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住進了那間漆黑的小院,成為了它新的主人。當門開啟的時候,我知道他已經不在那裡了,那個悲傷的男人離開了。他離開了就像從未出現過,什麼也沒有帶走,什麼也沒有留下。
甬道上滿是灰塵,我們留下了來時腳印。泥土的氣息比上次更重了,荒草肆意的霸佔著僅有的陽光,青苔在陰暗的角落享受著黑暗的淒寒。消瘦的槐樹下,老舊的藤椅被微風輕輕的搖擺,吱吱呀呀的像是絮叨自己的孤單。椅邊得那頭寂靜的蒼狼已經不在,灰塵佈滿了它的臥榻。
屋中的黑暗還靜靜的躲在那裡,像是寂靜的枯樹,目睹小院裡的世界無情的旋轉。她執著我的手,走進了小屋的黑暗。黑暗中的小屋是擁擠的,一張衰老的皮質沙發,靜靜坐在被書本壓彎了腰的書架前,茶几咖啡色的玻璃桌面已經被灰塵灑滿,不見一絲光澤。那個裝茶葉的小鐵桶靜靜的立在上面。我拿起它,茶几上留下一個圓的亮印,一陣微風吹進小屋,那亮印就消失了。一把簡單的四角椅靠在臥室的門邊,像是孤獨的孩子靠在黑暗的牆角。
我的手落到疲憊的書架上,拂去上面的灰塵,深褐色的木色露了出來。書本肅然的立在裡面,像是看著無知孩童的嚴肅老人。我的手撫過他們寬闊的脊背,它們似乎等待這隻手很久了,我的心和它們在一起顫動。
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苦澀味道,那是他的茶,是和他一般苦澀的讓人心酸的茶。她遞給我,我雙手捧過,像是握住老友的手。他已經不在了,像是有意要抹去他在我腦中的記憶,他就這樣安靜的消失了,可是我總是能尋到他的一點一滴。
他是個驕傲的人吧,讓自己成為一個過客,成為一段消失的記
憶。我苦笑著,飲下那杯苦澀的茶。我已經記不清他的相貌,只是他的眼睛,讓我失神。那是一雙堅毅的眼睛,卻滿含悲傷。也許他本不想我會給他一塊記憶的土地,但是他做到了,用他的悄然離去。
黑夜終究來臨,我在她的懷中安靜的呼吸,老舊的木床在我的身下吱呀的叫著。夜讓小屋更加黑暗,但是我在她的懷中,在這熟悉的小院中。我又見到了那片孤寂的草原,它的到來還在路上。它似乎開始了思念,可思念終究是怨毒的,我在她的懷中,呼吸著她的味道,卻無法驅散思念。我思念那個有淚水的夜晚,思念她的吻。她就在我的身邊,可是思念讓我把她抱得更緊。我思念她的脣,讓我思念的地方。
黑夜來了又去,我痛恨時間的無情,可是今天它給我了一次歡喜,它把那隻蒼狼送回來了。我想對時間說聲感激,但是我同時會告訴它我對它的厭惡。我苦笑,為了時間的捉弄。
它總是那麼安靜,安靜的臥在有我在的藤椅邊,我看著手中的書,它靜靜的呼吸著泥土的氣息。它的下巴貼在地上,兩隻碩大的爪子落在頭得兩旁,後腿蜷著被壓在身下,尾巴緩慢的來回晃動著。它和這小院一樣,在黑暗中靜靜的任清風打擾。我懶散的搖晃著身下的藤椅,偶爾撫一下它絲綢般順滑的黑色毛髮,它並不反對。像是兩個老友,垂暮之年在樹蔭下觀看。
我開始熟悉這樣的時光,白晝它臥在我的身旁,夜晚我蜷在她的懷中。我想讓時間的腳步永遠的停在那扇破敗的大門之外,讓這漆黑的小院永遠靜止。但是時間終究是殘酷的,它將這一切帶到我的身邊,也終將把它帶走。
又是一個夜晚,我在草原上看到了
一具朽爛的屍體,它的手虛空的握著,身旁一副動物的骨架散落著,我想我知道它是誰。我羨慕它,雖然它已朽爛的骨肉難辨,它是幸福的,依然可以看到她已經朽爛的笑容。我嫉妒她,她死在了自己的幸福之中,而我在等待失去的那天。我的淚水再次落到了她的懷中,她撫著我的頭髮,為我唱起一支溫暖的歌。我在她的懷中期待黑夜不要再次醒來。
陽光下的小院依然淒涼,我蹲在一團小小的火焰之前,它靜靜的立在我的身邊,我的手落到它的頭上,它輕輕的點頭,像是同情般的看向我的雙眼。我吻了它的鼻尖,我知道它是明白的。現在我在思念,在祭奠一段離去的記憶。
我像焚化紙錢一樣,焚化了他的衣衫。我看到了它眼中的淚,也看到了火焰中淡淡的笑。它也在祭奠,祭奠一段永恆的思念。
當火焰熄滅,他的笑容消散,它的淚水收起。時間是可怕的,它結束了我們的會面,也結束了我和它的祭奠。我們又回到了從前,它臥在有我的藤椅邊,我看著手中老舊的書。
我們安靜的融入小院,像是那株消瘦的老槐。
黑夜升起又醒來,書架上我未看過的書一天天的減少,最後只剩下了角落中孤寂的一本。它靜靜的躲在那裡和灰塵融為一體,它是厚重的,卻蕭條的有些乾枯。我捧起它,像是接過一面戰旗,它的厚重讓我尊敬,它的蕭條讓我同情。我拂去它身上的灰塵,觸碰到它歲月的斑駁。
我想它是不想被開啟的,但是我還是打開了,那本本該永遠孤寂的書。它是本無名的書,只是在扉頁上某人用蒼勁的手寫下了一行蕭條的字“讓我無家可歸的歷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