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死後再睜眼,他已經沒有歸所
李念猛地睜開眼睛。印入瞳孔的不是記憶最後廣闊的天空,而是印刷雪白的天花板。這景象變幻的有點快,和意識清醒時候最後所見的畫面完全銜接不上來,使他感到有些迷茫。
從躺著的狀態直起身子,李念眼神掃一眼四周。
自己是在什麼陌生的房間裡面,身體趟在一張**,還被蓋了被子,衣服也換成寬大的睡衣。
“……”
這才開始思考,然而腦袋剛剛轉起來,就感到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他皺起眉毛,伸手按住額頭。
伴隨著苦痛,記憶開始復甦。
眼前突然閃過長槍刺向自己胸膛的畫面,疼痛的感覺也隨之重現。下意識的伸手按住胸膛,有力心臟的跳動感從手上傳來是那麼的真切。
和那男人打過,是被捅了個對穿來著,心臟都炸掉了。
那是致命的傷口,身體的其他地方也破壞的很嚴重。反擊的時候就已經懷著必死的覺悟了……那時也應該確實的死掉了才對。
現在還能睜開眼睛看著這世界,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可現實是他李念正好端端的趟在一張大**,心臟還在那兒勤快的跳動著,除了剛剛的頭疼之外,沒有其他的感覺,別說死亡了,連個傷口都找不到。
就算不說戰鬥中胸膛被洞穿的事情,在以前應該也留著些暗傷……但那些都感覺不到了,現在身體的感覺前所未有的良好。……這個狀況是,被誰救下了嗎?可是總感覺哪裡不對勁。突然聽到吱呀的聲音。有人推門進來。猛地揚起腦袋,投去銳利的視線。是個戴著黑框眼鏡的高挑男人走進來。
“李先生醒了?”
“……嶽先生?”
李念也知道他是誰。
記憶中關於眼前這人的資訊浮現出來。
本名叫嶽玄,是在第三次世界大戰中突然出現的人。
不知道具體的身份,但從蒼先生那個尊敬有加的態度來看,應該是很了不起的人物。
李念也瞭解不多。只是聽說過,似乎也是逆天道的傳承,而且在過去是在巔峰層次中都很有名的人。
確實隱約的可以在偶有相處的時候觀察出來嶽玄的實力,能察覺得到是非常強悍的存在。
建國以來存在很多資料上的缺失,可能是什麼隱士吧,因為第三次世界大戰是那個規模而波及,變得不得不出世——李念是這麼想的,也沒有刻意調查過這方面的事情。
說起來,雖然同是逆天道的傳承,但他李念和這嶽玄之間,算下來也沒見過多少次面,相處的時間不多,也沒說過幾句話,但不知為何,不多的幾次見面,都被報以笑顏,和感覺冷淡的自己相比,嶽先生似乎是對他李念有些好感的樣子。
那雙眼睛看著自己,就如同看出了什麼故人影子……但他對這人並不瞭解。
記得蒼先生對這位的安排,是要他直接前往主戰場參戰來著,怎麼會出現在這邊?
“感覺怎樣。”
嶽玄問。這是沒營養的問題,李念不答,反問道:“先生不是去了俄羅斯?”
“那邊的已經應付過了。”
李念一愣。那邊才是修羅地獄一般的戰場,強度不知多高,怎麼可能已經應付了。
“這麼快?”
“只是暫時……而且說起來,並不是很快。”
“……是嗎?”
“嘛,只能說是勉強趕上了。”
“……”感覺說的饒有深意。
李念不明白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但他想了想也想不通,就不打算深究了,點點頭就當自己瞭解了狀況,一邊從**坐起來,一邊說道。
“無論怎樣,這次是被嶽先生你救下了,承蒙照顧,是我欠你的情。”
試著活動筋骨,做些扭動肩膀脖子,甩動手腕之類的動作。
前所未有的流暢感覺,身體簡直像是被注入新的活力似得。
好像一下子變年輕啦……
嶽玄搖搖頭。
“不。”
“……啊?”
這個否定式是指什麼?
李念停下動作。
“要先說明的是,我並沒有救下你。”
“……啥?”
有些不解的抬起頭。
不知道這又是在說什麼?
嶽先生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目光深邃難以看透。
總感覺雙方是對什麼事情有認知上的差異。
李念望著嶽玄,目光中滿是疑惑。
“這是什麼意思?”
“你應該也感覺到不對了吧。”
“什麼……?”
“在道謝之前,首先弄明白你現在所處的狀況。”
“……”
“比起我來說,你自己先用心眼去看吧,觀察一次世界的本質,看了應該就能明白現在的情況了。”
李念聽了這話,一皺眉頭。
“……您是認真的?”
心眼是很基本和籠統的一個概念,是他們這種人必須掌握的術。它有很多種使用延伸,從簡單到複雜的難度不一,相對的也會有不同的作用,一般情況下,淺層的使用就能應付各種狀況。
但嶽玄談及的這種,則是很高層次的一種應用了,修行時候才會用到,需要全身心的投入,那時身心的防備是最低的,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做,是大忌諱,因此才會這麼問。
“我是覺得這樣比較方便你理解。”
李念略作沉吟。
姑且,這條性命也是被先生救下的。
“好。”
“那就做吧,現在。”
李念撥出一口氣。
雖然不知道是在搞什麼鬼。
當場就慢慢的閉上眼。
答應去做了,就不會遲疑,當下,精神也是身體也是,一下全都放鬆了下來,視線也就黑暗了下去,變得什麼都看不見了。
但肉眼看不見的時候,心裡的眼睛卻變得更加通明。
他看到“周圍發生的一切”。
從這所見所聞所感的事相,細緻的提取出海量的資訊,加以概括,歸納,提純,構建。
意識裡逐漸呈現出一副別樣的“景色”,那是嚴謹而完整,又奇妙而瑰麗的體系。
所謂“世界的本質”。
現行的科學需要用無數實驗去探知的資訊,在這一瞬間,正以直觀的形式呈現在他的眼前。
一眼就能看到,那存在著的,和過去所見“景象”不同之處。
他理解了那不同之處所象徵的意義,一瞬為之啞然,並感到震驚,當場睜開眼睛,從那種玄妙的境界裡退出來,望向嶽玄,瞳孔中有掩飾不住的訝異。
“這……”
“你明白了嗎?”
“……”
“看來是明白了,那我就直接說了。”
嶽玄一指腳下的地面,繼續說道。
“正如你【看】到的那樣,現在的你是在另一個世界。”
“真的假的。”
李念嘴裡洩出呆然的聲音。
但要說是真是假,他明白嶽玄說的是真的,因為他【看】到的就是能說明這道理的現象。
“用科學的術語去解釋,你看到的差異具體,應該是十一次元座標描述上的不同,你只能大概的察覺到什麼,是蒼逆流來看的話,大概能更加細緻的精確到五個數字的差異。”
“……”
“量子力學延伸出的平行世界理論是正確的,微觀粒子會因為觀測的角度不同呈現出不同的狀態,因此有【世界線】也會因為觀測角度的不同產生變化的推論,這是平行世界產生的理論具體。”
“……您說的我不太懂。”
“不是需要弄懂的東西,結論最開始就告訴你了。”
“所以這是另一個世界?”
“就是那樣,這裡不存在所謂大陸方面超能力事件處理局,也沒有一個叫刑飛揚的人,雖然歷史只是有細微的差異,時代氛圍上和那邊是差不多的……但是,這裡是第三次世界大戰都沒有開始的,另一個和平的世界。”
另一個世界……之前的那些感覺,記憶最後的畫面,以及嶽先生之前說的那些話的意思了。
以之為前提,現在也就能明白一些了。
嶽玄確實沒有救下李念。也確實沒有趕上時機。
“也就是說,我,已經死了對嗎?”
嶽玄的回答毫不猶豫。
“對。”
原來如此。
他果然是死了沒錯。
這也很符合那烙印般深刻的記憶。
過去發生的事情歷歷在目,不容置疑,是真實的。
還有一件事情要驗證。
“那麼還有一個問題……”
“那人死了,被你斬了腦袋,是當場就死透了。”
這一次也是即答,就像是知道他李念會這樣問似得。
對的,這個,也是真實的。李念沉默了。
一瞬間的感慨良多。
總結起來的話,是感覺心上一塊大石頭放下來,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
三年來的夙願。
誓言的達成。即使是死了,也是值得的,簡直是再輕鬆不過了。
但,沒有想象中那麼雀躍和開心。
這時再去回想著那個時候與邢飛揚的碰面,不禁去想。如果沒有直接衝殺上去,而是稍微停留了一會,聽過那人要說的什麼話,之後又是個怎樣的結果呢?
……不,打是必然要打的,最後肯定有人要死掉。
“我聽說過幾年前的事情。”
嶽先生突然開口,將李念從沉思中驚醒,投去視線,男人平和的笑著,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對此有很深的執念。”
“……會這麼簡單的被看出來?”
“至少瞞不過蒼逆流。”
“我知道瞞不過他。”
“所以才叫你去處理啊。”
“……是的,所以才叫我去處理。”
嶽玄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我覺得應該由他自己去,於情於理都該如此。”
“我只想手刃那男人。”
“都成執念了,進一步就要化作魔障了不是嗎?他是不得不放你過去,……就結果來看,炎陽一支當主的你死了,他輸得一塌糊塗。”
嶽玄走向窗戶邊上,伸手拉開窗簾,光透進來,有些眨眼,李念眯起眼睛。
“一塌糊塗也不至於吧,照您說的,我應該也有成功殺死那人才對。”
“這是沒必要的損失……其實不是說這個,我是覺得有些惋惜的,對你們兩個的死。”
李念聽出來一點意思了。
“……您認識邢飛揚?”
“是啊。”
“……我該道歉?”
“不用哦,是我在說些有的沒的,不必介意,畢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立場不同,衝突是必然的。”
嶽玄望著窗戶外面,又輕輕說道。
“大家各有各的立場,衝突就多了,平常就有鬥爭,放在一起砰的一次炸開——就這樣變成席捲全世界的戰爭。”
“……那麼多人的犧牲,不能用這麼這種說法混過的。”
“實際上是個很複雜的狀況,但這個就是本質啊。各自有所追求,又難以妥協,就到了必須用拳頭分出個結果的時候了——就是所謂成王敗寇的分配規則了……知道為什麼你上司不是邢飛揚而是蒼逆流?是因為前者在鬥爭中敗了北,被劃作邪道驅逐出國,如果那時的事情結果是反過來的,過去讓邢飛揚贏了,那麼說不定你要殺的,就是蒼逆流了。”
“那真是可怕的假設。”
“很可怕對吧?事實是蒼逆流各方面都要更強一些,所以他贏了……但談及本質,邢飛揚是邪道沒錯,不代表性格上就是惡人,倒不如說與之相反,我知道那是正直的人,而且是個笨蛋——我想幾年前的事件應該不是他策劃的才對,因為他智商和情商都不夠。”
“那時候他手下幾個組長都有參與,最少也有身為領導者的他本人拍板定案。”
“這裡不是要為他開脫什麼,只是希望你能知道,你所報以殺意的人其實並不是惡劣的傢伙。”
“……”
不是惡劣的傢伙,李念當然知道這種事情。
心懷某種目的,為之百般磨礪自身的人,心是澄澈的。說是邪道,只是敵人而已。互相之間都是敵人。既然是敵人,備抓住防備空虛的時候擊潰了,又有什麼可以奇怪的呢,幾年前的那個事件就是這樣的性質。
“你要殺他,是你的使命,他要殺你,也是他的職責,從這裡看,你們沒有人格上孰優孰劣的分別。”
“使命……職責……呵,聽起來真高潔哦。”
“你不認同?”
“我是覺得自己稱不上那樣。”
“……”
“如您所說的,我是有個執念,但也只是執念罷了,殺不了他,我睡覺都不安穩。”
嶽玄愣了一下。轉而笑起來,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
“果然……你這人真不像是凌雲的弟子。”
因為聽到不能忽視的名字,李念忍不住挑動了一下眉毛。
“……在說什麼?”
“同樣的情況,那個人的想法肯定是不同的。”
說得如此篤定,簡直就像很瞭解老師似得。
說起來,直呼蒼先生的名,對邢飛揚也很有了解似得,嶽玄與老一輩之間,明顯很有些瓜葛,這時候談到李念的老師凌雲,他露出的表情也彷彿在懷念著什麼。
“先生見過老師?”
“是啊,見過。”
嶽玄回想著什麼似得眯起眼睛。
“那是主動扛著大義的人啊……會擔負起處理局局長這種職位,是他自己的想法,你和他看起來一樣,其實不同大的去了。”
“我自己也知道比不得老師……”
“不能這麼說,你反而是很接近初代的型別。”
“……初代?”
“嘛,那並不重要。”
嶽先生輕描淡寫的帶過了這個話題。
“你是這樣的想法,那就很好,回到正題,關於現在的這個狀況,還沒仔細說明。”
雖然還是對剛剛的話題有些糾結,這時候也只能無奈的聳了聳肩。
“先生請說。”
“首先,你要知道,那個世界的李念,已經死了。”
“……”
這是需要一再強調的事情嗎?
“現在的你,是被我提取了靈格,重塑了肉身之後,重生在這個世界的人。”
“是這樣?”
“是這樣,所以你要注意幾個事情,因為發生了些事情,目前的你,uc你在性質上,是類似神明的。”
“……啊?”
“神明?”
“這是一個交換條件。你重生的過程,是在這邊一個人的協助下完成的,這是他的要求,我代替你贊同了。”
“不不,我連先生你說的話都不太懂啊,變成了神明什麼的?”
“不懂沒關係,後來會懂的。”
一瞬間還想再問,但又覺得嶽先生既然這麼說了,就有他的道理,也就把到嘴的話吞了下去。
男人接著說道。
“這個身份會為你帶來一些便利,也會有要求你行駛職責的情況,具體的安排,是由那邊來決定的。”
李念緊皺眉頭。
“我要聽人號令?”
“你要還掉別人的人情,”“……明白了。”
不知覺間似乎欠了誰什麼東西的樣子。
“還有另外一點。就是要你注意對【逆天道】的使用。它的特性,會使你在使用的時候暴露你異界來客的存在性質,會被【世界的理】注意並攻擊。”
“那很危險?”
“那是集合意識體,超大型的,你覺得呢?”
那確實是很麻煩啊……
“我瞭解了。”
“你瞭解就好,神明性質的好處就體現在這裡了,習慣了這個身份為你帶來的力量,大部分的情況都可以應對。”
嶽先生豎起一根手指。
“那麼接下來就只有最後一點了。”
說到這裡,他笑起來。
“就是現在的你,是你十七歲時姿態。”
然後隨隨便便的額說出了不得了的話……唯獨這句話,一直表現的很平靜的李念聽了也不由得變了臉色愣住了。
“啊?”
“有意見?”
“不,呃,只是……”
李念整個人都有些懵了,他下意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仔細一看,確實白了很多,而且變得粗糙了。
……不只是暗傷消除了。
“這一點上,我對你有安排。”
“呃,敬請吩咐?”
“現在的這個位置,其實是日本千葉縣的一個住宅區。”
“日本?”
“對,就是日本,協力者是這麼要求的,理由是這裡神話的特性對你現在的靈格有很高的包容性,我同意了,所以你如今的身份就是日籍的華人,相關的資料都已經處理妥善,我們現在所待著的這棟房子,則是已經被我置辦下來的房產,你的戶口在這裡,以後也要住這裡。”
“那個,嶽先生?”
李念想打斷他,但嶽玄沒理會,只是自顧自的把事情說下去。
“另外,我已經幫你辦理了當地高中的入學手續了。開學的時候,你去那裡就讀吧。”
“還要我和高中生一起去讀書?!從剛剛開始就是,您是在說什麼呢?”
“你出生就被丟棄,被凌雲撿到,撫養長大,作為那一支的傳承跟隨著一直修行,又在凌雲死後接任了處理局局長的職位,工作到現在——你根本就沒有認真的讀過書吧?”
“沒那必要,我一直有自學。”
“我是覺得你或許需要上個高中,然後從高中畢業去讀個大學才行。”
“開什麼玩笑,我已經……”
“是要你開始自己新的生活了啊,李念同學。”
“……”
這句話意味深長。
“好啦,距離開學大概還有半個月的時間,是給你留下的不長緩衝期,既然要在這裡長久的住下了,等下,你就先去拜訪一下你的鄰居。我話就說到這裡,更多的情況等我回來還要說,現在我還有些事情要安排,就先走了。鄰居那裡,記得一定要去,伴手禮已經為你準備好了。”
嶽玄說著,轉身要離開了,走了幾步,突然聽到李念喊了一聲。
“等等!”
嶽玄應聲停下來,回頭望著他,鏡片下的眼睛笑著,有幾分促狹。
“還有什麼問題?說吧?不過如果還要質疑我的安排,那我可就走了。”
“不是那個。”
“……那是什麼問題?”
“只是想問……”
李念遲疑了一下,才繼續問道。
“我……還能回去嗎?”
瞬間,嶽玄收斂了笑容。
他的眼神變得平靜而淡漠。
半晌。搖搖頭。
“很遺憾。”
留下這句話,便推門走了出去。
“砰”的一聲門關上,留下李念在房間裡,一時之間有些發呆。
其實,這話是早就預料到了。
現在只是是確定了,自己,是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