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的睫毛掀起來，細長上揚的好看眼睛裡，眼眸不再清澈明亮，而是帶著宿醉後的通紅血絲。
他呻吟著，鬆開了手中的酒瓶，揉了揉額頭和太陽穴，但是還是不能減輕想要將腦袋劈開一般的頭疼。
從什麼時候，有著潔癖的處女座的他變成了這樣？
他本來是工作狂的，現在卻請假，消極怠工。
他的衣服永遠是一塵不染的，現在卻和衣躺在陽臺的地上整整一個晚上。
他本來看不起酗酒的人的，現在卻害怕沒有酒精催眠的日子。
孟楚雲，已經變成了一個廢物嗎？
他忽然翻了一個身，四肢大張地平躺在陽臺的地板上，一動不動。
緩緩地合上了眼睛，像是已經要再度進入夢鄉。
但是，他並不是睡著了
。
他只是……不想睜開眼睛！
就算閉著眼睛，雷靖宇所說的話依然迴響在耳邊，所做的事情依然一樣不漏地在眼前重現，就像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投射出來，提醒著他，讓他萬箭穿心。
流淚的明曉若。
哭泣的明曉若。
呼痛的明曉若。
慘叫的明曉若。
憔悴的明曉若。
劇烈咳嗽著，像要將肺都咳出來的明曉若。
曾經，她那樣站在他的面前，對他伸出手，將受了重傷快要昏迷在路邊的他救起，送他到醫院。
那個時候的她，微微顰著眉擔憂地看著他，就像上帝派來的天使一樣，出現在他的眼前。
那個時候的她，是那樣健康，是那樣明亮。
雖然她始終是那樣纖細柔弱，風一吹就能將她吹跑一樣。可是她臉上的微笑是那樣溫柔恬靜，就像一個最美的夢。
明曉若，他愛的明曉若……當他還以為她的父親明雲是他的殺父仇人時，他就已經無法抗拒她，深深愛上了她。
後來，他無法自拔，卻眼睜睜看著她嫁給了雷靖宇。
他以為自己是沒有資格說什麼的，一廂情願地單相思罷了。可是他願意將所有的感情都埋藏在心裡，只為她默默地付出，只願她過得好就滿足，卻不能看著她不幸福。
從在教堂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就看到了她眼中的憂鬱。
而現在，她已經不是憂鬱。
他所有的猜測和推測都被證實，她被雷靖宇那樣冷血地對待，就在他的面前。
而他那卻無能為力
。
他甚至連他自己的命都是明曉若拼死換回來的，他終於知道那天為什麼暴怒得一心置他於死地的許紹強會放過他了。
是明曉若將刀子對準了自己的脖子，幾乎失去了性命才換回了他的命！
這樣沒用的他，說什麼守護她？
還說什麼要保護她，默默地為她付出，一生一世？
他是最沒用的男人！
他看著雷靖宇那樣折磨她，他打了她，還那樣在所有人面前羞辱她，讓她流淚哭泣，卻不能救她。
孟楚雲一想到那一幕就失去了所有的信心，只想自暴自棄。
這樣沒用的自己，還活著幹什麼呢？
沉浸在酒精的世界裡，醒了就繼續喝酒，喝醉了，累了就再度進入夢鄉。
就這樣麻醉自己好了，不用再去面對連自己都鄙視，都看不起的自己！
他就這樣閉著眼睛，靜靜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彷彿睡去，彷彿死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他一直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美伊從門外進來，關上門，一邊往裡走，一邊驚詫地喊道：“孟楚雲，你在家嗎？你的家遭小偷了嗎？你……”
孟楚雲聽到了門開的聲音，聽到了她的腳步聲，聽到了她的大喊的聲音。
但是，他依然一動不動地躺在陽臺的地上，自暴自棄，心如死灰。
美伊以為孟楚雲家真的遭小偷了，可是這樣高尚的小區怎麼會有小偷進來的？而且，看傢俱電器好像什麼都沒動過，只是家裡沒有人而已。
難道是孟楚雲出門忘了上鎖嗎？
還是許紹強那傢伙違背了對她的承諾，又讓人找到這裡來了？
可惡
！那個該死的傢伙，他明明答應了不再對孟楚雲出手的。她都已經遵守了對他的承諾，他難道又騙了她？
甩甩頭，她不願再去想許紹強，雖然他們現在經常在一起當然，是許紹強的要求，她是被迫的。
許紹強幾次想對她說，要解釋當年的事，都被她嗤之以鼻的拒絕了。她根本就不再相信他了！
難道一句胡亂編造的“解釋”就能解決當年所有發生在她身上的噩夢？
就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
就能告訴她，她已經變成這麼爛的一個女人，其實是她自找的？
她不願去聽，什麼都不願意去聽！
她幾乎真的以為孟楚雲家裡沒有人了，但是當她走到客廳外延伸到陽臺的地方，她看到了一路的酒瓶。
低著頭看著那些酒瓶，她皺起了眉，不敢相信難道他又酗酒了？
順著空酒瓶走過去，她看到了陽臺的空地上躺著一個人。
那修長而瘦削的身形，蒼白清俊的面孔……她的心一跳，猛地飛快跑了過去。
“孟楚雲，孟楚雲你怎麼了？你沒事吧你！”
她蹲下來，緊張地看著孟楚雲。
孟楚雲終於睜開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下，細長好看的眼睛裡都是通紅的血絲，上揚優美的眼尾處有著模糊的霧氣他是什麼時候又流淚了？
他也不知道。
或許是在睡夢中吧。
在睡夢中看著明曉若近在咫尺，卻不能觸碰的時候，在她纖細柔弱的身子不住顫抖卻無能為力的時候
。
他看著美伊，卻是微微一笑。
“你這丫頭……怎麼來了？”
美伊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伸出顫抖的雙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青色鬍渣的下頜，瘦削得越發看到骨頭的清俊臉頰，眼淚“啪嗒”一下落了下來。
冰涼的眼淚落到了孟楚雲的臉上。
他眨了眨眼，微笑著：“怎麼了？”
他的臉在笑，可是他的眼睛卻絲毫沒有波瀾。
美伊彷彿看到他內心有一個地方已經死去了。
她忽然抬起手來，狠狠地抽了他一個耳光！
“混蛋！你為什麼又變成了這個樣子！”
她打了他一巴掌，但是大哭起來的人卻是她自己。
“你讓我不要自暴自棄，不要自甘墮落，可是現在你變成了什麼樣子？你有什麼臉來說我？孟楚雲，你這個混蛋！”
孟楚雲苦笑了一下：“好，我以後不說你了。”
“混蛋！你說不說就不說了嗎？你將我從那種地方，從那個黑暗墮落的世界裡拖出來就不再管我了嗎？孟楚雲，你半途而廢是不是？”她狠狠地在他胸前錘了一下，“你這個混蛋，混蛋，混蛋！”
孟楚雲被她錘得皺了一下眉，卻什麼都沒說，只是依然苦笑了一下。
“打疼了是不是？”美伊卻哭得更厲害了，“打疼了你為什麼不說啊？你幹嘛不說啊你？你就寧可這個樣子讓我打嗎？”
“我該打，我也不知道自己這種人還活著幹什麼。”孟楚雲忽然輕聲道。
美伊愣了一下，忽然撲過去抓住了他的衣領：“放你孃的狗p！我不准你說這種喪氣話！我不要你這個樣子！你是誰啊，你不是又古板又無趣的處男嗎？我不管你那麼多，我要你變回以前的樣子
。”
“我寧可像以前一樣喜歡說教，像個神父一樣，寧可你囉嗦讓我學好，我寧可你管我！孟楚雲，我求你了，你變回以前的樣子管我吧，我聽你的，我都聽你的！真的，我已經不跟他們鬼混了，我不跟他們亂來了，真的！”
孟楚雲苦笑著，慢慢地坐起來，卻是靠在陽臺的牆壁瓷磚上。
“傻丫頭，我有什麼資格管你？我這種人……”
“你這種人，你是那種人啊？”美伊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淚，年輕妖嬈的面孔上露出一種狠色，“你還不就是為了你喜歡的那個女人變成這個樣子的？孟楚雲，你耍情聖也耍夠了吧？你這麼懦弱，我看不起你！”
“我也看不起我自己。”孟楚雲淡淡道。
美伊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變了，你真的變了……”
“是嗎？”孟楚雲忽然抬起頭來，低聲反問。
美伊一時之間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揉了一下臉，再放下手時，美伊看到了他眼中的絕望，“我眼睜睜看著她在我的眼前被打，被折磨……我什麼都做不到……”
他將手伸到美伊麵前，笑了一下：“你說我是不是該打，是不是該死？”
美伊看著他修長而關節分明的手指，那指尖上面的指甲幾乎都掀起來了，指甲邊緣很多都滲出了血絲，可見當時的場面他有多憤怒。
他愛那個女子，愛到了什麼程度……
美伊一下子全身都軟了，一下子跪倒著坐在了陽臺的地板上。
兩個人一下子都不說話了。
明亮的陽光照下來，照得他們的眼睛發疼。
美伊揉了揉眼睛，不知道到底是眼睛發疼，還是陽光太刺眼，還是心裡的酸澀已經太多太多，讓她負荷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