尚風雅,此暮春初夏之際,正好學古人曲水流觴呢!”

山路不便行車,太平下車換了步輦,那縣令忙也下馬,太平笑道:“貴縣也騎馬便是。”那縣令小心地捧起太平逶迤瀉地的長長帔帛,笑道:“山路崎嶇,臣該當為公主扶穩了輦頭。”又吩咐了官軍替李成器他們牽馬。太平一路走一路觀望,數十里的宮苑冠山抗殿,跨水架楹,棟宇膠葛,臺榭參差,壯麗中不失淡雅。更妙在山中樹木亭亭如蓋,遮蔽日光,傍晚之時便一片晦冥,樹上掛起一盞盞精巧蓮花燈,點點燈光一路蜿蜒上山。

太平不禁誇獎道:“這燈做得有巧思。”那縣令一邊躬身塌背為太平執輦,一邊小心翼翼笑道:“魏王交待了,公主喜愛芙蓉花,只是這個時辰新藕未結,臣連夜讓三百匠人做了千盞蓮燈,得入公主法眼,是臣三生之幸。”太平聽他不斷提及魏王,料來他督工這一年來得了武承嗣不少好處,淡淡道:“這宮苑是給至尊修的,不是給魏王修的。貴縣做的是我大周的官,不是魏王的官。”那縣令被嚇得一個激靈,也不顧是山路上,撲通就跪下叩頭道:“臣……臣絕無對至尊不敬之意!”太平微微一笑,也不理他,李成器等人的馬蹄從那縣令身邊經過,他兀自叩頭不止。

進了寢宮,太平讓人準備湯池沐浴,貼身女官服侍她拆了髮髻,她望著鏡子沉思片刻,道:“給上官贊徳寫信,讓她尋萬安縣一個錯處,開發了此人,莫對宅家說是我的意思。”那女官輕輕將一隻金簪放下,應道:“是。”

薛崇簡滿心想和表哥玩水,要與李成器共用一個湯室,兩人換了浴袍,攜手進入湯室,薛崇簡卻見一池熱氣騰騰微波盪漾的香湯,被中間一座雲母屏風分做楚河漢界,不由愣住,問道:“這是什麼?”

李成器面上微微一紅,這一年來正是他成人之時,身子有了變化,不免羞怯,早悄悄吩咐了奴婢用屏風將池水隔開。他尷尬笑道:“是我讓他們放的,咱們都長大了,不能像小時候那樣。”薛崇簡皺眉道:“長大就不洗澡了麼?隔了這物事,咱們怎麼玩兒?”李成器道:“隔了屏風說話也能聽見,你乖乖的,不然表哥就要生氣了。”他先步入湯池,水至胸口,才將浸溼的浴袍脫下交給內侍。

薛崇簡被他一句話堵得甚是氣悶,自那日李成器打了他,便常常那“表哥生氣了”這類話來嚇唬他,他脫了浴袍在屏風另一邊也沉入水中,兩名內侍上前跪在池邊,輕輕撩水潑上他肩背,他轉過頭去,見李成器映在屏風上的影子似是靜默不動。忍不住好奇問:“表哥,你在想什麼?”

李成器靠在池壁上,望著池臺上用漢玉雕成的蓮花盤,裡邊放置著梳篦澡豆[3]等物,聽薛崇簡問他,道:“今天上山的時候,看到那些燈,就想起一首歌來。”薛崇簡拍手喜道:“好啊,什麼歌,你唱給我聽。”李成器窘迫道:“我現在嗓子不好,出去時叫宮婢給你唱。”薛崇簡惱道:“你不陪我玩,歌也不給我唱。你不唱我就推了它!”他把手搭在屏風上,李成器立時一驚道:“我唱給你就是。”

他想了想,用吳語低低唱道:“盛暑非遊節,百慮相纏綿。泛舟芙蓉湖,散思蓮子間。”薛崇簡聽那歌兒綿軟如水,音韻卻與平日裡聽的大異,奇道:“這是什麼歌兒?我怎麼一個字也聽不懂?”李成器道:“這是吳曲,和我們中原讀音咬字不同。這歌兒是西晉時一個叫子夜的女子做的,唱的是夏日風光,她與自己的情郎行船,對他的思念便散入千萬朵蓮花之中。”

薛崇簡道:“她都和情郎坐在一條船上了,還思念個甚?”李成器澀然一笑,他也聽說了前日薛崇簡的窘事,不提防間當年叮叮噹噹跑向他的肉球,也快到成人娶親時了。等花奴成了婚,大約就要入朝為官,朝上衣珠服紫,家中嬌妻美妾,這些想象雖然放在花奴身上甚是可笑,卻是不容懷疑的落局。興許到時候花奴會很忙?忙到——沒有工夫再央自己陪他玩兒了。

李成器怔了會兒道:“等秋天時,那男子就要走了,終究要分開的。相見的時候越喜樂,分別之時便越難過。”薛崇簡奇道:“既然喜歡,成婚就是了嘛!”李成器輕嘆道:“即使有幸做了夫妻,貧寒之人要為生計奔波,富貴之人要早起上朝。韶華易逝,光景易流,也過得幾年,那男子還會喜歡別的女子,他們最好的,也許就是眼下一池水。”薛崇簡被他說得鬱悶:“我就不信,這世上無人能不離不棄,善始善終。”他說出這八個字,倒是讓李成器甚感詫異,道:“大概——沒有吧。” 他想起另一句子夜歌,追逐泰始樂,不覺華年度,他對時間無可奈何,他們最好的,也不過是眼前這一池水。

薛崇簡被李成器一番酸酸瑟瑟的話說得煩躁起來,扒在屏風上道:“我才不信,我們兩個就不會分開,打獵也一起,以後早起上朝也一起。表哥,我要過去!你給我擦澡豆!”李成器大是羞窘,有些慌張道:“讓奴子給你擦。”薛崇簡道:“他們擦得不好,咱倆中間偏要放這個東西,我看不見你,悶死了。”他說著,竟水淋淋從自己這邊爬上臺階,又從李成器的那邊溜了下去。

李成器本是脹紅了臉想躲避,又怕那白石的臺階太滑,扶著薛崇簡道:“小心!”他跟薛崇簡赤著身子面對面總是尷尬,道:“那你乖乖趴著,不許混鬧。”薛崇簡見他不曾攆了自己出去,大喜道:“好啊好啊!”他立刻趴在池邊,池水在他身周盪漾出一片粼粼波光,愜意舒泰,便放鬆身子,讓池水拖著自己輕輕扶起,兩腳輕輕打著水面,濺起小小水花。

李成器抓了一撮澡豆在他背上摩挲著,手觸著薛崇簡溫軟如酥的身子,一眼看到他屁股上竟還有一塊青紫未愈,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登時明白花奴仍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倒是自己顧影自憐了。他釋然一笑,輕輕一戳那塊青紫處道:“還痛不痛?”薛崇簡扭頭一看道:“不痛了,不知怎得,這一塊都十天了還不褪。其實那天打在腿上,比打在屁股上痛多了,你以後不許再打我腿。”他一想不對,立刻改口道:“不,是以後都不許打我了!”

那些粉末狀的澡豆如變戲法一樣,在李成器的掌下變成許許多多珍珠般白細的泡沫。李成器笑道:“打你是為了讓你懂事。”他靜了片刻又道:“花奴,我聽說,姑姑讓一個婢女與你同住了?”薛崇簡提起那樁事,立刻憤憤道:“是啊!那個姐姐好奇怪,老是摸我。”李成器雖早已聽說,此時聽他親口招承,還是險些笑出聲來,他笑道:“那你怎麼辦?”薛崇簡道:“我不理她了,跑去跟阿母睡。”李成器又道:“那姐姐生得好看麼?”薛崇簡想了想道:“我沒注意,不知道。你老問這個做什麼。”李成器被他一說,也覺自己問得甚是無聊,笑一笑道:“沒什麼。”便專心為他擦澡豆。

杖瘡:用鳳仙花科連根帶葉搗爛塗患處,如干又塗,一夜血散即愈。如冬月無鮮者,秋間收,陰乾為末,水和塗之,一名金鳳花。

[2]注:唐代長安娼家多住在長安城北的平康里,唐人便以“北里”代替妓院。

[3]注:澡豆:唐人洗澡用的“香皂”,粉末狀,用豆粉、皁角、香料製成,跟我們今日香皂洗面奶用法相同,只是用料奢侈到暴。《千金翼方》:“丁香、沉香、青木香、桃花、鍾乳粉、真珠、玉屑、蜀水花、木瓜花各三兩,奈花、梨花、紅蓮花、李花、櫻桃花、白蜀葵花、旋覆花各四兩,麝香一銖。上一十七味,搗諸花,別搗諸香,真珠、玉屑別研作粉,合和大豆末七合,研之千遍,密貯勿洩。常用洗手面作妝,一百日其面如玉,光淨潤澤。”

澡豆最出名的故事,是東晉士族、王導從兄王敦娶了襄城公主,上完廁所宮女捧出一盞這玩意兒,他不知道是洗手的,看著跟炒麵似的就拿水衝了吃了,被公主的婢女鄙視。東晉靠王導立國,政權被王家把持,皇室卻鄙視王導的哥哥不懂生活,只能說司馬氏把精神都用在如廁上了。古人記載這個故事,微言大義,未必是在嘲諷王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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