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藍月殘影
——太湖邊的寧靜小城裡，第一縷陽光也正投去它稀疏的倩影。
在這個名為陽羨的小城，物阜民豐，人人安居樂業，倒也不失為高人隱居的絕佳之地。如斯安謐的地方，連喝茶也悠閒地讓人昏昏欲睡。
小口品茗，年輕男子優雅地端著茶碗，並不在意他人的指指點點。他的額上勒著藍色的抹額，一襲藍袍下更是風度翩翩。
然而他，卻有一雙海藍的眸子。
大冕國內，無論走到何方，身為異族的旅人的葉祈，總是受到這樣的待遇。
自從那一日在攬月樓半路撤走，葉祈的眉頭幾乎沒有舒展過。
黑衣的日華敏捷地閃進了葉祈所在的茶樓，他的腰挺得很直，給人一種凌厲的感覺。他很恭敬地立在葉祈身後，用常人難以聽到的聲音稟告著什麼。
葉祈依然在品茗，但雙眉卻越來越緊，寶藍的眸子裡漸漸凝出冰冷至極的光輝。“夠了！”他低喝了一聲，手中的紫砂茶盞應聲而碎，茶水四濺，卻無一滴散在葉祈身上，直把日華濺了一身茶香。
日華不是躲不過，而是不敢躲！他低著頭，顯得有些惶惑：“主人，我……”
“你繼續做你的事，不得擅自變更！”葉祈低聲下令，長身而起，修長的身材在江南水靈之地也不多見。
葉祈順手摘了日華的佩劍，也不開口，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便獨自離開了茶樓。直到他身影消失，日華才微微抬起頭，然後在瞬間失去蹤影。
陽羨城中有一座石橋，相傳為三國時孫權所建，名喚“長橋”。後來為了紀念晉大將周處斬蛟一事，遂改名為“蛟橋”。據說今日有個秦淮名妓要過陽羨，蛟橋上早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嘈雜地好象在趕集。
葉祈也上了蛟橋，他當然不是為了看那個名妓，這種庸脂俗粉，大抵還不在他眼中。他只是路過而已。
然而路過並不代表沒事，通常路過的人都是被無辜牽累進旋渦的，但對於葉祈，這一點是不成立的。
這次被牽累進事端的，是在橋上看熱鬧的人。
葉祈踏上蛟橋的時候，秦淮名妓的船正好駛來，聚在橋上的登徒子一陣歡呼，吵鬧不已，讓一貫清冷的擎天親王厭惡地皺起了眉頭。
船上的珠簾緩緩掀起，正當人們以為他們所期待的美人就要現身，卻看見一團血糊糊的東西從船中拋了出來，化做一道嫣紅的弧線，落在了葉祈腳下。
刺鼻的血腥味瞬間瀰漫於空氣之中，落在葉祈面前的，赫然是一個女人的頭顱！她的血尚有餘溫，沾滿了黑色的長髮，一雙眼睛恐懼地圓睜，卻失去了神采。
片刻的工夫，剛剛的熱鬧便為難以控制的恐懼所替代，喜慶倏而間變成了嗜血的宴會，人們驚慌地四散逃逸，整個蛟橋上一片混亂！
葉祈冷漠地望著女人的頭顱，沒有絲毫憐憫之色。被抹額擋住的藍月，此刻正灼灼地閃著光輝。
他驀然拔劍，因為針對他的襲擊已經開始！
驚恐的人還沒逃出多遠，那隻小小的花船便轟然碎裂，一十二名黑衣殺手訓練有素地掠上蛟橋，同時各處街巷也有殺手衝出來。
居然在鬧市狙殺，夠狠！葉祈心中嘆息，但手腳卻不停，足尖一點，折身掠到扶欄邊，手中的劍綻出一道冷芒，立時格殺一名殺手！
因為是處在鬧市，人們在驚恐中互相推搡，擁擠不堪，街巷處湧來的殺手一時還衝不到葉祈身側。葉祈見情況於他不利，便乘著敵人援兵未到，搶佔先機，施展“回首已千年”。一時葉祈劍法奇詭，招招變化無窮，瞬間又格殺了三名殺手。
被隔絕在遠處的殺手見狀，再也顧不上擁擠的人群，長劍揮動，擋路者死，不斷向葉祈迫近！
殷紅的鮮血淌入河中，河水亦化成了紅色。絕望的呼喊聲，驚叫聲，交織在恐懼中，除了混亂逃跑，這些普通百姓沒有任何辦法！
葉祈連續格殺黑衣殺手，有時誤殺平民，也沒有絲毫愧疚，但是他知道這並非久長之計。現在這一場混亂，已上升至囧囧的局面。一旦在陽羨附近屯駐的冕王朝軍隊趕來，事情就無法挽回了。
葉祈殺盡了最先衝上來的一十二名黑衣殺手，足尖微顫，掠上半空欲走。他的武藝足以媲美冷若寒，那幫黑衣殺手是遠遠不及的，所以在半空截殺他的是一十二名紅衣殺手。
六名紅衣殺手死死圍住了葉祈，成六瓣蓮花狀，手執各色寶劍，劍劍都刺向葉祈的要害！然而與此同時，另外六名殺手卻下落到蛟橋的兩側。
若但論武功，葉祈根本就不把這些殺手放在眼中，但六名紅衣殺手布成六瓣蓮花陣，卻又不那麼容易對付。葉祈被迫落回蛟橋，回身一劍，快愈閃電，一劍之下，卻刺死兩名紅衣殺手！
葉祈冷笑一聲，左手揮出，強勁的內力化作虛無的利刃，立斃兩名紅衣殺手！這樣一來，僅剩兩名紅衣殺手在攻擊葉祈，他的嘴角不由泛起冰冷的笑意，眸中湧起的殺機恍惚有著絕望的輝光！
然而就在此刻，忽然間一陣劇烈的顫動，驚人的力量彷彿在有限的空間裡無限地蔓延！
古老的石橋發出呻吟，連同大地一起搖晃起來，好似要栽入水中。原來那六名紅衣殺手之所以不攻擊葉祈，他們是要毀橋！
是的，以這區區數十名殺手，要想對付瑞夫族的擎天親王，簡直是痴人說夢！但是，即使葉祈能夠逃出這一輪的追殺，留在蛟橋上的上百名無辜平民，卻必然受到他的連累。他們的死亡不過是工具，這場混亂演變成的慘劇，將會成為冕王朝率先出兵瑞夫族的有利藉口！
血流成河，生靈塗炭，對於葉祈這樣強悍的野心家來說，固然不算什麼。但是在瑞夫族尚未準備用兵之時，就挑起戰爭，且不論結果是誰勝誰敗，過後的一切罪責，必將全盤推到葉祈的頭上。這對於羽翼尚未豐滿的葉祈，無疑是致命的打擊！
摩訶青靈，你好狠！
葉祈惟有苦笑，在這個世上，他依然有著永遠無法企及的敵人，他恨他，但也不得不承認他絕世的才能。在那個男人的面前，意氣風發的擎天親王，竟完全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那個男人說：“天上地下，惟我獨尊！”
葉祈承認，但他不甘心。默默忍受被玩弄壓制，他隱忍不發，蟄伏在池中，他終究也是一條潛龍！
此時此刻，形勢所迫，葉祈不得不按照敵人預定的棋走。他格殺了最後兩名紅衣殺手，仰天長嘯，然後不再做停留，即刻就走！
在葉祈消失的前一刻，古老的石橋已經承受不住毀滅的打擊，在一片驚慌的喧譁中轟然坍塌！一切無辜的痛苦與血腥，都被葉祈拋在了身後，他無暇，無力，也無心去管！
那個時候，擎天親王額上的藍月，竟然是黯淡的！
葉祈一路向南，一直到了陽羨南面的龍背山，他徑直上了山。
龍背山並不算太高，處在江南的丘陵地區，其實只能算是一座小丘陵罷了。山上樹木蔥蘢，鳥鳴悠然，頗有幾分閒適。葉祈對這一帶地形不熟，胡亂上了山，見此處如此幽靜，便放下心來，漸漸放慢了步子。
然而，還沒等葉祈靜下心來仔細想一想對策，第二波針對他的狙擊就已經開始了！
強烈卻很隱祕的殺氣如同山嵐霧氣，在不知不覺中就已經滲入空氣之中。警覺的葉祈立刻就感知了，默默地拔出劍，冷冽的青鋒閃著寒森森的光輝。
“出來！”葉祈厲喝。
下一瞬間，他已經被六名銀衣殺手團團圍住。
在葉爾羌手下的七色殺手中，銀衣殺手是僅次於無色殺手的高階殺手，遠遠強於之前的紅衣殺手。所以就算是自負如葉祈，也不敢掉以輕心。
只是，葉祈畢竟是葉祈，是瑞夫族的擎天親王，冷若寒宿命的敵人！
“回首已千年”劍法如潑墨般揮灑開來，葉祈冰冷的微笑是死亡的饋贈。他的身姿亦舞亦武，如同一隻藍色的巨蝶，婉轉翩躚，飛舞於萬花叢中，卻片葉不沾！
紅顏彈指老，回首已千年！
在那樣的劍法之下，銀衣殺手根本無法靠近葉祈。這是精妙絕倫的劍法，可是，終究還是有破綻。他從背後斜刺，一劍格殺其中一名殺手的時候，拔劍的瞬間，他就已經被出賣！
縱然只是轉眼間的疏漏，卻已經被銀衣殺手乘隙而上。四條銀光閃閃的鏈子，分別從四名殺手袖中飛射出來，如同長了眼睛的遊蛇，倏而死死纏住了葉祈的雙腕雙足。
這鏈子乃是精鋼所鑄，縱然葉祈內力深厚，要掙脫它也非易事。葉祈知道形勢於他不利，藍眸中不由顯出一種決絕的狠厲。
葉祈棄了劍，雙手抓住鋼鏈。俊美的臉上帶著凌厲的笑，暴風般的內力被他強行注入鋼鏈，順著鋼鏈如旋風一樣襲向銀衣殺手。此時的鋼鏈已不象遊蛇，而是被激怒的龍！
四名銀衣殺手明知被這般恐怖的力量擊中必死無疑，卻依然緊緊攥著鋼鏈不鬆手。他們是死士，他們只要牽制住葉祈！
一聲巨響！
四名銀衣殺手喋血飛出，頃刻間命喪黃泉。而在同一時刻，葉祈的背後也重重吃了一掌！
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受襲，加之剛剛內力大量外瀉，葉祈哪裡能禁受得住這樣一掌，踉蹌地向前俯衝幾步，“哇”得一聲，大口大口地吐著鮮血！
劇痛反而使葉祈冷靜下來，他倏而轉身，冷漠的藍眸帶著優雅的殺氣，盯住唯一還活著的銀衣殺手。
銀衣殺手還在為自己的一掌竟能傷到葉祈而兀自驚詫，葉祈雙手一揚，連在他身上的四條鋼鏈全都飛了出去，頃刻間，便將最後的銀衣殺手絞成了一堆屍塊！
哼，就這樣了麼？葉祈微微鬆了口氣，望著手上清晰的勒痕，不由自嘲地苦笑。然而這一笑，又有血沫自他口中溢位。
冷厲的面具終於被收起，葉祈俊美的臉龐上流露出痛苦和疲憊，一向自負的他，沒想到自己居然被那人的屬下逼到這個地步，若那人親自前來，那麼……他無力地靠在一棵樹上，慢慢地，慢慢地凝聚內力，同時也靜靜地等待下一波攻擊。
這或許已是唯一的辦法！
葉祈的藍眸蒙上了一層詭異的灰暗，幾度想要睡去，然而那般堅韌的意志，終究使他挺了過來。望著地上狼籍的屍體，他甚至開始有些懷疑，他開始想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關於生命，關於未來，關於……
痛！
冰冷的劇痛驀然從右胸傳來，葉祈的意識在剎那間凝聚——無色殺手！
這就是第三波攻擊！
葉爾羌手下最恐怖的無色殺手，早已讓葉祈自己步入了陷阱之中！他藏身樹幹之內，趁著葉祈思緒迷亂之際，給予他致命一擊！
一把冰冷的長劍，無情地貫穿了葉祈的右胸！
葉祈一掌拍在樹幹上，強大的內力幾乎將樹震成粉末！然而現在他已經無暇去關心無色殺手是否已為自己殺死，痛苦正鋪天蓋地……
葉祈的意識再度模糊，臉色迅速灰白起來，血沫氤氳在他的脣上，他漂亮的藍眸也開始暗淡，但依然如寶石般動人。他看見自己的血湧出身體，殷紅殷紅的，美麗得好似煙花，在痛苦中綻放，帶著揪心般的悽豔！
這，就是死亡麼？我曾殺過的人也都有這種感覺嗎？真是美麗啊，可惜，我還不想死，還不想……葉祈無力地反抗著死神的邀請，摔倒在地上，他試圖用手堵住傷口，阻止血的流失，但是……那麼多血，那麼多……的e5
“祈！祈！你很痛麼？你醒醒啊，祈！”耳畔傳來熟悉的呼喚，彷彿是天籟。葉祈朦朦朧朧地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小巧而曼妙，有著特別的韻味。
是幻覺吧？葉祈的心也模糊起來，什麼都迷惘了，伸手向那隱隱約約的倩影：“月兒……月兒……我很冷……很痛……月兒……”他渾身發抖，冰冷從心底開始蔓延，整個身體都沒有了溫度……
“祈！祈！”幻覺仍在繼續，葉祈感到一具溫暖的軀體緊緊擁住了他，暖著他的身體，暖著他的心……他依靠在那柔軟的胸口，感到一顆熾熱的心！
“月兒……月兒……痛……冷……”葉祈已經無法控制自己散亂的意識，只是斷斷續續地喃著，就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是的，無助。那種他曾經一度以為失去了的感覺——恐懼無助，一一隨著痛無意識地流露出來。
溫暖的小手輕輕摩挲著葉祈的臉頰，宛如和煦的春風。一點點，帶著異樣的柔情，用指尖傳遞著情意。
“祈……”細語如絲，溫柔而心疼地呼喚著，小手解kai了藍色的抹額。
藍月在葉祈額上綻放美麗的光澤，真正的月亮也要遜色！葉祈感覺到小手輕柔地撫摸著藍月，那麼小心，讓疼痛也忽然間減輕了……溫潤的脣印上了藍月，幽雅的清香，無限地溫暖……
“月兒……”喃喃地喚，葉祈抱著從夢幻中得來的溫暖，墜入了無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