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朋友別走
冷蘭轉幾個圈,在院子一角找到正抱著個兔子抽噎的韋帥望。
冷蘭無論如何也忍不住要露出個鄙夷的神情:“真能哭!”
韋帥望當即給她個白眼。
冷蘭笑問:“你仗著你師父你爹在,欺負黑狼是不是?”
把韋帥望氣得:“誰?!”
冷蘭沉默一會兒,坐下,拎過那隻小白兔,揉揉,半晌:“我第一次到冷家比武的路上,平生第一次殺人。我其實很恐懼,一路都想吐。”看看韋帥望:“不過我沒你這種勇氣。”想了想,微笑:大哭?哭給誰看啊?冷蘭沉默一會兒:“這種感覺,很難受吧?”哭出來一定好多了。良久:“越痛苦,越憎恨引起這種恐懼感覺的人,下一次遇到,更想殺了他們。就覺得,都是你們害我殺人的!”苦笑。
沉默一會兒:“後來習慣了,就好了。”
看看韋帥望,想說聲對不起,你正好遭遇我的憤怒期。看到韋帥望一臉的鼻涕眼淚與泥土,忽然間對不起就變成了:“看你那噁心樣!”
韋帥望瞪著她,半晌憤怒地:“你什麼意思?我才不是因為難過拿他出氣!”
冷蘭眨眨眼,啊?我我我,我不過有感而發,想起來當年事,我沒說你啥啊?我說了嗎?
唔,我是覺得,你是被血腥場面嚇到了,可是,其實我沒想這麼說……
冷蘭那種撞了門板的表情。半晌才結結巴巴地:“我,我又沒說你拿他出氣,是你自己說的。”
帥望在冷蘭結巴的功夫,也想明白了,我當然是心裡不好受,才會這樣暴發。人家冷蘭是不會表達,可是人家的感覺很正常,很正確。他埋下頭,半晌:“黑狼殺了黑英。”
冷蘭呆了。
大眼睛瞪得四圈露白,差點沒掉出來。
帥望悶悶地:“他覺得不可能救走黑英,就把黑英殺了。”又哭,氣,如果他早醒五分鐘也許黑英就不會死。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
再一次大哭。
冷蘭持續困惑中:“為什麼呢?為什麼救不走就要殺掉呢?他腦子有病嗎?”
帥望氣得:“因為他師父很殘忍冷血,因為他不願意把黑英留下受折磨,因為他的手臂已經廢了,再不可能去救黑英了,因為他已經絕望了!”你才腦子有病,好不好?
冷蘭呆呆地:“那你幹嘛還打他?”
把韋帥望噎得:“我,我……”嗚,原來腦子有病的是我。氣得再次大哭。
冷蘭被他驚濤駭浪的哭聲嚇到,張口結舌,半晌才安慰:“可是事情已經這樣了,人死不能復生,你哭又有什麼用?”
韋帥望氣道:“我願意哭,我想哭就哭,難道我忍著不哭就不難過了?哭不活就不許哭?誰把死人哭活過?你哭活過啊?誰死了朋友不哭?”
冷蘭除了瞪大眼睛,真是無話可答,半晌才道:“你你,你還有理了,你看看你現在哪象個男人?”
韋帥望瞪視,想說你哪象個女人,為著自己的人頭著想,硬是把這口氣嚥了:“那你把我當女人,讓我抱一下吧。”
冷蘭當即吐血了,一記耳光抽過去,韋帥望已經捂住臉,忍不住地笑:“喂,喂,你先說我的!”
冷蘭的手嘎然而止在他臉前,當然不是冷蘭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更不是冷蘭心軟了,而是韋帥望臉上太髒:“噁心!”
韋帥望破涕為笑,再抹下臉,臉上的圖案頓時又變了,把冷蘭噁心得,往後一躲,爬起來退好遠:“滾!離我遠點!”落荒而逃。
韋帥望看著冷蘭的背影,很開心地想:“原來臉上髒,她就不打了。下次見到她就吐點唾沫抹臉上。”冷蘭要是聽到他的內心獨白一定再一次吐血。
韋帥望哭了又哭,兼且破涕為笑數次,從**到精神都已如強弩之末,安靜而抑鬱了。
抑鬱狀態有助於理性思維,所以,韋帥望慢慢爬起來,低頭反省,我是拿黑狼出氣了。
在人家最傷痛的時候。
以頭撞牆。
韓青正給黑狼重包上傷口,黑狼昏迷不醒。
帥望站在門口,內心刺痛,那個不肯昏迷的人,現在不願醒來了?困境中不斷爭扎求生,上得岸來,卻失去了求生意志。
韓青抬頭看看他:“哭夠了?”
帥望沉默一會兒:“我知道錯了。”
韓青點點頭:“我不贊成那樣做,但是我能理解,也佩服他不拋棄同伴的意志。我會替他盡力爭取。”
帥望點點頭,良久:“我又給師父添麻煩了?”
韓青苦笑:“長遠地看,你替我解決了大麻煩,雖然,那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帥望沒精打彩地過去,接過紗布藥粉。
韓青道:“還斷了一根肋骨。”
帥望低著頭。
韓青道:“帥望,你只是去幫朋友,成與不成,不是你的責任。”
帥望點點頭:“你去歇著吧,我在這兒。”
帥望把斷骨接上,傷口處置好,悶悶坐在一旁,手臂放桌上,下巴擱手臂上,呆呆看著窗子透過來的光柱發呆。
不喜歡長大,長大了,做錯事人家會替你開脫,沒關係,你沒錯,不過人死在自己手裡,自己也能給自己開脫嗎?也許,死的多了,習慣了,就好了。
帥望疲憊地趴在桌上睡著了。
下午,黑狼醒了。
全身都在痛。
聽到呼嚕聲。
轉過頭,看見那個無賴又暴躁的小子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甜。
黑狼靜靜地看著,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在帥望身上。微微暗黃的房間裡,緩緩飄在光柱裡的塵埃,平靜而溫暖。
黑狼靜靜地躺著,充滿了疼痛,卻很美好的時光。
不知過了多久,韋帥望終於手腳一抽,驚醒。
他困惑地看看四周,這是哪兒?
然後看到黑狼的眼睛,窗外陽光,在他眼中映出兩個閃亮的光斑。
帥望呆住,只覺得記憶裡有什麼東西不願去回想去觸碰。良久,他才想起來,我打傷了他。
帥望呆呆地站著,我打傷了他,在他剛剛失去親人時,在他也為黑英之死自責時。
黑狼看了帥望一會兒:“沒關係。”
帥望點點頭,低頭。
黑狼道:“你也累了,回屋去歇歇吧。”
帥望點點頭。
再站一會兒,黑狼道:“去吧。”
帥望遲遲疑疑回身,慢慢走出去。
過了一會兒,端粥進來,扶黑狼起來,坐在床邊:“我餵你。”
黑狼淡淡地:“我自己行。”
帥望坐在那兒,垂頭喪氣地。
黑狼吃完飯,帥望遞上毛巾,黑狼擦手擦嘴,帥望又遞上水,黑狼忍不住笑了:“我非得喝嗎?”
帥望漲紅了臉,放下杯子。把飯菜端下去。
這回拿來藥與水,黑狼吃藥喝水,黑狼覺得疼痛漸止,頭卻昏沉沉想睡,知道是止痛的藥,拍拍帥望:“別放在心上。”
帥望道:“師父說,他理解你,他會為你盡力爭取。”
黑狼沉默地看著韋帥望,你們,這麼容易就原諒我了?
良久。黑狼道:“謝謝。”
帥望內心不安,低頭沉默,不肯離開。
黑狼無奈地:“去吧,你很吵。”
帥望笑笑:“我在隔壁,叫我我能聽見。”
黑狼點頭。
夜幕降臨,黑狼依舊呆呆看著天花板上的圖案。
沉默。
韋帥望在的地方,好象特別有人氣。那個強大的孩子會散發無窮熱量,讓人覺得溫暖。他一離開,屋子都會冷下來。
黑狼重回他應有的黑暗中,靜靜地等待時間過去。夜色終於越來越深,帥望過來看了他兩次,黑狼裝作睡著。
麻藥讓黑狼暖洋洋地想睡,可是,他的意志卻讓他始終保持清醒。帥望說韓掌門會為他努力爭取。那即是說,他的行為,並不是被冷家主流認可的行為,他將在眾人面前再一次面對不得不解釋的尷尬,與當面羞辱。
他什麼都能忍受,可是此時,卻覺得,這世上已經沒有了值得他不得不忍受的人與事。為誰忍耐?為什麼忍耐?
不必再給朋友帶來麻煩與難堪了,黑暗裡來的,應該回到黑暗裡去。
黑狼慢慢坐起來,拿上自己的黑劍,把黑英的骨灰背在背上,輕聲:“黑英,我們離開這兒。我們自由了,去哪都可以。”
夜色中,想象中的一個黑英的天真快樂的微笑,終於讓黑狼落淚:我們終於可以離開了。
可是我卻已經不覺得有離開的必要了。
我覺得,或者我一生都無法離開了。
黑狼開門,忽然一個半米高的黑影向他倒過來,他當即後退,只聽“當”的一聲,後腦勺敲在青磚上的響亮聲音,緊接著一聲慘叫:“啊喲,我的媽呀!”
黑狼呆呆地看著半邊在門裡半邊在門外,倒在地上捂著腦袋慘叫的韋帥望,這樣悲傷的時刻看到這樣滑稽的場面,黑狼一時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韋帥望跳起來,憤怒地指著黑狼:“你他媽的是故意的吧?!”
黑狼看著韋帥望,我他媽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沒事坐我門口睡覺啊?你突然摔進來,應該慶幸我現在反應慢了,不然這會,你都一刀兩斷了你!
不過黑狼還是簡單地問一句:“你坐這兒幹什麼?”
韋帥望揉著他頭上那個可憐的包上包:“我怕你跑了。”
黑狼呆呆地看了韋帥望一會兒,終於扭開頭,因為他的眼圈紅了,他的面孔,無法保持一個平板的表情。
帥望道:“你怕給我添麻煩,所以,打算讓我失去一個朋友,是嗎?”
黑狼搖搖頭。
帥望怒吼:“你他媽的會不會為怕洗手麻煩把手剁下去?”
黑狼終於低下頭,良久:“我不配做你朋友,帥望,我已經是這樣的人,我同你不一樣。”
帥望道:“你會為黑英回到這裡!成不成功,都是我敬重的人。觀念不同不要緊,我尊重你的經驗,你的選擇。我會告訴你,我的經驗,我的選擇,給你參考,但是,我會尊重你的選擇。我敬重你的人格。”
黑狼半晌,哽咽:“我,殺了——他!”終於淚流滿面。我殺了他,所以,再沒機會拉著他的手,同他一起離開墨沁,我終於把他獨自拋下了!再也再也,見不到他了。
韋帥望熱淚盈眶,無法勸慰,只是過去,緊緊抱住黑狼。
黑狼覺得,好痛……
可是,這個擁抱,讓他那飢渴的後背忽然間明白,他是多麼渴望一個擁抱,多麼渴望有人拍拍他的後背說:“加油”或者“挺住”或者“好樣的。”或者,只是“兄弟!”
這樣溫暖的感覺,讓黑狼覺得,內疚。
他死了,所以我活下來。
我應該感受到來自他人的溫暖與友情嗎?
好象,是一種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