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舞痕 正文 第64章 小樓忠諫
長安城中已經戒嚴。?
公主被劫,這是何等驚天的大案。神武帝親自駕臨護國親王府,下令封鎖長安城四門,不準放進放出一人。?
把守城門計程車兵,只看到紅芒轉瞬即逝,待回過神來,冷若寒早已入城,沒有人攔他,也沒人攔得住他,他抱著離憂,直奔護國親王府。?
護國親王府中,亦是重兵把守,大內侍衛伏伺四周,連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然而冷若寒卻**,直到小樓,小樓中只有八個人,神武帝、冷心巖、莫滄、方文軒、凌霄以及三名太醫。?
冷若寒方閃進小樓,莫滄及方文軒便迎了上來,看到冷若寒懷中的女子安然無恙,這才舒了口氣,“你們兩個沒事吧?”?
“我沒事,可是公主……”冷若寒欲言又止,焦急地將離憂扶至一旁的榻上,小心翼翼地讓她躺下,那三名太醫立刻圍了上來。?
冷若寒退至一邊,見離憂有太醫照看,稍稍放心,轉身伏跪於地:“冷若寒拜見皇上。”?
“寒兒,快快平身。”神武帝見女兒被救回來,卻並沒有多少喜色,有些疲倦地倚在座上,雙眉微微攢起,:“多虧你把離憂平安帶回來,朕心甚慰。”?
“這是冷若寒該做的。”冷若寒恭敬地回答,起身,卻忽然一陣暈眩,幾乎跌倒。幸好凌霄便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見狀連忙扶住他,也不顧神武帝在場,關切地問:“小莫,你怎麼了?”?
“沒事。”冷若寒輕輕搖頭,低聲回答道。他的臉色略顯蒼白,彷彿一觸即碎,“阿霄,子衿還沒有回來麼?”?
“沒有。”凌霄有些不安,心中的焦躁久久無法平息,他握住冷若寒冰冷的雙手,想讓自己明白只是多心,卻驀地感覺到冷若寒右手一顫,一絲若有若無的痛苦流露絕美的眸中。“你?”?
冷若寒的目光閃爍不定,連莫滄與方文軒也覺出了異樣,立刻圍了上來。莫滄半強迫地抬起冷若寒的手,挽起他的衣袖,不由心痛地攢眉,“你,你是怎麼弄的?”?
那光潔如玉的手臂上,一排細小的牙印觸目驚心,傷口的血已經凝結,宛如瑰麗的紅寶石。?
冷若寒掙扎著收回自己的手,飄忽的目光有些僵硬地望向離憂,低聲道:“沒什麼,一點小傷,你們不用擔心。”的e5?
“小傷?可是,這個,這個分明是牙齒噬咬造成的,什麼東西可以咬到你?”?
凌霄一眼識破了傷口的來歷,不依不饒地問道,“小莫,你不要告訴我你是學那個什麼和尚捨己喂鷹啊?”?
“我哪有那麼偉大。”冷若寒微微苦笑,不慎之下說漏了嘴,“況且,公主她……”猛然住口,冷若寒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忙後退一步,絕世的眼中凝出了哀傷,“不,沒什麼,不關公主的事。”?
冷若寒的話,無疑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可是他已經不知所措了,偏偏神武帝也一時失措,竟失聲問:“離憂,離憂的嗜血之症發作了嗎?”?
嗜血之症!對於不明就裡的諸人,這無異於晴天霹靂,以至於冷心巖及莫滄都怔住了,換句話說,這美麗嬌弱的公主離憂,她竟吸血!?
“那麼說……皇上早就知道自己的女兒有嗜血之症?”半晌,凌霄冷冷開口,抬頭直視神武帝,桀驁冰冷的眸子彷彿利刃,刺得叱吒風雲的一代偉帝也不由心下一沉。?
“朕……”神武帝沉吟著,這高高在上的君王竟不由低下頭,不敢望向凌霄那近乎詰責的眼睛,“朕知道,但是……”?
“哈,好一個英明神武的皇上!”驀地,凌霄竟然開口譏諷,全然不畏懼與擔心。凌霄根本無視什麼至高的皇權,他已經出離憤怒了,英俊的臉上勾勒著冷笑,厲叱:“你竟然不顧冷若寒的生命,你竟把一個吸血鬼送作他做妻子,你……原來你就是這樣的英明!”?
“阿霄,住口!”冷若寒急忙制止凌霄,連他也不得不屈服的無上皇權,凌霄竟開口斥責,而且是這般無禮!“你明白你在說什麼?”?
“朕……的確不算英明……”出乎意料,神武帝並沒有責怪凌霄,只是頹然嘆息了一聲,哀傷地望著自己的女兒,“朕只是想讓朕的女兒,在這痛苦的一生中可以得到一次快樂,一次幸福……她從出生之時,便不得不與黑暗痛苦作伴,朕作為父親,怎麼能忍心……”?
“所以,你便選定冷若寒做犧牲品?”凌霄依舊憤怒地注視著君王,他尚年輕,還不懂得父愛與痛苦的生命,他只知道他的摯友正在被傷害,而傷害他的人卻是他的伯父!“你怎麼忍心,他是你的親侄兒啊!”?
“侄兒……朕那完美如神的侄兒,唯一配得上朕女兒的男子……”神武帝喃喃,忽然親自從上走下來,握住冷若寒的手,曾經天緯地的一代雄主,竟然開口請求,“寒兒,朕對不起你,可是離憂是朕最心愛的女兒,請你,請你為她犧牲一次好不好?”?
即使在尊貴的帝王面前,冷若寒依然出塵如同神祗。在他面前帝王,早已拋卻了作為王者的一切,只是個悲哀的父親,這純淨如水晶的少年,又如何忍心拒絕:“皇上,我……”?
“生死由命,強求無用。”一聲嘆息自小樓外傳來,接著便有侍衛拔刀的聲音,喝問:“什麼人?”?
那是個溫婉的女音,帶著無盡的傷感,“小女子沐言,求見皇上!”?
沐言!醫神沐言!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醫神,韓子衿的授業恩師竟是個女子!神武帝呆了呆,吩咐道:“快請醫神進來。”?
沐言是個風姿綽約的女子,用黑紗遮住了面容,看不清樣貌,她只是欠身向神武帝施禮,不卑不亢:“拜見皇上,小女子專程前來恭賀世子大婚,既然公主染疾,特地來盡綿薄之力。”?
神武帝望向榻上昏睡的離憂,那三個太醫束手無策地跪在一旁,滿頭大汗,“醫神若肯出手,朕必重酬。”?
“重酬?”沐言低聲喃喃,忽然間冷笑了一聲:“生死由命,天意難違。硬要強留無救之人,自損不及。”說話間,她已翩然到了離憂面前,為她診脈。?
“無救麼?”冷若寒垂下眼瞼,低低嘆息。?
沒過多久,沐言放下了離憂,有一絲詫異,但是由於蒙著黑紗,並沒有人看見,她微微嘆息著搖頭,“公主系不足月所出,嗜血之症根深蒂固。”?
“公主正因為不足月所出,身體虛弱,才需要以血補氣。”一名太醫忽然抬頭,咄咄地望著與他同為醫師的女子,冷笑,“醫神的話,真是可笑極了。“?
沐言冷哼了一聲,並不以為意,“從胎裡帶來的毒,原本難以根治,更何況公主,根本不是有疾。”?
“什麼?”神武帝大驚失色,“這……難道是離憂天生有異於常人……”?
“這事過於離奇,皇上若不信小女子也是情有可原的。”沐言低聲道,望了一眼離憂,眸中似有一絲不忍,“所謂的嗜血之症,乃是一種潛伏在體內的劇毒,此毒只在三百年前的古籍中有記載,所有少有人知,若小女子推斷不錯,當年是母體中毒,卻由於有孕而送入胎中,也正因為如此,胎兒便不足月就降生了。”?
“醫神所言,莫非是傳說中的血薔薇?”方文軒心中一動,忍不住問道,他自幼博覽群書,對於傳說一類尤其喜歡,“真有這種東西?”?
沐言點點頭,又搖搖頭,“傳說是未知的,但公主嗜血卻又是不爭的事實。”?
“什麼是血薔薇啊?”凌霄有些迷惑,扶著冷若寒,一面瞪了一眼神武帝,一面問。?
“傳說中,在沙漠中有一座宛如海市蜃樓的城,名喚溼婆城,溼婆是天竺傳說中的破壞之神,擁有毀滅世界的力量,溼婆城是擁有世上一切邪惡與恐怖的存在,蠱、毒、咒皆由此城而出。而所謂的血薔薇,是隻生長於溼婆城的毒花,狀若薔薇,據說服食之後,會成為嗜血的惡魔!”方文軒低聲解釋著,小心翼翼地觀察神武帝以及冷若寒的臉色,“溼婆城隱匿了三百年,只在古籍中有記載,因此多數人懷疑,世上是否真有此城。”?
“沙漠?”神武帝忽然低聲驚道,似是想起了什麼,以手加額,頹然後退了幾步,眼中竟有了刻骨的恨意,“十五年前……的確瑞夫族有使來訪……那也是離憂降生的時候……原來……原來……”?
“如果溼婆城真的存在,的確應該在擎天王朝的範圍之內。”方文軒斟酌著開口,彷彿怕觸怒了神武帝,又接著道:“可是傳說畢竟是傳說,何況溼婆城城主應該武功近乎神鬼,目下並沒有這號人物。”?
“哼,不管如何……”神武帝望著滿室俊傑,冷笑道,“朕恨難消,必起傾國之兵,踏平敦煌!”?
此言一出,滿室大驚,冷心巖、莫滄、方文軒立刻跪下來,大聲請求:“皇上三思!傳說之事,未有真傳,若然興兵,一切罪責俱在大冕,非同小可!”?
“朕的女兒受了十五年的苦,便是為她找尋解藥,也要出兵,揮戈擎天偽朝,踏平敦煌以雪朕恨!”神武帝勃然大怒,在殿中不斷踱來踱去,龍顏大怒,非同小可,“朕意已決!”?
“皇上!”雖然明知神武帝此時的怒火,可是身為護國親王,冷心巖不願看到大冕根基動搖,不願看到他的皇兄,他的君王以為一時的衝動,而置大局不顧。於是,冷心巖跪下來,不再口稱“皇兄”,而只是用一個普通的臣子的口吻,準備以死相諫。然而,他還沒有開口勸諫,卻聽另一個聲音響起:“皇上!”?
那個聲音,來自於冷心巖的兒子,護國親王世子——冷若寒!?
冷若寒第一次直視著神武帝,完美的瞳仁裡是悲憫與高貴,宛如神,俯視著滾滾紅塵,憐憫芸芸眾生。他平靜地開口,聲音溫柔如水,“皇上,大舉興兵西犯,實屬下下之策,幸一聞焉。”?
神武帝竟被那灼人的光輝震動,不由略略沉吟,道:“你說。”?
“一則,公主嗜血之事事隔十五年,況且血薔薇又屬傳說,若以此興兵,正是出師無名,惹人話柄;二則,不論如何,我大冕出兵在先,一切罪責損失,俱須由我大冕承擔,天下子民勢必人人離心,其禍非小也;三則,戰事若起,則生靈塗炭,血染大地,若能免戰,方是仁者無敵!願皇上以天下蒼生為念,切勿興無必要之干戈!”?
冷若寒侃侃而談,令人驚訝這孱弱的處處受人保護的少年,竟會開口談國家大事。?
神武帝默默地與冷若寒對視著,他本欲一意孤行,可是那一雙足以顛倒眾生的眸中,無限的慈悲與堅定,竟如神祗般凜然不可褻瀆!?
“朕……”神武帝頹然低下頭,全然沒有了君王的高人一等,這室內的一眾人,太出眾太完美了,各個都是神祗的傑作,令到這人間的帝王黯然失色,“依你之見朕該如何?”?
冷若寒微微頷首,伏下身子,依舊順從而恭敬,“冷若寒願帶離憂公主暗入西域,一來尋訪溼婆城,為公主尋覓解藥,二來也可探瑞夫族虛實,請皇上准許!”?
空氣頓時凝固,神武帝緊緊盯住冷若寒,良久無語。?
“好,你去……你們幾個少年人都去……”神武帝顫抖著,已至垂暮的君王,早已沒有了年輕時的叱吒,他,畢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