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虹虹是在她的一個要好的同事嘴裡知道郭慧玲的名字的。同事說,你家田萌生替一個遭車禍的女人付了2萬元手術費,是不是他單位的職工啊?
郭慧玲?一個琢磨不透的名字。
為一個她從未聽說過的女人買單,而且一出手就是2萬元,這事是田萌生做的嗎?他哪來的錢?她不太相信。
而另一個門診科急救室的人還告訴她,田萌生一進醫院就失魂落魄的,很是悲傷。那女人也就三十來歲吧,她是誰呢?
而且,市檢察院的3號車一直停在大院裡,一個穿便服的人物從車裡出來,立馬被路過的沙院長認出來了;這個人一直和田萌生嘀嘀咕咕,不是一般關係。醫院的沙院長很當他們一回事,不僅親自接待,還組織了專家會診。
她知道是沈志國出馬了,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啊?
她很想去急救病房看個究竟,但考慮到沈志國的因素,她忍住了。
心緒欠佳,飯也懶得做。她這個幹部病房的護士長看起來光鮮,其實真是活受罪,白天欠休息,夜裡欠丈夫滋潤,原有的三分俏麗已三去其二。怪不得田萌生對她總是缺乏主動和性趣。
她要採取行動。
郭慧玲是誰?夜裡田萌生一回到家,魏虹虹便直接發問。
田萌生看了她一眼,一張充滿疑問的臉繃得鐵緊,眼角眉梢似佈滿了伏兵。烏雲已經壓城,暴風雨只是遲早的事。便斟字逐句地說,她是萌琴的婚姻介紹人,也是我的老同學。
我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呀?魏虹虹努力抑制著,不想一下子爆發。
田萌生說:我的同學都在鄉下。鄉下人的事,你願意聽嗎?
魏虹虹步步緊逼;郭慧玲也一直在鄉下嗎?她是什麼職業,老公是誰?
田萌生不想和她吵架。他非常疲憊,只想洗個澡,早點休息。便含糊地說,這些事和你沒關係,你就少操點心吧。
魏虹虹不買賬;怎麼跟我沒關係?你哪來的2萬元錢替她交手術費?她是你什麼人?要你這麼牽心動腑!
她什麼都知道了,而且這麼快。
田萌生心裡畢竟有一點虛。他打算裝蒜到底,決不抵抗。便不再理她,一頭扎進浴室。
魏虹虹衝進來,她不能容忍他的沉默與躲避。或許問題比她想象的還要嚴重。而田萌生已脫得半裸。上身的肋骨像風琴上的鍵盤根根畢現。兩條瘦腿極像一隻圓規。這不是一個強壯的男人,初結婚時那一身強壯的肌肉呢,像牛犢子一樣的精力給了誰?反正沒有全部給她。她必須知道他和那個叫郭慧玲的女人是什麼關係。她已經把他逼到屋角,而田萌生乾脆脫掉內褲,**裸地跳進浴缸。熱騰騰的水氣正在瀰漫。她突然傷心地哭了起來,田萌生你這個不要臉的,你竟敢這麼欺負我,我不會放過你。不會!
魏虹虹瘋狂了。她先是把一盆冷水潑向田萌生,隨即又抓起一把拖帚,沒頭沒腦地向田萌生打去。最後實在找不到什麼武器了,她竟一頭撞向田萌生。她的聲音近於歇斯底里,是拼盡生命的力量發出的吼叫,讓人感到一種被扭曲的東西被劈成了千段萬段。田萌生躲閃不及,被她撞到了浴缸旮旯裡。他原以為他的不抵抗主義能躲過一場暴風雨的襲擊,沒料想反把魏虹虹逼到了懸崖上。結婚這些年,大鬧小吵無數次,他們還從來沒有動過手。魏虹虹的失控舉動讓田萌生腦筋出錯,以致突然生起一種震撼,他的女人從來沒有這樣地在乎他。現在這女人才像是他的。他甚至被她的眼淚感動了,這畢竟是他的女人第一次為他流淚,女人的眼淚真是個好東西,是眼淚塑造了一個不同以往的魏虹虹。
這場沒有抵抗的戰爭的結尾,是田萌生長久地像一根柱子似的釘在浴缸裡。依然**裸的他顯然有些滑稽,他彷彿在審視自己不算美妙的身體,上面有幾道青紫的傷痕,他欣賞它們,像欣賞剛剛得到的幾枚勳章。
徹夜未眠的魏虹虹次日一早突然出現在沈志國的辦公室裡。她神情黯淡,聲音沙啞,事先沒有通報,算得上一個不速之客。沈志國實在是忙,他把正在談話的客人轉移到隔壁的小會議室,甚至推遲了一個將由他主持的會議時間,給她沏了一杯茶,耐心地傾聽魏虹虹的充滿激憤的敘述。
魏虹虹的問題非常尖銳,田萌生拒絕回答的問題,她希望從沈志國這裡得到答案。因為沈志國和田萌琴當時都在醫院裡,也就是說,這是一個重量級的女人,她得到了整個田氏家族的呵護。
看來魏虹虹來找沈志國是找對了,他先讓魏虹虹看一張照片,那是兩個家庭的合影,確切地說,是兩對夫妻。綠樹和小橋流水的背景,很好的光線讓畫面充滿了柔和的色調。左邊的一對是沈志國和田萌琴,右面的一對她不認識,那女的看上去很端莊,也有幾分秀麗;男的是個瘦高個,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憑直覺,她想照片上的女人就是郭慧玲。
你知道了,她就是郭慧玲。沈志國溫和地看著她說。她的老公叫莫效忠,是我當年在部隊的戰友。他幹了多年警察,抓了不少罪犯,黑社會分子對他恨之入骨,就利用他的弱點,收買了一個妓女去勾引他。最後那妓女詐稱懷了孕,逼他離婚。他喝醉了酒,開槍打傷了那個妓女……
魏虹虹打斷他的話:對不起,我對這些不感興趣。
好吧,我就來說一說你感興趣的。
沈志國給她的茶杯裡續了點開水,緩緩地講起了郭慧玲。
他敘述的語調裡潛伏著一種讓人感懷的情緒,和他那粗獷的外表有些不太相稱。不知不覺魏虹虹竟受了感染。一個有情有義有志氣的女子,在負心的丈夫被捕後靠沿街走巷賣豆腐花養活自己和兒子,她從來沒有抱怨,接受了酒店破產的事實卻不肯接受別人的資助,更是生怕連累了朋友,帶著幼小的兒子躲到郊區,與丈夫的下了崗的姐姐一家相依為命,默默地生活。但黑社會的犯罪分子還是不肯放過她,她才35歲啊,今生今世卻再也站不起來了。她有什麼錯,要承擔如此沉重的災難?她怎樣去面對將來的生活?
沈志國說著說著激動起來,在辦公室裡來回地走著。他平靜了一下,說:有足夠的證據表明,這是一起蓄意謀害的惡性案件。犯罪分子最終是跑不掉的!至於說到田萌生和她的關係,恕我直言,這本身就很無聊。
他們是中學的同學,郭慧玲和田萌琴一直是貼心的姐妹,而田萌生和莫效忠也是像兄弟一樣的關係。是的,這一切你都不知道,是因為長期以來你根本就不關心田萌生,他的所有來自農村的社會關係都無法進入你的視野。
魏虹虹眼睛**辣的,有一種被瓦解、甚至被洞穿的感覺。
沈志國繼續說,也許你還不瞭解什麼是患難之交,田萌生在非常困難的時候,郭慧玲和莫效忠夫婦對他十分關心。莫效忠坐牢,田萌生多次去看望,現在郭慧玲又出事了,一個家就等於毀了,當時他的情緒是有些失控,其實這很正常;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那天回到家,我也忍不住流淚了,和田萌琴都是一夜沒睡……
魏虹虹覺得胸口有一團堅硬的東西在慢慢融化。
有件事想問一下,他替郭慧玲交的那2萬元錢,是你們家裡的嗎?
沈志國說。
魏虹虹猛地回過神來,這正是她想了解的焦點。她搖搖頭,嘆了口氣。
沈志國說:根據我的判斷,田萌生不可能掌握家裡的存款。他的錢從哪裡來,你應該比我清楚。不瞞你說,我還真擔心他出什麼事。錢這個東西是會咬人的。所以,那2萬元算是他代我交的吧,莫效忠不僅是我的戰友,兄弟,還救過我的命,他家裡出了事,我不幫誰幫啊?
沈志國開啟抽屜,拿出一個厚厚的牛度紙大信封,掂了掂,遞給魏虹虹。說:這是2萬元,請你轉交給田萌生,告訴他,如果是公款,趕緊還了;千萬不要在金錢上摔跟斗。抓莫效忠的逮捕令是我簽發的,我可不想再……沈志國看著窗外,咬緊了牙關不想說下去了。
魏虹虹的心一陣滾燙。
原先她對沈志國有一種天然的敵意,這個人給田家帶來了許多東西,後來發生的許多事情都和他不無關係。宮復民舅舅幾次都說此人十分厲害。而今天的沈志國則向她展示了一個男人的另一種魅力。讓她感到自己的人生閱歷是多麼膚淺,生活圈子是何等狹小。談話到了最後,走向已經完全改變;她差不多變成了一個虔誠的學生,而沈志國則輕而易舉地引領著她,走向一扇窗子並拉開了窗幔,而突然出現的一切,對她來說是完全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