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櫻和塞雪主僕兩人正說著話,就聽到院子裡傳來細細的說話聲,塞雪忙站起來,到窗戶邊朝外看了一眼,才笑著回頭:“是針線房的兩個媳婦子,捧著一個匣子,瞧那樣子,是給您送新做的衣服來了呢。”
果不其然,只聽那兩個針線上的媳婦子和守門的婆子閒聊了幾句,那守門婆子就忙替她們倆通報進來。
兩個媳婦子進來後,滿臉笑容的給含櫻請了安,就將手中的匣子呈上來:“這是針線房給姨娘端午做的衣裳,請姨娘試試合不合身,本來早兩天就能做好給姨娘送過來的,因為六姨娘的戲服急著改動,所以各房的針線上的巧手都被抽去幫忙,這衣服才做晚了一點。”
塞雪聞聲,上前接過匣子,開啟蓋子看了一眼,就笑著奉到含櫻面前:“姨娘您看,好漂亮。”
含櫻就著塞雪的手看進去:只見那匣子裡如同臥著一團銀紅色的朝霞,似紗非紗,似綢非綢,看起來輕盈而不顯薄透,觸手輕輕一碰,一種絲綢特有的柔滑和涼意立刻傳了過來,炎炎夏日裡,讓人覺得一陣清爽。
塞雪看含櫻目露微笑,就知趣的把匣子放在凳子上,雙手輕輕一拎,把衣服提起來給含櫻看:果然是一件立領收腰的旗袍,只是領口、兩隻衣袖的下襬各用同色的絲線繡了細細的卍字不斷頭如意雲紋,在旗袍下襬的地方,繡著一枝盛放的櫻花,從下襬漸漸向上延伸,直到腰際,工筆畫一般別緻而微微肆意。
窗外的陽光投射進來,那絲線繡的花紋在整個流光溢彩的旗袍裡,又煥發出一種更加奪目的光華,十分動人。
“奴婢們繡這種紗的時候,就發現晚上燈光下看著還要漂亮,”一個媳婦子看含櫻滿意的表情,湊趣笑著開口:“到端午那天聽說是夜宴,姨娘穿上這身衣服,肯定是獨一份的風頭
。”
含櫻微微一笑,藉著塞雪的手站起來,兩個媳婦子急忙施禮,然後退到門口,看著含櫻到了屏風後換衣服的地方,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之後,只聽塞雪讚了一聲:“姨娘,真好看!”
兩個媳婦子互望一眼,這才安下心來,等含櫻從屏風後轉出來,她們急忙進門,行禮之後看過去,都不由怔了一下。
雖然都知道這紗漂亮,做的尺寸也嚴格按照含櫻的身量而來,但沒想到含櫻穿上之後,那麼妥帖美麗。
旗袍的立領做的頗為高,將含櫻精巧的脖頸幾乎都包裹起來,直抵下頜,顯得高貴不可褻瀆,在銀紅色的襯托下,含櫻一張白玉般的臉龐更是光潔細嫩,如同一塊無瑕美玉,隱隱透出淡淡的紅色光暈;旗袍貼合含櫻的身材曲線蜿蜒而下,下襬處的櫻花,巧妙的集中了人們的注意力,將含櫻腿腳不便的缺憾遮掩了起來。
含櫻由塞雪扶著,在穿衣鏡前仔細看了看,聽著兩個媳婦子讚美的話流水一般滾出來,也滿意的笑一笑:“塞雪,拿十塊銀元,賞給針線房上下做這件旗袍的人。”
“奴婢們代針線房上下,謝姨娘的賞!”兩個媳婦子齊齊屈膝行禮,等從塞雪手裡接過賞錢,更是笑得臉上花開一般,一個媳婦子笑著開口:“奴婢大膽說句逾矩的話,不但其他幾房姨娘的衣裳沒有您這件漂亮,就是梅夫人的衣裳,奴婢們也見過,大氣端莊有餘,不過總覺得太穩了一些,不像您這件這麼飄逸。”
“對,六姨娘的戲服上下的功夫更多,現在看著,也不過如此。”另一個媳婦子接著點頭。
“兩位嫂子剛才說六姨娘的戲服急著改動,是怎麼回事啊?”塞雪想起兩個媳婦子剛進門的時候說的話,不由好奇的問一聲。
“六姨娘這次唱的是《白蛇記》,本來就是白色的戲服,剪裁上多下了一些功夫而已,誰知道前兩天六姨娘嫌戲班子的水彩粗陋損傷面板,就約了五姨娘結伴去觀茂百貨買上臺用的胭脂水粉,回來之後,她老人家就說做好的戲服不能穿了,稟過梅夫人之後,硬是讓針線房重新做了一套,府裡針線房忙不過來,這才把我們各院的人抽了一些過去趕著裁製。”
塞雪扶含櫻坐下,看含櫻略略點了點頭,就指指兩個小杌子:“兩位嫂子坐下說話
。”接著,揚聲招呼外面的小丫鬟送進兩杯茶來,兩個媳婦子忙起身,向含櫻謝了恩,又朝塞雪道了擾,這才接過茶,半欠著身子坐在小杌子上,繼續說話。
“奴婢們聽伺候五姨娘的去的小丫鬟劍舞說,五姨娘和六姨娘在觀茂百貨啊,遇到那個洋人的什麼公使了。”
“哦——!”含櫻輕輕應了一聲,難怪,據說觀茂百貨是南洋李家來曦城開的第一家大型商鋪,不像曦城百年的那些綢緞鋪脂粉鋪子一樣專營一項物品,而是上下三層,雪白的電汽燈照的雪宮一樣,裡面的東西從吃穿到百貨零碎,都是從西洋南洋進口來的,價格昂貴,因此一時之間,吸引了曦城的無數上流人家女眷,在曦城的洋人,也大都喜歡去那裡買東西。
“據說這次不光見到那個洋人公使,還見著他夫人了,可是這位夫人不像上回來咱們府裡那樣穿的端莊,劍舞說,那洋夫人竟然是光著後背、還露著雪白一塊胸脯的!”
“什麼?!”塞雪不由驚訝的捂住嘴:“光著後背?!那,那上身衣服不就掉下來了?”
“跟姑娘說一句,沒有呢!”那媳婦子也是一臉的好奇:“劍舞說,那衣服也奇怪,看著前胸好像也要掉下來了,但是又有一根帶子系在領子上,像咱們內室裡穿的肚兜一樣,反正那洋夫人是露著白花花一片肉,晃的人眼暈。結果六姨娘回來,就吩咐原來的戲服要改了重做。”
“六姨娘不會……不會……”塞雪說了半句,張著嘴還是沒敢問出“不會也做成這樣”的話,只是急切的看著那有意賣關子的媳婦,催她快說。
那媳婦子看了一眼含櫻,含櫻歪靠在沙發上,捧著胸口一副忍笑的模樣,見她看過來,才微微正色:“那位公使夫人穿的,應該是西洋的服裝,我在學校倒也偶爾見老師們穿過,只不過這位夫人穿的應該也不是能參加上層宴會的禮服,太暴露了一些。”
“哦!”屋裡幾個人恍然大悟:“姨娘說的是,這次五姨娘做的衣服也要洋服的樣式,不過是送到外面做的,那天送進來,我們幫著釘貝殼釦子,看了一眼,袖子、下襬真跟那個洋夫人的款式有點像,不過上半身也是嚴嚴實實的,沒那麼暴露啊。”
那當然!含櫻心裡悶笑,要是錦秋湖官邸的任何一房姨娘,敢穿著袒胸露背的衣服出來,只怕會被百里稼軒的目光直接殺死——想到這裡,含櫻覺得臉上肌肉都有些發緊,只好笑而不語
。
那媳婦子看含櫻一臉笑吟吟的樣子,心情頗好,回話不由也更大膽起來:“剛才賽雪姑娘不是問六姨娘把衣服改成什麼樣嗎啊?跟你說,才沒有改成那洋婆子的樣式呢!六姨娘原來的戲服,按戲班子通常的樣式,衣領是有些低的,袖子也比較寬鬆,這會兒六姨娘回來,卻是吩咐針線房把領子徹底提上去,袖口也收的緊緊的,把整個人包的水潑不透的,姨娘您想,這袖子寬了改窄好改,可領口已經低了,哪能讓它憑空再生出一截來?大家夥兒都知道六姨娘平日的脾氣,有些尖酸的,因此也沒人敢說把領子接上一塊的話,乾脆回了梅夫人和七姨娘,直接按六姨娘的要求,重做了一件。”
“哦,我就想嘛,哪怕登臺唱戲,光天化日之下,六姨娘也不能那麼穿啊,要不然看臺下的人還不都得嚇跑啦!”塞雪聽那媳婦子說完,終於長舒了一口氣,拍拍自己的胸脯。
含櫻看她一臉認真的樣子,忍不住又笑,兩個媳婦子也跟著笑的開心。
“姨娘,到端午晚上,奴婢服侍您去參加晚宴吧?”塞雪想到剛才兩個婆子講到那洋夫人時的神采飛揚,自己也想去瞧瞧熱鬧,忙討好的笑著問含櫻。
含櫻也覺得頗有意思,沒想到六姨娘林飛仙果然極為聰慧,雖然沒有上過洋學堂,卻很瞭解人的心理,知道反其道而行之,要想讓那位漢密爾頓公使欣賞,就不能和那位洋夫人比拼露出多少,而偏偏就要千包萬裹,展現東方女性的神祕風情。
“你們知道八姨娘那天晚上過不過去?”含櫻想了想,先問一句。
兩個媳婦子互相看了看:“這個奴婢們不太清楚,不過聽說大帥這段時間讓八姨娘靜養,少出門吧。”
說完之後,一個機靈的媳婦子想到近日內院裡的一次次風波,生怕一不小心牽扯其中,急忙補充一句:“奴婢們這幾天一直忙著裁剪衣服,確實不大瞭解,想來到了時候,梅夫人會安排好吧。”
“奴婢提前去打聽打聽。”聽那媳婦子一說,塞雪先前的興致也稍減了一些。
“好,到時候如果方便,我們就去看一看。”含櫻笑著說:“六姨娘應該會給咱們唱一出好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