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近中午的時候,田萌生正參加一個會,突然接到妹妹萌琴在市第一醫院打來的電話,她氣急敗壞地說母親突然病了,現正在醫院裡輸液。田萌生的心頓時墜下去許多,趕緊提前離開會場,趕到醫院。他先到幹部病房找魏虹虹,同事說她參加工會組織的保齡球比賽去了,田萌生一跺腳,差點罵娘。轉身又跑到急診大樓,從亂哄哄的走廊裡的一張臨時加鋪上找到了正在輸液的母親。
他俯下身子低低地叫了一聲娘。
娘雙目緊閉,臉色灰暗,額頭上有一塊瘀青的斑痕,聽到他的聲音,勉強睜開眼來,微弱而氣喘地說,萌生啊,娘沒事的,不過是累著了……
萌琴在一旁說,媽是一大清早搭便車到城裡來賣豆芽,沒顧上吃早飯,菜場裡又氣悶,一頭暈倒在地上的。幸虧讓村上人看見,七手八腳把她抬到醫院,找你和嫂子都找不到……
田萌生的眼淚撲簌蔌地下來了。
天下還有這樣的母親嗎?一輩子為兒女操碎了心,從來不知道什麼叫享福。田萌生的母親孵豆芽是村上有名的,她孵出的豆芽白白嫩嫩。在田萌生童年的記憶裡,母親總是天不亮就挑一擔豆芽搭車進城去賣,一直要捱到下午,母親才賣完豆芽回來。有時她會從懷裡摸出一支嶄新的鋼筆,一把花花綠綠的水果糖。一直到田萌生進城工作結了婚,有一次,是個星期天,田萌生和魏虹虹逛菜場,田萌生突然發現賣菜的人群裡,有一個太熟悉的蒼老而單薄的身影,一閃身卻不見了。田萌生走上前去,一眼看到水泥案板上鋪著的那張熟悉的藍塑膠布,那一堆白白嫩嫩水靈靈的豆芽,只能是母親的傑作!豆芽堆旁,是母親用來放錢的不知補過多少回的藍布袋,母親是怕他難堪、難過,故意避開的啊!田萌生的鼻子發酸,喉頭一陣哽咽:母親體諒他的難處,知曉兒媳的德行,她每次賣完豆芽總是匆匆趕回家去,從來不到兒子家來吃一頓飯,哪怕歇一歇腳……田萌生私下塞給她錢,她一分也沒動。田萌生去年裝修房子時,她一下子就捧出2萬元。她說只要還有一口氣,就還要孵豆芽,她要給兒媳置一個大金戒指,給孫子打一把純金的長命鎖……
一直到下午上班的時候,魏虹虹終於來了。
萌琴勉強地叫了一聲嫂子。
她只是淺淺地點了一下頭,說,對不起,我一點也不曉得。她走到病床前,彎下腰去問了一句什麼,那種職業化的神態,好像是一位例行查病房的醫生。田萌生站在她背後,臉色一點點變青。他看見母親的目光在兒媳面前突然變得有點慌亂,她別轉臉,求援似的望著他,似乎掙扎著要坐起來。他的心順了一下,走上前說:娘,怎麼了,還難受麼?
母親失神的目光漸漸有些光亮了,萌生,娘要回家,娘在這裡……會憋死……
田萌生和魏虹虹對視了一下。
魏虹虹說,我問過了,低血糖休克,回去養一養就好了,沒必要住院。
田萌生忍不住從牙縫裡進出一句:又沒怎麼檢查,就肯定是低血糖休克?
魏虹虹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說:你懂什麼?你怎麼知道沒檢查?
我一直在的嘛!不就掛了兩瓶水嗎?田萌生硬硬地頂了她一句。
魏虹虹用一種陌生的眼光看著田萌生。他過去極少用這種口氣和她說話,而且他不該當著自己母親和妹妹的面對她用這種態度,這等於塌了她的臺。她一旦要發作的時候,眼梢就豎起來,好像先在區域性造成一些聲勢。她瞪了田萌生一眼,說,我是醫生,不相信我的話,那就在這裡耗著吧!
她一抽身,就旁若無人地走了。
田萌生上前攔住她,口氣軟下來:我的意思,咱應該幫媽作一次全面的檢查,不要落下什麼病根。
魏虹虹冷冷地甩下一句:醫院又不是我開的,想怎麼查就交錢去吧。
田萌生說,我的錢不就是你的錢嗎?
魏虹虹冷笑道,你媽有錢啊,她不是賣豆芽嘛!
魏虹虹一走,萌琴氣狠狠地說:哥,你真是瞎了眼,討這麼個臭女人做老婆。
娘說:萌琴,不許這麼說你嫂子。
萌琴冷笑:嫂子?還不知道最後誰是我嫂子呢!
田萌生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蹬了她一眼:你胡說什麼?!
苗煒即將提升副行長的訊息,是宮復民行長身邊的一位知情人告訴田萌生的。
這天下班前,田萌生正在找屠小良談話。從內心講,田萌生很反感像屠小良這樣的紈絝子弟,做人沒有一點責任感,今天把這個姑娘肚子搞大了,明天又在別處尋花問柳。懷了孕又被拋棄的姑娘哭哭啼啼找到田萌生這裡來了,說不給她一個說法,她一定跳樓。田萌生把道理講的脣乾舌燥,答應一定處理屠小良,好歹才把姑娘勸走。他沒有想到,屠小良對這事毫不在乎,坐在他對面,蹺起二郎腿,居然沒有一點下級對上級的恭敬,甚至還說,這事能怪我嗎。當初我要用套子的,她嫌煩,誰能保證談戀愛一次成功?
我現在的物件是宮行長親自介紹的,我敢得罪他老人家嗎?
田萌牛嚴肅地說,你在外面少提宮行長,免得別人閒話,咱們都要維護他的威信。
屠小良笑道,怕什麼,他早晚是我姐夫,田主任,我看你也太膽小保守了!嘿,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個靚妞玩玩?
就在這時,田萌生接到了那個至關重要的電話。
知情人告訴他,苗煒提升副行長的訊息,絕對是準確的,組織部門已經找苗煒談過話,任命件即將下達。
田萌生一時呆怔怔地講不出話來。
一切都是暗箱操作,他卻渾然不知。
知情人又說,萌生,你知道自己輸在哪裡嗎?你瞭解宮復民的事情太多了。
電話結束通話了,田萌生愣在那兒。
幾年前,他曾經幫過那位知情人一個至關重要的大忙。調撥了一筆用來消災的款子,可不是一個小數字。此後,知情人知恩圖報,平時不露聲色,總是在關鍵時刻向他提供情報。而他得到的第一個情報,就是魏虹虹在婚前曾經談過一個小白臉。這事他一直忘不了,一旦跟魏虹虹吵起來,就有一張虛擬的小白臉在眼前晃動。甚至他還掐著手指算過阿寶的出生月份,阿寶是在他們結婚一年零二個月後生的,他才放了心。
不知好歹的屠小良居然沒有察覺田萌生臉部表情的急劇變化,掏出bp機看了看,站起來做出告辭的樣子,田主任啊,沒事我就走了,我姐在呼我呢!
站住!
田萌生的兩眼突然睜得滾圓,彷彿變成一個燃著了得爆竹,這在過去是從來沒有過的。現在輪到屠小良愣在那兒了,進退不是,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田萌生整個身子因為憤怒而在微微發抖,他走到屠小良面前,突然一把抓住屠小良的胸脯:別來欺負我,老子不是好惹的!說罷,用力一推,屠小良一個趔趄,退到門外,田萌生飛起一腳,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記重重地關上了。
辦事處一樓的職員們不知樓上主任室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去瞅個究竟。
有人敲門。他不搭理。
田主任,我是燕華瓊。
田萌生勉強起來開了門。身材頎長的出納員燕華瓊拿著一疊報表走了進來。關切地看著他說,田主任,你的臉色很難看,是不是不舒服啊?
她往那兒一站,就有一股青春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你有什麼事嗎?
他心緒太壞,沒有抬頭看她。
報表在這裡。燕華瓊輕聲說。田主任,什麼事都要想開些啊,都會過去的。
燕華瓊好像知道什麼。他朝她看了一眼。她卻轉身離去了。
燕華瓊有一雙機靈的會說話的眼睛,她剛來時他就注意到了。
燕華瓊一走,舒芳芳進來了。她只是給他倒了一杯熱茶,關切地朝他看了一眼,就輕輕帶上了門。
和燕華瓊不一樣,舒芳芳的臀遠比她的臉生動。田萌生的眼睛就是一把尺子,當初他和魏虹虹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他就覺得她的臉長得還行,但臀部就差勁一些。果然,婚後他發現魏虹虹的臀是橄欖形的,抱在手裡不實惠。
燕華瓊的臉,舒芳芳的臀。在他的潛意識裡,這兩樣東西都是他喜歡的。但現在他的心緒全亂,看什麼都沒有感覺。
很長一段時間裡,田萌生的半個身體埋在辦公桌上,麻木了一般。彷彿一摞積木疊成的金字塔匍然倒塌,散亂成一片。
電話鈴響了幾次,他不接。
有一種突然輸光了的感覺。
他從保險櫃裡找出一個黑皮筆記本,上面記載著這幾年來他給宮復民辦的事,替宮復民消化的費用。過去他偶爾開啟看看,會很有成就感。
突然他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臉居然沒有感覺。
一開始你就走進了一個騙局,你就是折騰得把命搭進去,又有什麼用?
他揪住自己的胸脯。
室內的光線漸漸暗下來,下班時間早已過了。他好不容易平靜下來,走出靜悄悄的辦事處大門,一陣冷雨撲面而來,夾帶著呼嘯的黃葉。這是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望著密密的雨絲,田萌生一時竟想不起要上哪裡去。
以往,幾乎每天的黃昏時分,田萌生總是匆匆忙忙融入下班的人流,在鬧哄哄、溼答答的菜場裡,他盡心挑選著家人愛吃的菜餚。但無論他怎麼精心搭配,魏虹虹就像一個挑剔的驗收員,連珠炮似的嘮叨會伴隨著整個晚餐,他不知道這種挑剔和嘮叨是魏虹虹與生俱來的專利,還是她當幹部病房護士的職業病。
可是今天,他的腳步無論如何也邁不進菜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