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聽了,立即高興起來,牽了寧氏的手就要走。
寧氏看了看蘭洪恩,又看了看天。天上夕陽正在落山,晚霞正將漫天燃遍,也將荷塘花朵泅得更紅。寧氏便有些不捨地說:“娘,時間還早呢!我想趁還有陽光,卜一卜巧。”
老夫人聽了,想不讓寧氏卜巧,似乎說不過去——這七夕本叫“乞巧節”、“女節”、“香橋會”。鄉間貧寒人家之女或婦人,尚還要置針線箱筒於織女位前乞巧呢,何況他們這樣的大戶人家,以往每年都要將府中女眷,招在通明閣,對牛郎織女乞求智巧之事呢!老夫人想了想,說:“乞子事大,乞巧事小,那就簡單一些,投一投小針吧!”
寧氏聽了,高興起來,忙說:“好!”說完,立即吩咐王媽去取水和針來。
不一時,王媽端了一碗清水和一枚繡花針,來到了亭子裡。寧氏立即過去接了水碗,把它放在迴廊上夕陽照耀著的地方,滿碗的清水就被彩霞映得通紅。然後,寧氏退後幾步,王媽遞上了繡花針。寧氏接過繡花針,舉起來,屏息靜氣地看著碗。這兒蘭洪恩、老夫人、王媽彎下腰,三顆腦袋湊到一起,也期待地望著碗中水面。片刻,寧氏忽然將手中的繡花針投了過來。
繡花針正好落到碗裡。
寧氏急忙跑了過來,也緊張地盯著碗底。只見碗底一輪夕陽輕輕搖晃,徐徐散開,猶如一朵蓮花開放,抖動不止。晃動的水紋先是粗如大計,繼則細如絲線,最後慢慢停止,一枚繡花針橫臥碗底,挑起一輪夕陽。四人靜了一會,王媽首先叫了起來:“太太好福氣!”
老夫人也說:“我兒智巧,老天有知!”
寧氏聽了,滿臉喜色。回頭望了望蘭洪恩,蘭洪恩正對著她親切地笑。寧氏這才心滿意足地牽著老夫人的手走了。
到了娘娘廟,只見廟前的臺階上和空坪裡,早已聚了從四面八方趕來乞子、抱泥娃娃的婦人。這些婦人中,有乘著大轎,身穿綾羅的大戶人家的媳婦;也有赤著足,滿臉菜色的貧寒小戶的女人,還有一些即將出嫁到婆家、懷著美好希冀而來的大姑娘。萬壽寺的長老不但借出了大鐘巨磐、高鼎闊爐,而且還主動帶了法器、樂具來助興捧場。看見蘭老夫人和太太來了,那長老和尚拉動吊在榕樹枝幹上的撞杆,對著大鐘撞了一下。只聽得一聲巨響,洪鐘長嗚,山河迴盪,久久不絕。道始又匐然開啟硃紅大門,迎接蘭老夫人和太太進廟會。這時天色漸晚,夜色四合,蘭家河上煙嵐淡淡,遠山一片迷檬。老夫人和寧氏站在正殿門外,一臉莊重虔誠。不一時,一道姑手持一很近兩丈長的竹竿,竹竿上點著浸了桐油的火把。道姑走進廟去,舉著竹竿,依次點燃了一丈七尺高、粗與椽圍相同的三炷大香,和一對粗大如斗的大燭。頓時,只見廟裡香菸鐐繞,燭焰沖天。那火焰照在娘娘和眾菩薩的金身上,一派光彩奪目。非但如此,這廟臨河而建,背後岩石重重,樹木蔥鬱,廟前河水波光粼粼,四旁紫竹青翠,芙蓉成行。當這大香燭點燃之時,不但映紅了廟內菩薩,也映紅了半邊河水和照亮了頭頂天空。
接著,道姑又將一捆火紙抱到從萬壽寺借來的大香爐前,老夫人這才和寧氏一道,進去在娘娘面前的蒲團上跪下,接著拜了三拜,就匍匐在地,在心中默唸自己所求。原來這七夕牛郎織女相會之夜,人間凡夫俗女或乞富、或乞壽、或乞子,三者只能乞一,不能兼求,並且只能在心中默求,不能念出了聲。據說只要念出了聲,洩露機密,便不靈驗了。老夫人和寧氏在屋裡默乞之時,廟門外僧人、道姑早已又各施法術,鍾、磐、鼓、鑼一齊敲響,一片梵音悠揚有致。老夫人和寧氏匍匐一陣,在心中默唸完自己的乞盼之後,才站起來將一捆火紙一張張撕開,在香爐裡化了,寧氏才走到娘娘身邊,將拴在娘娘大腿上的一個泥娃娃解了——這泥娃娃是曹六指為寧氏特地捏的,其它沒有二致,只是娃娃雙腿間那很小**捏得特大,與其它部位不成比例。寧氏掏出一塊紅綢,小心地將大**泥娃娃包好,揣在懷裡。然後和老夫人一起,過來坐在大殿旁邊兩把椅子上,饒有興趣地觀看起陸續魚貫而入的別的乞子女人來。
魚貫而入的女人,也像老夫人和寧氏一樣,跪拜、叩頭、默乞、化紙,最後起來去娘娘身上,解開一個泥娃娃,如獲珍寶地揣在懷中。蠟燭強烈的光焰沐浴在她們一張張富泰的、貧窮的;美麗的、醜陋的;蒼老的、年輕的臉上,老夫人和寧氏默默地打量這些不同型別卻同樣虔誠的面孔,臉上掛著慈善的笑容,彷彿這時她們才是大慈大悲的菩薩。看到高興處,老夫人和寧氏還會喊過已經抱了娃娃的女人,過來嘮叨一陣。這樣過了大約兩個多時辰,五百個泥娃娃已經被抱得一個不剩,而大香燭還只燃了短短的一截。老夫人和寧氏這才出廟來,謝過了萬壽寺的和尚和娘娘廟的道姑,在大管家、王媽和一群丫鬢、下人的簇擁下,回蘭府去了。
老夫人、寧氏和王媽走後,園子一時冷清寂寥下來。不知怎的,蘭洪恩老爺的心裡也有了一種空虛的感覺,他坐在“虹飲亭”的本欄上,望著荷池中被夕陽最後一抹餘輝塗抹得鮮豔欲滴的花朵,內心不由得浮生出一縷悲哀,他想起老夫人、太太年年這樣忙活,可寧氏的子宮年年都植不上他辛辛苦苦播下的種子。他的心裡承認,寧氏不愧是一個賢淑的女人;他和寧氏也稱得上舉案齊眉,鸞鳳和諧。要是寧氏沒有不生孩子的遺憾,他們真可稱得上天造地設的一對了。可是,蘭洪恩轉而又想,要是寧氏生了孩子,他還會不會見異思遷,和別的女人顛駕倒鳳呢?蘭老爺笑了笑;卻不敢在心裡肯定。他想起昨天曹玉儒說的一段話,完全沒錯。這世上的人,大約最數男人容易花心。這世上最讓人**的事,也莫過於行那男女之事了。想到這裡,眼前又驀地浮現出了在“會仙橋”客棧和那賣身的小女子****的情景,那豈止是“甜甜味”,是嘗“蜜棗”,那是欲生欲死,飄飄欲仙呢……這樣想著,蘭老爺的身子又有些燥熱起來。他想起了寧氏昨天說的那話,也不知寧氏是真心還是假意,是有意刺探他的隱祕還是一時安慰他的情緒,但他明白,在蘭府他要玩一兩個丫頭,也確實不算回事。不管是老夫人,還是寧氏,都不會介意的。他又想起在春天干那個叫大翠的姑娘的事,身上的血液迅速加快了流動,先前的燥熱馬上變成了火焰燃燒起來。這時,月牙已經升了上來,園子罩上了一層影影綽綽的光輝,和風習習,清香陣陣,真是一幅如詩如畫的仙境。蘭洪恩老爺更感到不能白白度過這美好的夜晚。於是,在心裡鼓動的**的支使下,他沿著雨道向外走去。
走過“止足亭”,來到中客廳旁的“望春樓”前面,見樓上和大廳四周一派燈光明亮。蘭洪恩老爺思忖開了:該怎樣去把叫大翠的丫鬢叫出來多嘴雜的地方呢……正想著,忽見“望春樓”上一個俏麗的身影一晃,那模樣像是一個佳人。蘭洪恩便問:“樓上是誰?”
樓上果然是一位美人,聽見聲音,探出了半個頭回答:“是我,老爺。”聲音中略帶慌亂和不安。
蘭洪恩認出了是昨天提著銅壺進後園續開水的習娟姑娘,於是便問:“大翠呢,在上面沒有?”
習娟聽見老爺用那麼親切的聲音問大翠,心中便像吃下了一隻蒼蠅,酸酸地回答:“不在!老夫人和太太把她喊走了!”
蘭洪恩聽了,心中有點失望。可是他抬眼一看,燈光下習娟一張蘋果臉,紅撲撲的,像熟透了的桃子,彷彿一指能彈出水來。蘭洪恩心裡不覺怦然一動,便對習娟喊道:“你下來!”
習娟又向下望了一眼,內心的慌亂更重了,忙問:“老爺,幹什麼?”
蘭洪恩有點慍怒了,說:“叫你下來就下來吧,多問什麼?!”
片刻,習娟姑娘果然紅著臉來到了蘭洪恩面前。蘭洪恩的目光又在習娟姑娘的臉上和胸脯上掃了一遍。習娟姑娘個頭不高,因此,那高翹的胸脯和渾圓的屁股,就格外透露出一種撩人的氣息。蘭洪恩越看,內心那股慾火便越不能禁了。於是急不可待地對習娟說:“後園裡有點活兒,你來乾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