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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灣的娘兒們-----第一章 6

作者:映泉
第一章 6

“是的,婦女隊長。”

“噢!”方達明點點頭。“我想,雖然搞了責任制,領導的責任更應加強。這個同志總的說還是不錯的。我想讓她來參加學習。那裡的隊長去城裡搞副業,沒人領導,你說呢?”

“好,好!”

田委員一邊說,一邊退了出去。

方達明送走了田委員,關上門,自己笑了起來。梁厚明不也是個男人嗎?對於一個大學生男人來說,桃花灣除了美人還有美景,他會在那裡走桃花運,他會在那裡做桃花夢,他會賦予那種骯髒勾當一種詩情畫意。等著吧!到時候他會來尋求保護,請求寬大處理的。他方達明對於失去了競爭能力的人總是寬大為懷的。他覺得自己多慮了。怎麼開始的時候沒想到這一點?他拍了拍自己的腦門。

第二天吃罷早飯,他決定親自送小梁書記一程。不想梁厚明的房門鎖著,人走了。他跑去問事務長,梁書記的客人昨天夜裡睡在哪兒?事務長說,睡在客房裡,今早交了一塊五角錢的住宿費,搭車走了。方達明沉默了。未婚妻分住,在區委會是第一次。家屬交住宿費,也是第一次。

老田湊過來,在他耳邊悄悄說:“菊香,我已經……請小梁書記通知她。明天報到吧?”

“菊香”二字說得充滿了柔情。

方達明厭惡地瞥了老田一眼,在心裡罵:無恥!梁厚明的行為令他肅然。看來,這位大學生有自己的主見,決不會象以往提拔的幹部那樣依附於他。他愣了好一會兒。

梁厚民挑著一擔被窩行李,捎帶上那個江蘇人的大提包,吱呀吱呀,往桃花灣進發。其實行李大可不必自帶。但上大學前他去農場當過知青,大學畢業後又東調西調,總是自挑行李。如今當了一個區農民的父母官,思想還沒適應,說起下鄉,便很自然地捲了鋪蓋。

他現在要去幹一件實在事,感到心底踏實,精神爽快。當官才幾個月,真把他給憋死了。開不完的會,傳達不完的件,辦不完的集訓班。本來一個鐘頭就可以解決的會,卻非搞一天不可。動不動下通知開三天會,搞得下面雞犬不寧。一個件半個鐘頭可以唸完,拖拖拉拉念兩個小時。講話拖腔帶板,彷彿不這樣就亮不出身份。對群眾張口就訓。相互間抖老底,揭醜聞。說話打官腔。沒有自己的觀點。夜晚打牌,早晨睡懶覺。佔群眾的便宜,下鄉吃飯不給錢……他一百個不習慣,又十分害怕自己將來習慣了,變成一個官油子。說實在的,他覺得桃花灣的女人們要純樸得多。

他走在一條山衝裡。朝霞在前面飛起,佈滿了大半個天空。小河順著山腳左盤右繞,清澈的水中反射著霞光。這水,是從桃花灣那兒流出來的。一溜花瓣在激流中漂盪。不知為什麼,他的心口有些發疼。他覺得這些花瓣跟那些女人有些相似。它們流過來了,流過來了。小小的回水,把它們扯成了一條線,怯生生順山邊飛快繞了個“s”形。但緊接著是下灘,翻卷浪花把它們打得七零八落,經過他站腳的石墩橋,已經各自分離,被浪花淹沒了。他站著不動,失神地望著灘下。一瓣出現了。又一瓣出現了。它們又重新成了一條線。然而卻只剩下一小半,隨水漂去了……

再前進時,他的心頭沉甸甸的,有些打不起精神。

他生在城市,長在城市,對於大山只有抽象的概念。長大後也曾下過鄉,但那是城郊的鄉村,跟這裡是不能比的。他也覺得自己的國家跟發達國家比是落後的,但他作比較的例證是科研裝置、資料貯存技術、資訊的傳遞諸方面,根本沒想到石碾石磨存在。他喜歡看報紙,在報上看見拐騙婦女的事實以後,內心充滿了憤怒,卻萬萬沒想到有女人願意賣自己,並不覺得自己受了凌辱!還有這些幹部,對這種現象熟視無睹,麻木到如此程度!……他用知識分子的腦袋思考這一切,越想越感到憤怒,感到沉重,卻沒有認真想自己去幹什麼,怎麼幹,以及結果如何。

前面有個山嘴,他聽見那邊有人的說話聲。轉過灣,卻沒有發現人。

“咦,怪呀!”

他自言自語,愣頭愣腦挑起擔子轉了三百六十度的大圈子。是耳朵的毛病,還是自然界的奇蹟?正覺得應該研究一下,忽然看見山坡上有小樹在動。

“是誰?”

幾個人從灌木叢中伸起腰,拔腳就跑。是往山外跑的。他以為是什麼歹徒,卻又發現是一男一女。難道大天白日在野外幹那種勾當?他不想管這事,掉過身準備走,又覺得那女人的身影有些熟悉。終於,他認出是喜旦兒,那男的是她丈夫。他們要出走了!

他歇下挑子,喊道:“喂,不要走!”

那兩個人顯然發現了書記,以為被他抓住沒有好的,便越跑越快。

他見他們跑上了山埡,想了想,便順河道往回跑,想在山埡那邊攔住他們。

不想,身後傳來一個姑娘的叫喚:“梁書記,等一等!”

他回頭一望,原來是春桃,那位女高中生。他大喜過望,忙說:“春桃,你往上追,我去那邊攔住他們,不能讓他們跑了!”

春桃不動,冷笑一聲:“他們走是我的主意,要處理就處理我吧!”

“你說什麼呀?”

“是我慫踴他們走的!”

梁厚民這時才明白,他們是一路的。他來不及多講,說了聲:“你等著!”拔腳就追。他練過長跑,追上那兩個人不成問題。

那兩個剛從山坡上跑下來,他便追上了。喜旦兒已經累得張大嘴巴,臉色發白,由那男的攙扶著。他們見逃不脫了,等書記走到他們面前,忽然雙雙跪倒下來。

梁厚民心裡象被刀子捅了一刀,說不出話來。

“梁書記,”喜理兒低垂著頭,哀求道:“都怪我不好,你饒了他吧!”

“不,是我……”那男人說。

春桃追上來了,對準喜旦兒一腳:“起來!沒狗屁本事,還追求幸福哩!你憑什麼給他下跪?奴才相!”她顯然是衝書記來的。

“春桃,別這麼說……”喜旦兒生怕得罪了書記。“梁書記,春桃年輕……”

梁厚民被提醒了,忙說:“不,春桃說得對呀!你們幹嗎給人家下跪呢?快起來,快起來。”

然而他們不起來。他們要得到不懲罰他們的保證,然後才起來。

梁厚民嘆了口氣:“我怎麼會懲罰你們呢?懲罰一個人不是哪個人說一句話就能懲罰的呀!我喊叫你們的意思是想跟你們說說話,說完了你們願走就走,願留就留。你們結了婚,是夫妻,受法律保護,怕什麼呢?快起來。”

兩個人仍跪著,疑惑地望著梁書記。

這下把梁厚民難住了。拉吧,必須先拉女人,女人不起來男人也不會起來,可他沒接觸過李晨暉以外的女人,伸出手,又縮回去了。勸吧,這兩個不聽,非要他答應不整他們不可。他怎麼有本事整人呢?實在沒必要也不應該那樣許諾。他心裡一急,不覺吼了一句:“起來!”

不想這一下見效,兩個人起來了。難道他們真的聽罵不聽勸?他擺了擺頭。真是恨鐵不成鋼。

“你們哪!真沒辦法。”他從衣袋摸出一千五百塊錢,扔到他們面前。“自由戀愛結婚是合法的,沒收你的錢,是非法的,我已經給你帶來了,拿著!一提包東西也給你帶來了,跟我去拿!”說罷,他轉身就走。

那男人飛快撿起來,又飛快地數了一遍。不錯,一千五百塊!他們兩夫妻對望一眼,快步追上去。男人邊跑邊抽了一百塊捏在另一隻手裡。他想跟書記表示一下意思。

春桃茫然了。她是要跟喜旦兒他們一起走的。此時她進不好,退也不好。腳邊有個小卵石,她一腳踢進了河裡。

梁厚民取下那個笨重的提包,喜旦兒兩口子已經追過來了。

“梁書記,我們……”喜旦兒臉上露出了抱愧的神色。

“好,算了。”梁厚明將提包提到男人的面前。“真不知你們怎麼想的。動不動給人下跪,拜官老爺呀?誰欺負人就跟誰講道理,誰不講理我就告他!當官的更要講理!怕什麼呀?大家都是公民,誰怕誰?”

他要藉機開導一番,但那個女人不斷點頭,不斷稱“是”,聽領導訓話哩!他意識到腰桿子不是一下子可以長硬的,便打住了大道理。

“你們沒錢,打算路費怎麼辦?”

喜旦兒說:“我們提了些木耳,去路上賣。”

“我沿路認識一些人,可以找找活兒幹,邊做活邊往家走。”那男的回答。

“你們沒證明,在路上又被人家當壞人抓起來怎麼辦?”

兩口子傻眼了。

“你們為什麼要離開家鄉呢?”

“這兒……太窮太苦……”喜旦兒總算說了一句真心話。

春桃已經湊過來了,梁厚明接著問她:“那麼你呢,也是因為家鄉太苦?”

春桃沉思了一忽兒,說:“是原因之一。”說罷,她將臉掉向一邊。

梁厚民點點頭:“我明白了。桃花灣不但窮,而且被人看不起,所以你們要走。說真的,我前天晚上聽了春桃的話,才決定到你們這兒住段日子,跟大夥兒想想辦法。沒想到,你們要走。要走,也留不住。這樣吧,我給你們寫封信,你們到區裡找祕書開張證明,不然,你們走不多遠就又被送回來了。好不好?”

喜旦兒猶豫了。區政府她不敢進去。梁書記做了好事,還沒報答。錢和東西歸還了,還沒跟媽講。她跟男人嘀咕幾句,說:“梁書記,我們跟你回去,過兩天再說。雙喜,幫梁書記挑擔子!”

雙喜答應一聲,挑起擔子就跑了。

梁厚民盼的就是這個結尾,高興地笑了。

春桃立在原地,失神地望著山崖。那裡有幾隻鳥在嘰嘰喳喳地嬉戲。

“春桃,”梁厚明走過去,“你是個高中生,我們直話直說。他們可以原諒,可以理解。可你吶?怎麼可以這樣不負責任?”

“負什麼責?誰對我負責啦?”

她怒氣衝衝,身子一扭,追雙喜去了,把書記撂在後面。

喜旦兒湊了過來:“梁書記,這是雙喜……”她攤開白嫩的手,手裡有一百塊錢。

“你又來了!”他真的發火了。

喜旦兒癟癟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