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利索地剝著栗子,一個一個往嘴裡扔。查理陪著慢慢吃了一兩個,忽然大覺欣慰。他敢與聶拉斯對立,他之所以不斷壓榨自己,他會藉著安多瑪斯的“本金”練手賺錢、欠下大筆人情,不就是為了這傢伙麼?
為了能和這傢伙坐在一起吃栗子。
於是查理的心情也大好了。
……
不說那兩個旁若無人的,女鑑定師把貨包放在櫃檯上,解掉了捆紮的繩子、打開了包裹東西的舊桌布。
然後她不禁暗暗腹誹,同時心情卻突然好了起來。
——因為裡面是一條飛毯。
由於人們天然的、對天空的嚮往,最普通的飛毯,只要飛得起來,哪怕慢得像蝸牛,也能值五六個金幣。自有有錢人家願意買去,喝下午茶、郊外出遊用。優品則足以賣到二十多個金幣。華麗高檔的那一種,自然更不必說了。
只是,她還從來沒見過、也沒聽說過,有人居然拿破掉的舊桌布來打包飛毯!
毫無疑問,法師的僕人,正常情況下是不可能膽敢這樣行事的……只有做慣了飛毯的法師本人,才可能會漫不經心地弄出這種事來!
女鑑定師一邊寫貨單,一邊做出了大膽的推測。然後她繼續工作,同時隱蔽地打量了一番兩個年輕人:
兩人的衣著的確毫無可取之處,可那個更強壯點的年青人,腰上掛的劍無疑是矮人出品;而另一個看著瘦弱得多,腰上卻有根魔杖。而且兩人相處得愉快,甚至前者還幫後者拎東西……
這意味著他們關係良好,也就是地位能力之類,彼此相當。
另外,法師區的管家僕人們,哪一個不是久經訓練,又有哪一個出來辦事時不是穿得整整齊齊,生怕給主人丟了臉面?
這樣下來,這兩人是僕人與侍衛的可能性極為些微;是年輕法師與同伴的可能性反倒不小。
只要呆會兒請人過來確認貨單時,得體地問上一句,就知道了……
法師們的飛毯,無非一半掃給軍部,一半流向市場。如果能與這個年輕的能製作飛毯的法師搞好關係,一大筆業績唾手可得……
與大法師、高階法師的管家們搭上了關係的幾個鑑定師,哪一個不是被拍賣行多年如一日地好好捧著。機會繁多、提成豐厚之外,升職、加薪,都不在話下……
女鑑定師掃了一眼旁邊那個櫃檯裡,站在窗後、低頭細細擺弄著底下一瓶指甲油的同行,彷彿已經看到了同事們的豔羨與主管無可奈何的臭臉。
她的心“撲通撲通”跳得猛烈了起來。
……
尤里聽到了。他微瞥了櫃檯那邊一眼,裝著什麼都沒察覺,只是多留心了一點。
查理哪裡聽得到別人的心跳。他渾然不知,正忙著剝栗子吃。可卻忽然“阿嚏!”一聲,手上一鬆,咬剩的半顆栗子肉就掉了,骨碌碌滾下了桌子。
“哎呀,掉了!”查理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撿起來扔進菸灰缸裡,最終決定放棄。拍賣行是捧高踩低慣了的地方,而一箇中階法師也不該在公眾場合那麼行事。
“浪費。”尤里隨口評價,一邊手腕一翻,又把一個栗子肉直直扔進自己嘴裡。
查理的目光猶自惋惜不捨地追著地上的栗子肉跑,半途卻被一雙暗米色天鵝絨中跟軟鞋擋住了視線。
往上看去,是同色同質的長裙正裝禮服。式樣簡約大方,用來當工作裝,襯得人精神奕奕,份外美麗,又不出格。
正是年長的女鑑定師。
女鑑定師像端著最好的葡萄酒那樣手執貨單,微微一笑,蹲身行了個標準的淑女禮:“很榮幸為兩位服務,兩位不妨叫我妮可。妮可.撒切爾。”
不知為何,聽到首次見面的女鑑定師自薦閨名,查理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嘀咕道:“尤里,這裡好像有點涼啊……”
……
兩人自然知道鑑定師為何而來。尤里本來正打算取笑查理一句,結果查理居然如此反應,他忍不住就哈哈直樂起來。雖然不像兩人私下裡那樣笑得直在**打滾,卻是kao在沙發背裡用力揉著捂著肚子,同樣毫無形態可言。
不過自始至終,他都沒有遠離查理,更沒有往旁邊歪倒重心。換而言之,如果此時這位妮可小姐突然發難,尤里拔劍出鞘的反應,並不會慢上一分。
查理瞅瞅尤里,扁扁嘴扯出一個彎彎的假笑,認命地等他樂完。他們面前的妮可,自然更不會出言打擾,只是卻難免微笑變形。
好不容易尤里嘻哈夠了,查理對女鑑定師微一頷首,吩咐道:“那麼,妮可小姐,請把貨單與小牌給我吧。”管家格林先生一貫細緻周到,在主人的第五個學生第一次去拍賣行散心玩前,少不了親自介紹幾句概況。他常年處理大法師安多瑪斯一系列實驗與製作的材料購買和成品出售,對這裡何其瞭如指掌。所以查理來之前,就已經一清二楚了。
而妮可想好的、用來套近乎的話,則被查理這一句全給堵在了嗓子裡,只剩長久的訓練本能,令她雙手遞出了貨單與表示免費包間的小牌:“先生……”交出去時尚有些戀戀不捨。
查理有些歉意,但孰輕孰重他很清楚,所以當作沒察覺。
她與查理都沒有留意到,他們的側面,那邊櫃檯後,那另一個二十出頭的女鑑定師,微微抬起目光看到了這邊一眼。
尤里倒是覺察了,不過那冷意不是朝著查理和他來的,他便沒扭頭看過去。結果接下來,尤里聽到了那個女鑑定師微微一哼、冷冷一笑,以一般人聽不到的小聲恨道:“只知道看不起我,我難道還有別的辦法……賣個笑都不會,還想吃這碗飯,當真以為你才華橫溢、暴風無雙?!”
尤里無辜地眨了一下眼,而查理壓根不知道,自顧自要過了小牌與貨單。他查看了一下後者,道了聲:“謝謝。”尤里趕緊拿起了那包炒栗子,順便又剝了一個吃,兩半殼兒丟進茶几上的菸灰缸裡。兩人一同起身,往鑑定廳門口走去。
如此明顯而得體的示好,居然換來如此冷淡的回答,妮可到這時,才從狠狠一怔中醒過神來。
她家境不錯,容貌上等,又聰明伶俐,因此養成了清高驕傲的性子,不輕易認輸之外,難免受不來委屈,特別是被人佔小便宜的委屈。否則也不至於逢迎不好上頭那個四十多歲大腹便便的男主管、被踢到大中午這個鑑定廳的冷門時間段來值班了。
此刻眼看著大好機會溜走,怎麼甘心?妮可倉促吸了口氣,硬是擠出了最甜美的笑容與最熱情的聲音:“閣下,往後您如果需要什麼東西、處理什麼東西,請捎個口信過來,叫我上門去為您打理吧?”飛毯至少要一個本事深厚的中階法師才能做,她喊閣下實不為過。
查理止住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妮可。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眼力不錯,想來有幾分本事。單純這一點,查理自然是欣賞的。而且的確,如果可以,他最好能夠揹著聶拉斯,私下買賣一些東西。
但是,眼前這個急於往上擠的鑑定師,無疑難以讓人信任。
事實上,兩個年輕人一開始就打算好了,熟悉了暴風城之後,透過黑市交易一些東西。那樣雖然賺得少些甚至賺不了錢,卻勝在保密。只要需要的東西能弄到,金幣完全可以透過格林這邊的出貨換來。
所以尤里不置可否,閒閒看了看妮可;而查理終究是搖搖頭,轉回去重新邁步:“不用了。”
妮可急道:“閣下,您的時間寶貴,跑腿這種事,完全可以交給我啊?”
查理這次連頭也沒回,揚了下手裡的小牌:“這些事本來不用我處理,今天只是出來逛逛,順便撈一個‘免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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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出了鑑定廳,往拍賣廳去。
“有點可惜?”
“有一點。有些事,努力還不夠,還要有點際遇啊。”
“運氣當然很要緊。”尤里深以為然。
兩人隨即聊起了別的。
拍賣廳是整個拍賣行最大的大廳,也是這一系列建築的主體。從外面、從廣場對面,就能老遠地看到它的穹頂。足有一般房子四層壘起來那麼高,而裡面還往地下延伸了不少。
直觀而言,它就像個巨大的橫放的雞蛋,一小半埋入了土裡。
所以查理與尤里斜穿過迎賓大廳,先要踏上十幾格乳白巨石鋪砌的臺階,才能進入拍賣廳的環形迴廊。
而就在這寬敞的、鋪著猩紅地毯的臺階兩旁,一溜煙地站著兩排侍者。每階一對,左男右女,男的都是白襯衣黑馬甲黑馬褲黑靴子,女的都是白襯衣黑綢裙黑軟鞋銀耳丁銀綰髮。容貌都在中等以上,甚至連高矮都被控制在一個相差不大的範圍內。
查理才剛出鑑定廳呢,就悠然欣賞起那排帥哥來。然後在尤里翻起白眼後、為之忿然之前收回目光。
尤里頓時覺得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他看看那些女侍男侍,雖然漂亮的漂亮英俊的英俊,可都很脆弱,又不認識,所以連查理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於是只好掏一個栗子安慰自己,“磕叭”一聲咬開,惡狠狠吃掉了肉,吐出兩半的殼來。
卻一時找不到丟的地方,低頭瞧瞧腳下光可鑑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無奈握在手裡。
查理好笑極了,從尤里手心裡挖過那個殼,倏然握入掌心、握入火元素裡。
他再攤開手來時,尤里只聞一陣焦香逸出。眼瞧著沾著自己口水的栗子殼消失在查理手裡,尤里嘿然樂了:“你可以去馬戲團了。”快快活活地又咬了一個栗子。
查理拍掉手心的幾縷輕灰:“多謝誇獎。”
回答他的,是尤里遞過來的第二個栗子殼。
“你別太過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