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使**一下傻了。她的臉上火辣辣的,頭腦一片”嗡嗡”作響。她大睜著眼睛,茫然地看著對面的假山,好像不明究竟似的。她的臉色先是紅了一下,接著變成灰黃,最後變得一片蒼白。蒼白之中更凸現出幾道耳光留下的痕印。她呆了一陣,眼光開始活泛起來。眉毛先是上下動了動,然後,就像尋找什麼向園子四周看了一遍。配合眼光的行動,嘴角的肌肉也開始抽搐。
只在那麼一瞬間,這個柔弱、孤苦無助的姑娘,什麼都明白過來了。她突然”哇”地一聲,像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雙膝滑跪到地上,痛苦地渤哭起來。
她的哭聲先還有些抑揚頓挫,像是被拉扯著的麵條,由粗到
細,最後拔出又尖又細的尾音。可最後就泣不成聲了,只看見肩膀不斷地聳動,淚珠一串串滾下,滴落在衣衫上。她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淚水全流完,或者要用淚水來洗刷自己的委屈一樣,最後索性張著嘴,涕淚俱下了。
她在心裡大聲喊著:“我可不是狐狸精,不是騷情呀!我冤枉呀……”
這是一個陰霾的天氣,沒有陽光,空氣有些使人發悶,看樣子就要下雨了。園子裡的景物呆板而缺乏生氣,它們冷漠地看著這個不幸的姑娘,對她的哭訴像一副鐵石心腸的樣子,靜靜地凝視著。
是呀,有誰能理解**的一切呢?
不錯,昨天晚上,她曾經那麼鬼使神差地,像一隻溫順的綿羊供老爺消遣、玩樂,甚至自己還表現出了從沒有過的溫柔與主動。她當時說不清是什麼原因,有一陣子,她甚至感到身子已經不屬於自己了。可是,當蘭洪恩完事躺在自己身邊酣睡以後,當自己那股說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悄然消逝得差不多以後,**突然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了!她在心裡問著自己:“我這是怎麼了?我成了什麼人了?我原是要報仇的呀!我怎麼成了無羞無恥的人?成了連**也不如的人!”
這麼想著,她看了看身旁赤身**的蘭洪恩,猛地又想起冉龍貴來。先前的羞恥感更強烈地攫住了她。她清晰的回憶起了那個抱。泥娃娃的夜晚,冉龍貴顫抖著從後面抱住了她。她那時清楚地知道冉龍貴想幹什麼,可她拒絕了。在那一刻,冉龍貴有多失望、痛苦,她只能從他那立即黯淡下來的眸子中才能想象出。接著,她又想起在路口迎接冉龍貴借谷回來的那個夜晚,冉龍貴狂熱地吻她。撫她,抱著她走進小林子。冉龍貴的身子是那麼燙,彷彿火炭一樣。他把她放到草地上,他解開了衣眼,他身子上的肌肉隆起,不但顯示出他的健壯,更顯示他有使不完的力量。“龍貴哥,請原諒我!我不是故意折磨你,不答應你。我只是想把這份貞節,一直保持到結婚那天晚上。你放心,等結了婚,你想怎麼撒歡都行!”
可現在,她視作生命的東西沒有了,而且還懷上了蘭洪恩的孩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再次看了看蘭洪恩,心裡又想:“身邊這人怎麼不是冉龍貴呢?要是冉龍貴,該有多好呀!”
想到這裡,她又一次在心裡自責、懊悔起來。看見蘭洪恩一絲不掛的身子。她在心裡暗暗打定了主意,再也不能這樣了!自己不能沒羞沒恥,自己是好女人呀!正是因為自己下了這樣的決心,所以當天亮時蘭洪恩再要她的身子時,被她勇敢而堅決地拒絕了。也正因為蘭洪恩沒達到目的而對**再三磨纏,才使他直到天亮後也沒去看看寧氏,到吃早飯時,才悻悻地下樓去。
儘管這樣,**還是被一種羞恥感壓得抬不起頭,特別是面對太太時。所以吃飯時,她不敢去看任何人,好像自己對蘭府每一個人,都欠了一筆難以償還的債務似的。
可是這一切,誰能知道呀?
**哭了一陣,不哭了,又在心裡大聲喊了起來:“這怪誰呀?怪誰呀?是誰把我接進這園子的?是誰把這些衣服給我穿的?又是誰設計害我的……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不能這樣不講良心呀……”叫著,又委屈地想哭,剛要出聲,卻突然肚裡一陣攪動。接著,一股酸水湧了上來,哭聲便被驟然襲來的乾嘔代替了。
嘔完了,**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了一會氣,思想回到現實來了。她知道這是肚裡蘭洪恩留下的種在作怪,這是她今天和今後蒙羞受辱的根源。想到這裡,先前未曾熄滅的仇恨的火焰又燃燒起來。她想起寧氏要她提水衝地、打掃園子的話,她突然有了報復他們的辦法。你們這樣
的目的,不就是要我給你們生孩子,留香火嗎!好,我就要讓你們得不到這個孩子,讓你們的如意算盤落空!是,我賤,我是下人我不怕幹活,我幹給你們看看……
這樣想著,**突然覺得渾身有了力氣。她一下不哭了,眼裡閃動著一種幸災樂禍的、挑釁的光芒,她自己覺得是陰冷的笑了兩聲,站了起來。接著,她想也沒想,就徑直衝進月亮門,跑到樓上。她幾乎是連脫帶拽地換掉了身上的衣服,跑了下來。走到月亮門前,她忽然發現腳上還穿著一雙繡花鞋子。她躊躇了一下,又幾下蹭掉,然後拾起來往葡萄架下一扔,這才赤著腳跑了出去。
現在,**真正還原成了一個貧窮的農家女兒。
她像和整個園子較著勁一般,衝到曲池旁的大缸前,提起了那隻王媽過去打掃園子時提水的水桶,“咚”地投進大缸裡,打起滿滿一桶水來。
這天上午,誰也沒見過**這樣猛烈地於過活。她不是在幹活,而是在故意折磨著自己。她覺得自己已不是一個柔弱的女孩了,甚至連一個人也不是了,而是變成了一頭要撕咬一切、摧毀一切的猛獸。
她一趟一趟地從大缸裡打出滿滿的一桶水,故意加大扭腰的弧度和力量,用力沖刷著地板,也不管這地板是否乾淨。
她的腰、腿、手臂都被折磨得疼了起來,可她沒有停下。她要的就是這份效果。
園子裡的地板都沖洗完了,她又接著衝第二遍。
她手叉著腰,腳步開始跟蹌起來。她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溼透了。可她仍然沒有停下。她心中只有一個意念,那就是報復、報復!她一邊張著大嘴喘氣,一邊在心裡大聲說:“等著吧!你們等著吧——”
園子的第二遍也沖洗完了,所有的石板上都纖塵不染。她又開始沖洗第三遍。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連先前的那份意念也不清晰了。她只是變成了一個麻木的、機械地行走和機械地幹活的木偶人。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感到眼前一陣發黑,園子的一切都晃動起來,她支撐不住,身子和手中的水桶都“哐嘟”地倒在了地上,昏過去了。
到了黃昏時,**的肚子果然痛起來了。那是一陣陣的抽搐的痛。不知是肚子的痛涉及到全身,還是周身的疼痛更加劇了肚子的痛。**只覺得腰、腿、手等各處關節,都快散架了。特別是腰,動一動都像針扎一般。這是她十多年來從沒有過的事。過去在家裡,不論農活有多重多累,她也只是有過四肢接近軟化的疲勞,卻沒像現在這樣,似有無數把刀子在脊椎的骨髓中無情地搗著,肚子也一陣一陣的**。她臉色發青,抽搐著嘴角,真以為肚裡那血糊糊的東西,就要掉下來了。她心裡又不由產生出更大的恐懼和緊張。這對於她,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姑娘,是從未經歷過的事呀。她想起母親生孩子時那副痛苦的神情,身上就害怕地冒出了一層虛汗。她聽說過女人生孩子,一隻腳留在陽界,一隻腳踏在陰界。她以為自己就要死了,一種對生命的眷戀,對自己孤苦伶什境地的同情和悲傷,使她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呻吟。
呻吟聲很快招來了蘭洪恩。接著,老夫人也驚驚慌慌地拄著柺杖上樓來了。
蘭洪恩一見**在**抽搐扭動的樣子,一下慌了,急忙奔過去問:“**,你怎麼了?怎麼了,啊?”接著,他又看見了**身上的粗布衣服,看見**腿肚子上的星星泥點,更迷惑不解了,又不住聲地問:“這,這是怎麼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