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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沉之路-----6.“官場上的事,你還不懂!”

作者:徐風
6.“官場上的事,你還不懂!”

宮復民行長終於出場了。

他親自來找田萌生談話。平時他很少來這裡,有事都是一個電話把田萌生叫過去。行長大人突然蒞臨,大家都有些慌,關鍵是田萌生不在,而且把手機和bp機全關了。副主任老劉又去醫院看病,辦事處就顯得群龍無首的樣子。

但宮行長今天耐心很好,絲毫沒有責怪的意思。他和大家打著招呼,然後讓燕華瓊和舒芳芳分頭出去找田萌生。城西辦事處下設有5個分理處,田萌生說不定在哪裡檢查工作,幾口小酒喝高了。宮行長自己就坐在辦事處的會議室裡等他。人們看到他一本正經地坐在那裡,半個小時過去了,他的神情漸漸變得嚴肅起來,好像有一點興師問罪的味道,大傢俬下里不免嘀咕,出了什麼事了?

後來人們看到姍姍來遲的田萌生在他的頂頭上司面前並沒有表現出應有的尷尬,而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私下裡都說,田主任莫不是腦筋搭錯了?

他們甚至連簡單的寒暄也免除了,相互只是點點頭。田萌生開了辦公室的門,宮行長就跟了進去,門隨即關上了。

燕華瓊想送一瓶開水進去,敲了兩下門,沒有反應。

田萌生知道宮復民會來找他的。這幾天他故意吊兒郎當,什麼事也不做。燕華瓊找到他時,他正在一家棋攤上看人下棋。觀棋不語真君子,人家正從困局裡殺出來呢。一步一步,多精彩啊。燕華瓊把事情說得那麼十萬火急,他哼一聲,說急什麼,等這盤棋看完再說。

燕華瓊吃驚地看著他,真以為他吃錯藥了。

他也奇怪,這話是我說的嗎?

但一旦真的坐到宮復民面前,特別是在他兩道濃眉下那雙似乎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睛的注視下,田萌生心裡仍然有點忐忑。畢竟是長輩,又是多年的領導,魏虹虹有一句話並沒有說錯,沒有宮復民就沒有他的今天。

話題當然是由宮復民開頭,出乎他的意料,宮復民沒有問他去哪裡了,也隻字不提他和魏虹虹的衝突,更沒有提苗煒提升的事,一切都很正常,太陽在東邊掛著,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或者他什麼也不知道。他先是輕輕鬆鬆說了一件事,省金融界要組織一個代表團赴美國考察,行裡只有兩個名額,經銀行黨組研究決定,由宮行長和田萌生參加。說到這裡,宮復民笑了一笑,說萌生啊,你不是一直想去國外看看嗎,要去就去美國嘛。目光又停留在田萌生那張灰暗的臉上。

田萌生心想,給我發安慰獎了,幹嗎我要領你這份虛情假意。他便勉強地笑笑說:謝謝領導的好意,既然名額這麼金貴,還是讓比我重要的同志去吧!

宮復民點起一支菸,徐徐吐出一口煙霧道,我知道你會這麼說。萌生,我想告誡你一句話,男子漢,要經得起考驗!我也知道你的訊息很靈通,你這兩天的表現,真令我有點失望。

口氣還是像過去那樣毫不含糊,但田萌生從宮復民的目光裡發現了某種掩飾的空洞,田萌生心裡一陣反感。他覺得必須提醒一下這位慣於演戲的上司:宮行長,難道我做錯了什麼嗎?其實,你也知道,我並不稀罕那個位置……

你只是覺得上當受騙了,對吧,宮復民接過話茬,彈一下菸灰。萌生啊,我理解你的心情,卻沒有料到你如此沉不住氣。你心裡在恨我,你很在乎我平時說過的每一句話。不過,恕我直言,官場上的事,你還不懂。

田萌生衝動地說,我倒真希望自己是個白痴。還有的話,他頓住了,他暫時還不想講出更難聽的話。

宮復民卻大度地一擺手,說吧,不用吞吞吐吐,把你的全部怨氣部吐出來,今天我是專門來當你的忠實聽眾的。

田萌生搖搖頭,說,我還能說什麼呢,我田萌生是農民出身,魏虹虹開口閉口說我是鄉巴佬。我能混到今天這一步,全虧了你宮行長栽培。

按理,我沒有資格這麼對你說話。你批評的對,我太缺乏城府,其實,我也真不是當官的料……不過,有一點請你放心,我田萌生任何時候都不做虧心事。

宮復民聽到這裡,臉沉下來了,他扔了菸蒂,踱到門口,拉開門朝外看一看,又輕輕鎖上。萌生,有些話我本不想對你講,來日方長嘛!

不過,對你講講也好,你知道這段時間我有多艱難嗎?

田萌生眼睛看著窗外。

宮復民嘆了口氣說:你知道苗煒是什麼背景?這個人的城府,和他的年齡太不相稱了。過去我只知道他是個聰明、勤快、聽話、也能辦事的人,好像也從來和上邊的領導沒什麼瓜葛,如果要排隊,他在我心目中僅次於你。說實話,對你們兩個,我從無戒備之心。可是,關鍵時刻,他突然亮出了一張王牌,你知道是哪個領匯出面為他講話嗎?簡直是要挾我!萌生,官場有它的遊戲規則,官大一級壓死人!你以為我心裡就好受……其實,我和你一樣,也是農民的兒子,早年出來當兵,才混出個人樣,官場好比雷場啊,萌生,我何嘗不想用自己人呢?唉!

宮復民顯然動了感情,那種矜持、莫測、居高臨下的神態不見了,眼角的魚尾紋突然顯得很深。田萌生心裡一陣發熱,宮復民是第一次用這樣的口氣和他說話,這一番肺腑之言基本上擊中了他的要害,他的臉微微發紅,心裡翻騰開了,自己這條舢舨也太小了,一點點風浪就翻船。

宮復民嘆出一口氣,也沉默了。空氣彷彿有些板滯,好像在逼著人難堪般。這時。桌上的電話鈴響了。

田萌生拎起電話機,就聽到那位知情人熟悉的聲音,他臉上一驚,想暗示對方一下,卻來不及了。

知情人說,萌生,你知道宮某人為什麼要提拔姓苗的?人家這是一筆大買賣啊,苗煒的姐夫是市委分管幹部的柳副書記,最近,管財貿的韓副市長要調到省裡去,據說宮某人被內定為副市長候選人之一。最多,明年兩會的時候就會明確。你說,他送了這麼大的禮給柳副書記,人家能不幫忙嗎?

柳副書記雖然只是副書記,但他上面有人撐著,所以權力很大。這個情況連田萌生這樣的小科級也知道。

田萌生聽得臉上呆怔怔的,血往上湧,周身**辣的。宮復民注意著他的表情變化,淡淡地問,是誰來的電話?

田萌生如夢初醒,趕緊放下話筒,說:一個朋友,隨便聊天的。

宮復民走到窗前,望著街道上熙熙攘攮的人群,突然轉過身,說:萌生,你決不能洩氣,知道嗎,你年紀還輕,還會有很多機會。眼光放遠些,好好工作,我不會對你的事袖手旁觀的。這幾年,你忠心耿耿,任勞任怨,也為我做了很多事,我點點滴滴都記在心上。聽我的,在任何情況下,都要經受住考驗!

宮復民一番道理說的既語重心長,又無懈可擊,但卻隻字不提他與魏虹虹吵架的事,這等於給他留了餘地,既往不咎了。按理他應該見好就收,而不該得理不讓人,宮復民已經很給他面子,親自上門找他談話的本身,就是一種高規格的待遇,他應該趁此機會大表忠心,然後回去修復家庭的籬笆,與魏虹虹重歸於好……這條路坦坦蕩蕩,就在他面前,他似乎投有理由不躊上去。但他方寸已亂,如墜五里霧中。幸虧宮復民實在太忙,並不在乎聽他表態,可能是有一個重要會議和幾件重要的事情在等著他出席和處理,他們的談話已經到了尾聲,宮復民已經是第二次看錶了,臨走時他突然想起什麼,問田萌生還有什麼要求?

田萌生的腦子突然清醒了,說:我想動一動。

宮復民不動聲色地說:不想當一方諸侯了?許多人可是很羨慕你這三分地呢!

田萌生說:我想下區裡,離老家近些。宮復民一愣,你想回老家?

什麼意思?田萌生說,我娘身體不好,妹妹又出來工作了,爹死得早,我娘一輩子沒過上一天好日子……

宮復民說:那你可以把她接來嘛。

田萌生冷冷一笑說:我能把她接來嗎?

宮復民語塞,顯然不願再深入這個話題,說:你要慎重考慮,別人可是削尖了腦袋往城裡鈷,你這裡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有什麼不好?再說,你也不僅僅屬於自己啊!

田萌生是要讓宮復民知道,他寧願離開城市,也要擺脫現在這種精神上受奴役的生活。

他終於在這樣一個恰當的機會說出了自己要說的話。

而宮復民也把話說到底了。

目送著宮復民鑽進停在樓下的奧迪轎車,心裡掂量著他留下的話。

他回到辦公室,燕華瓊來找他,說自己弄到兩張省城歌劇院的票子,一位她非常崇拜的美國著名西部歌手率團在那兒演出呢,要是他願意和她一起去的話,她會有一種成就感,田萌生心裡一熱,儘管他不可能和本單位的一個女職員去省城看戲,但身邊有這麼可人的女性關心,總不是件壞事。他剛婉謝,燕華瓊便話鋒一轉,說自己想報考在職研究生。而這是需要領導同意的。田萌生頓時有些不快,怪不得她老是來和自己套近乎,這個年輕人心胸大著呢。

他不冷不熱地說按程式走吧,他一個人是作不了主的。燕華瓊朝他嫣然一笑,說其實只要田主任同意了,別人都是次要的。說罷,把一張報告輕輕放在他面前,悄無聲息地出去了。

看著她的背影,他突然後悔起來。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純粹的東西,人家考研也是要求上進嘛。他明白了,自己心裡不舒服,是因為對她有一種莫名的期待,而事實卻不是這樣。大家都不容易,為什麼不寬容些?

同樣,又想到了宮復民。他太沉不住氣了。畢竟這些年來,宮待自己還算不錯。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如果他田萌生僅僅為了沒當上副行長就跟宮復民翻臉,豈不太小人了麼?更何況,在宮復民的一盤棋上,也只是一個小卒子,宮要倒他,易如反掌。即便那位知情人透露給他的情報句句是真,他也只能打碎牙齒往肚裡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