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王妃,王妃。”宮人跌跌撞撞著跑過來,一個踉蹌絆倒在門檻上,噗通摔了一跤。
楊淑形眉目動了動,懶洋洋看過去。
“王妃,海。。。。。。海陵王回來了。”宮人都顧不得爬起身,趴在門口滿臉興奮的稟報訊息。
楊淑形手裡的佛珠用力一撥,摩挲了四年多的絲線終於再也承受不住,斷了。
血色的琥珀佛珠叮鈴噹啷的掉了一地,發出像琵琶似的聲音。
看著滿地的血淚,楊淑形愣住不動。
“王妃?”宮女喚她一聲。
她微微抬起頭,看向那個宮人。
她看到了一片陰影,高大的,消瘦的,在窗楞間緩緩的移動。
可她又不禁疑惑起來,這陰影不像是記憶中的。
當那張臉出現在門口,她突然淚流滿面,胸腔裡有一股力量要衝出,可卻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
手裡只剩下一顆佛珠和一根已經斷了的絲線,但她依然保持著那個樣子,好像什麼也沒有改變。
“淑形。”那一聲呼喚也不似記憶中的,更沙啞了一些,更低沉了一些。
唯有那背後射來的陽光落在髮絲上泛起的一抹金色,和記憶中的分毫不差。
那一抹金色就像是一根針,用力的紮在了她的眼睛裡,刺痛。
“啊!”楊淑形大叫一聲,一把甩開手裡那顆佛珠,整個人蹦跳起。
長時間的跪坐讓她的雙腿麻木,所以剛起身她就踉蹌一下,那門口的陰影一動,顧不得脫鞋就躥進來,一把將她扶住。
被那熟悉的雙手握住,她依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撲過去就緊緊的抱住。
“元吉!”一聲疾呼終於衝破了喉嚨。
“淑形,我回來了。”那人也緊緊抱住她,將她摟著懷裡。
她滿腔的憤怒,滿腔的苦楚,都換成了眼淚和拳頭,一滴滴一下下落在那人的身上。
那人沒有絲毫退縮,用身軀接住一個女人孤獨的四年。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那人在她耳邊低低的說著,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夜晚,她的枕邊終於不再孤寂。
楊淑形都不敢睡,生怕自己一閉上眼,等再次睜開的時候,枕邊又空了。
如果這一次枕邊註定還要空,那麼,她也希望能親眼看著,而不是再一次迷惘的等過四年。人生能有幾個四年?
枕邊的人倒是很安睡,就像孩子似的,背對著她微微蜷縮。
記得以前,這人睡覺可從來沒這樣老實的。總是四仰八叉的霸主整張床,一副霸道樣。剛成婚的時候,她和他還為了爭被子爭床半
夜裡鬧騰。後來,這人心疼自己,就收斂了許多,總是讓著。可雖然說是讓著,但睡著了這傢伙又哪裡知道呢?還是被子照卷,手腳亂
放,每次都非得她半夜捶幾拳,才能討點便宜回來。
想起以前的事,她就忍不住想笑,嘴角翹起,心裡甜絲絲的。
伸出手幫他掖了掖被子,手撫過他的肩頭。
好瘦,觸手都是一把骨頭。
她心裡驚了一下。
是啊,怎麼能不瘦呢。幷州那是什麼樣的地方,窮山惡水,也不知道這人受了什麼苦。再加上身體不好,時常要吃藥,越發的剝落
了。
她低頭,將臉貼上他的背。
那人動了動,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睡吧,夜深了。”
“嗯。”楊淑形抱緊他,閉上眼。
鼻尖傳來一股淡淡的藥味,真沒想到,這樣一個傢伙竟然還能和藥味連在一起。他以前身體可棒了,從來不生病,從來不吃藥。
晚上睡之前,她看到內侍將煎好的藥端來伺候他服用。三盞兩丸,烏黝黝的,一股子藥味,看起來就很難吃。
但他面不改色的吃了,吃完了還寬慰自己,習慣了已經不知道苦。
她想,以前要這傢伙吃藥有多難吶,自己捧著蜜罐哄都得哄半天。現在,竟然說不苦。
瘦了,病了,變得不一樣了,這些都沒關係。
只要,他回來了,就好。
將人抱得更緊一些,楊淑形心想著。
這是一個重要的宴會,一個喜慶的宴會,一個需要他打起全部精力好好應付的宴會,但是,李世民發現自己無法集中精力。
坐在御座上,他顯得有些焦躁不安。
太上皇就在旁邊,同樣也有些緊張。
下面坐著的文武大臣,王公貴胄們一個個喜氣洋洋,滿臉興奮。
然後就聽到禮官高唱了一句。
“海陵王到。”
這四個字就像是魔咒一般,整個大殿裡原本鬨鬧的聲音一下就消失了,所有的人都停住,臉上的表情也一下從興奮變成了曖昧。
李世民強壓住自己想要彈跳起的身體,手緊緊的握住圈椅的扶手,扶手上的雕刻硌在他手心裡,有點疼,但足夠提醒他鎮定。
但即便身體沒有一絲動彈,他還是偷偷看了旁邊太上皇一眼。
太上皇沒有絲毫掩飾自己情緒的意思,聽到那一聲唱的時候,整個人都差點從圈椅裡撲出。老父親扶著身邊張婕妤的手臂,脖子伸
得老長,翹首等候著自己的兒子。
李世民心裡有些不舒服,眉皺了皺,眼撇向另一邊。
另一邊是長孫無忌,他吊著眼看著自己,彷彿在說,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
是啊,自己何必期望太上皇呢,有很多東西,活人不能和死人爭
。
大殿裡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著,不管是處於哪一種等待,但顯然,都是期待。自己應該看開些,畢竟自己也是期待的。
所以他放鬆下來,仰起頭,看向那個身影會出現的地方。
他出現了,依然是那般高,只是,身上的朝服變了。
是啊,不再是齊王,現在他是海陵王。這還是自己封他的呢。
他比以前瘦了好多,一瘦下來,那模樣竟然有點像大哥。
李世民微微皺眉。
以前他長得比較壯,臉也比較開,所以三兄弟裡最不像。但現在瘦下來,才發現,原來兄弟就是兄弟,仔細看,還是差不多的。
看著他走過來,越來越近,李世民突然覺得緊張和恐慌起來。
這人會不會突然撲過來,掐住自己的脖子,然後大叫著,為大哥報仇?
又或者會不會站在那兒嘲笑自己,說弒兄篡位,挾持老父,罵自己是個畜生?
如果那樣的話?他該拿他怎麼辦?
越來越近了,李世民屏住了呼吸。
他看著他撩起衣襬,會不會突然就拔出一柄短刀來?
他看著他跪下去,會不會突然撲上來?
他看著他嘴巴動了動,會不會要開口罵了?
然後他聽到了。
“臣海陵王拜見陛下。”
接著他看到了那梳理得整整齊齊的腦袋低了下去,就在自己腳邊,磕了一個頭。
他愣住。
這不是,不是元吉吧?
長得不像,做的事情也不對,就連聲音都不是以前那樣。
這怎麼會是元吉呢?
他的元吉去了哪裡?
李世民皺著眉,看著腳下這個人,呆住了。
他不動,不說,腳下的人也只能跪著。
下面的臣子們也不知道皇帝心裡到底怎麼想的,是愣住了?還是有意要給海陵王一點苦頭嚐嚐?又或是其他有什麼打算?
最後是太上皇喚了一聲。
“二郎。”
李世民這才驚醒過來。
“免禮,起來吧。”
“謝陛下。”那人又磕了一個頭,然後規規矩矩的起身,微微側轉,面對太上皇,衣襬一撩,又噗通跪下去。
“兒臣拜見太上皇。”
“快起來快起來。”太上皇毫不掩飾自己激動的情緒,親自從座位上起身,將那人攙起。
李世民看著兩人,面無表情。
下面的朝臣也看著,面色各異。
“兒臣謝太上皇。”那人起身,手被太上皇牢牢的抓著。
“四郎,我的四郎,你可回來了。”太上皇眼裡有淚花,伸手撫了撫那人的額頭。
那人咧嘴笑了,露出整齊潔白的兩排牙。
“我回來了,太上皇。”他說,眼睛亮閃閃的。
李世民從御座上微微起身。
啊,就是這個笑容
。
沒錯,是他的元吉,這是元吉。
“陛下。”身邊有一直手將他按住,並輕輕喚了一聲。
他回頭,看到長孫無忌平靜的臉。
李世民放開手裡緊抓著的扶手,翻轉過來一看,手心裡深深的烙印。
這烙印血紅血紅的,是一條龍的樣子。
那宴會最後賓主皆歡,太上皇談了琵琶,自己跳了舞。還叫來了頡利可汗和突利可汗,讓這兩個傢伙在大殿上表演了節目,大家都
笑了,鬨笑。兩隻豺狼面無血色,嚇得簌簌發抖。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也呵呵笑。
誰能從自己手裡找便宜?沒有人,沒有任何人可以。
咬自己一口,就要做好被自己咬死的準備。他是個以牙還牙,以血償血的角色。
但是看著只兩個小丑表演,看著大家狂歡,他只覺得很疲憊。
他無法集中精神去享受這一切,他總是不由自主的要追隨那一個身影。
元吉在和太上皇說話,元吉在喝酒,元吉在吃東西,元吉。。。。。。
自己怎麼了?
他是皇帝,皇帝應該看到一切,而不是隻看到一個人。
“陛下,是不是累了?”無忌扶著他的手,低低詢問。
李世民搖搖頭。
“那是不是酒喝多了,有些醉?要不早點休息吧。”無忌又說。
他還是搖搖頭。
無忌看著他,抿了抿嘴。
“那要不,我讓海陵王先回去吧。他身體不好,也不能熬夜。”
李世民抬起頭,看向長孫無忌。
他是什麼意思?是察覺到了自己心緒不寧的緣由,想讓元吉迴避?還是。。。。。。另有安排?他突然有些期待起來,於是眼睛亮
了一亮。
但面對他的期待,長孫無忌卻搖了搖頭。
“陛下,您得保重。”
他感到很失望,難道自己做了那麼多,只是為了就這麼遠遠的看者,然後對那人說一句。
“免禮,起來吧。”
長孫無忌握住他的手,身體低伏下。
“陛下,來日方長,不必急於一時。”
他長嘆口氣,是啊,老日方長,他不必急。
只是,人生能有幾個四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