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人性
韋帥望再也沒說過一個字。
韓青一直在門外等。
但從不出聲。
韋帥望的劍法漸漸現出了一種尖銳的直接與凌利。
韋行逼他練完全套劍法,韋帥望卻走了一種完全不理睬他的路子。他不但沒練全套劍法,連前半套劍法都沒有練,甚至,他根本沒有按著韓青教授的順序去練。百十招劍法裡,韋帥望只練了十招。相互毫無關聯,彼此沒有照應,那是十個殺招。各個方向各個角度,一擊至命的殺招。
韓青在門外看著,靜靜地。
這是韋帥望的選擇。
在批評冷蘭招式過於狠辣的同時,他選擇了十招,一擊致命的招式。
韓青微微黯然。
這些年來,小傢伙溫和了許多,不再闖禍,不再惹事,試圖同冷家幕後的那隻手友好相處。
內心裡呢,那個驕蠻銳利的小人,困在漸漸成長的身體裡,就象斗室裡的韋帥望吧?壓抑,孤獨,憤怒,不甘,微笑著的韋帥望,依舊沒有學會低頭,也沒有真正的寬容(或者,這世界上並不存在真正的寬容這回事),他不在乎的笑容下面,每一次折辱都在他內心留下痕跡,內心裡那個任性的小人,在無人時,在斗室裡,在與世隔離的環境裡,終於走出來,走到前臺,得到了韋帥望這個平臺的主控權,他選擇,十殺招,他選擇,一招致命,絕無回寰。沒有前思後想,沒有道德仁義,沒有理智冷靜,沒有遲疑不決,這是韋帥望內心的那個核——任性的孩子,想要的一定得到,當者立斃。
溫和的外表,剋制的言行,成長可以改變一切外在標籤,改變不了內在的那個核。
韓青失望了嗎?不,很多時候,任性與熱血只有一線之隔,強烈愛過的人才會強烈的恨,這世上沒有人天生冷血平靜,釋加牟尼也執著於救世,沒有執著,何必在菩提樹下冥思苦想。執迷與固執,可能是一切成功者所必須具備的最基本品性。
韓青只是覺得心痛,想過去抱住那個孤獨壓抑的任性孩子,那個當初的任性小孩兒,被笑眯眯的外表關在暗室裡,孤獨地浸泡在一切不良情緒釀成的酸澀苦痛的液汁裡。
只有在劍光舞動中,才能聽到他的慘叫,他憤悶,他需要發洩。
當那個任性的孩子主控一切,韋帥望閉緊嘴,不說話,不溝通,目中無人,冷酷無情。
韓青每天站在視窗都在想一件事,我要不要進去打斷他?要不要抱住他,告訴他我擔心他,要不要帶他到陽光下,讓他恢復理智?
這個在想象中,不斷把人殺死的韋帥望……
韓青沒有進去。
他只是竭盡全力地看護著韋帥望的成長,他不能阻止韋帥望的強大,他愛這個孩子,相不相信他的品格,都希望看到他的強大。
韓青來到陽光下,希望陽光能驅散心中的陰影與不安,陽光,帶給人溫曖,安全與信心。
韋行緩緩走來,看到韓青還是一臉的不憤,斜一眼,看別處:“他還沒同你說話?”
韓青嘆氣:“沒有,但是,他的劍法進步很快。”
韋行唔一聲,微微地不安了,沉默沉默的韋帥望,讓他想起當初的那些日子,他是花了多大力氣,才從黑暗中走出來,來到陽光下,又是花了什麼樣的力氣來剋制自己對別人的厭惡。當你習慣一個人,任何其他人走入你的視線都讓你覺得那是一種侵犯。韋行沉默低頭,如果韋帥望出來之後,再也不肯拉著韓青的手粘粘乎乎地說話,對韓青來說,是一種傷吧,切斷了什麼的傷。
韋行沉默著轉身離開。
忽然有一種疑惑,我這一生,值得嗎?
不值又怎麼樣?已經付出已經得到,還能退貨啊?一旦選擇,不能後悔,命運大神是壟斷企業,霸王條款:不退不換,一旦售出概不負責。
半個月後的某一天,韓青聽到輕微的嗤的一聲。
從鐵門裡發出。
然後是更大的一聲,銀色的劍光在黝黑的鐵門上一閃,韓青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盯著那扇門,銀白色的劍尖象小舌頭輕輕伸了一下。掛鎖的鐵栓斷掉,門鎖“當”的一聲掉了下來。
韓青呆呆看著落在地上的門鎖,一劍刺穿鐵門?開玩笑!那是什麼樣的功力。
韓青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了,不是一劍,是若干劍。
韓青推開門,看看門上的劍痕。一劍又一劍,劍痕深深刺透鐵門,寬度卻並沒有因多刺刺殺而比一把劍的寬度增加。韋帥望的劍法,準確,有力,已經步入冷家一流劍法的行列。
韋帥望站在地中央。
看到韓青,好象想上前,可是身體卻不由自主,後退,再後退。
韓青微笑:“帥望!”
帥望呆呆地站在牆角,看著韓青。
韓青慢慢走進去,脫下衣服,蓋在帥望頭上:“我帶你出去。”
帥望拉開衣服,一個疑問的目光,韓青道:“陽光會刺眼。”
帥望點點頭,對,第一次出來,陽光讓他流淚。
帥望很奇怪韓青會把他抱起來,他沒傷沒病,韓青卻矇住他的頭,抱他出去。
當陽光從線與線的縫隙間滲下來,當韋帥望透過紗線的空隙看到明亮廣闊的天空與大地,他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一種噩夢般的恐慌與不安猛地襲來,帥望嗚咽一聲,縮成一團。
不不不,我不要,讓我回去,外面的世界陌生而可怕。
抱著他的一雙手忽然收緊,那雙手溫暖有力,讓帥望的恐慌慢慢平復。
韓青把帥望抱回他平時住的屋子,放到**,把窗子關上,門也關上,給帥望倒了杯茶。
帥望靠牆坐了一會兒,喝了點東西,終於慢慢恢復了,慢慢露出個微笑:“你也被關進去過?”
韓青點點頭。
帥望沉默了。
可是,你沒立刻放我出來。
為什麼?
良久,帥望聲音顫抖:“你看到……”
韓青想了想,點點頭:“是,劍法大有進步。”
帥望抱住頭,再一次收縮身體。
韓青愣一會兒,過去:“帥望!”
帥望一動不動,他看到我的另一面了。
著了魔一樣的另一面。
在黑暗中完全無法自控的另一面。
韓青輕聲詢問:“帥望?”
帥望沉默,我的另一面,就象師父看到一樣,就象師父當初預見到的一樣。我是一個……
帥望回想當年,面對黑龍的決鬥,殺了他,是一個多麼——對一個十歲孩子來說,那個決定,確定下得太容易了些。
不是錯,確實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那只是一個……
一個,不是一個正常的十歲孩子,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能做出的決定。
帥望靜靜地,忽然明白,原來,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戾氣。
每個人被氣急時都會說“我希望你去死。”可不是每個人都會去學習殺死人的方法。
我師爺看得沒有錯,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當然,我被我師父教得很懂道理,但是,如果我需要的時候,我介意破壞掉那些個規則與道理嗎?
帥望苦笑,我當然不是壞人,不過,我是一個潛在的壞人。
病菌攜帶者,永遠可能的潛在炸彈。
韓青皺眉,你永遠不知道一個自閉中的人,會在哪個問題上走進死角。
韓青握住帥望的手:“帥望,如果有問題,可以同我談。”
韋帥望搖搖頭,不,我不想提這件事。
韓青道:“你需要時間,帥望,先別難為自己,有些事,過了這段時間,回頭再想,可能完全不是你現在想的樣子。”
帥望良久,啞著嗓子:“你呢?”
韓青道:“我?我的經驗是,這個時候,不宜多想。”
帥望慢慢笑了,良久:“不,我是說,過段時間,你是否會對我,有別的看法?”笑容慘淡。
韓青看著帥望,良久:“什麼看法?你認為,我現在是什麼看法?以後是什麼看法?”
帥望看著韓青,嘴脣顫抖:“我不知道,我,你曾經認為……也許,你一直是對的。”
韓青愣了一會兒,我曾經認為?良久:“我曾經認為……”
沉默許久,韓青終於道:“對於一個十歲孩子來說,你……你的決定,比你的年齡成熟。帥望,我當時很震驚,但是……”
韓青沉默一會兒:“每個人年輕時,都曾經有熱血,熱情,衝動,感情激烈,遇到挫折時,會憤怒到無法控制。會因為仇恨,做出錯誤抉擇。”
韓青攬過帥望的肩:“帥望,你覺得,你內心有你不想承認的黑暗的一面嗎?你覺得那才是真實的你嗎?”
帥望瞪著他,是,他是那麼想的,但是,他不敢回答。
韓青微笑:“每個人內心,都有黑暗的另一面。可是,也有光明的一面,真實的你,並不是你內心深處**,而是你選擇做一個什麼樣的人。人,有著動物一樣的**,自私,貪婪,凶暴,記得嗎,食色,性也。但是,你真的覺得,這就是人性嗎?這是人性的全部嗎?這是人性的大部分嗎?有**不表明你是個色情狂,李白也說過‘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他也有殺戮欲,但他不是個殺人狂。”
摟住帥望的肩:“你的**,不是你。除非你屈服於你的**,失去理智。”
輕聲:“認識自己黑暗的另一面,比完全不知道更容易抵制他對你的影響。”
帥望看著韓青,許久:“有人沒有抵制住自己**。”
韓青沉默一會兒:“是的,有時候,巨大的傷害,會讓人失去抵抗力。”
帥望慢慢咬住嘴脣,許久,說:“謝謝。”他們都知道那個沒有抵制住自己內心不良欲的人是誰。韓青沒有說一句他的壞話,
韓青輕聲:“普通人,自然有道德與法律幫他約束自己內心的**。如果是一個,是一人道德與法律約束不了的人,恐怕他需要時時同內心的**鬥爭。所以,輸了的人,也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