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食在我來看還是不錯的,一天兩頓粗糧、一頓細糧,油水是少一點兒,但還不至於捱餓。關鍵是冷,已是早春二月了,那地方還像數九寒天似的,到處都是冰碴子,而且沒有一天不颳風。那幫小子大概先前沒有穿棉褲的習慣,只穿著絨褲毛褲什麼的,確實是既美麗又凍人。咱有住水泥管子的經歷,當然也不覺得什麼。彼此熟悉點之後,晚上躺在**的時候他們就說,你個賈明,看著任勞任怨的,哎,還挺有遠見哩,棉襖棉褲地穿著,被子也不薄,你早知道這裡是怎麼回事兒吧?咱說,瞎蒙唄。有的說,你家是軍區的吧?你沒大有濟南口音呀,說話跟咱張連長差不多哩!
咱不假可否地,我老家是沂蒙山的,才出來不長時間。
有的就說,一個女同學就是和她母親一塊兒隨軍出來的,口音也跟你差不多。
還有的說,我有一個同學還去了沂蒙山的兵工廠哩,哎,聽說那裡建了不少兵工廠,有點關係的都去了,你怎麼沒去那裡呢?
咱說,這說明咱的關係還是不硬啊,我要硬,不早去了嗎?從他們互相交流的各自同學的情況中,我就知道城裡的知青也是分好幾檔的,最好的是當兵或留城接班,稍差一點的去了沂蒙山的兵工廠,再差一點的就進了建設兵團,最後一檔才是下鄉。
吳仁來說,那些下鄉的其實也不錯,條件是差一些,但比較自由,還可以趕集上店、偷雞摸狗,這裡呢,連個雞毛兒也沒有。他說著就稀稀拉拉地起來解手,將門一開就往外撒!
不知是誰罵了一聲,你個還鄉團是站在哪裡撒呀?明天早晨還有法出f]兒嗎?
吳仁來在那裡打著得得,說是簡直讓它凍毀了啊,可真是建設冰、冰團啊!
人們笑著罵著就睡去了。
打那我知道,別的學校的些知青管吳仁來就叫還鄉團,他那個小形象還真有點像電影上的還鄉團。
第二天早晨開門一看,幾乎每一間宿舍的門前都堆起了一堆黃黃的冰砣子。一個個地在那裡嘿嘿,卻想不起動動手將它除掉。咱拿來把鐵鎬就刨,一刨那冰碴子就炸飛開來,當然也飛到咱臉上不少。
第二天亦然。幾天下來,那幫人早晨開門第一件事兒就是喊賈明,彷彿刨冰砣子是固定給咱了似的。倒是還鄉團還說了句公道話,看著人家老實呀,是誰分給他的任務?
咱說,沒事兒呀,我來、我來!
好在班長搶過鐵鎬刨了起來,那班長姓尹,具體叫什麼來著忘了。
那時最受知青歡迎的人是郵遞員。他是附近公社郵政所的,隔天來一次。那傢伙一來,知青們忽地就圍上去了,連搶帶奪地就替他將信分了。
那些收到信的自會激動上小半天,蹦著跳著,過節似的。那傢伙也就趁著知青們的高興勁兒,在我們那裡蹭頓飯吃。
當知青們都收到第一輪信的時候,我始才意識到咱也該寫封信了,老收不到信還不行哩,還會引起懷疑哩。還鄉團就問過我,哎,怎麼老沒見你收到信啊?家裡出事兒了?此前咱也不是不想寫,關鍵是那個名字的問題不好解決;家裡回信的時候寫咱真實的名字呢,容易露馬腳;寫現在的名字呢,家裡的人肯定要胡亂尋思,還須解釋上小半天。跟我大哥倒好說,實話實說就可以,但我最想寫的是給我師傅的信,那就須找個好藉口,既不丟面子,又合情合理,為什麼叫賈明而不叫牟葛彰。後來,我這樣告訴她,我工作的地方離兵團住地較遠,往往要兩三天才去一次,為防止將信寄掉了,回信時可寄到我的好朋友賈明處,他自會替我代收代轉的。
果然,她回信的時候就用了兩個信封,外面的一個寫賈明,裡面裝著內容的一個就寫咱牟葛彰的真名字。還鄉團見了說是,賈大哥的信不來則已,一來就格外厚。
我師傅的信確實就格外長,有回憶,有別情,有思念,有叮嚀,看她的信如同她的人俯在咱耳朵上說悄悄話似的,讓人心跳臉熱,激動不已,常常做夢都是那信中的情景。那信的後邊兒依然列了許多諸如想我了嗎之類的題目,當然也有些空括號。咱回信的時候就老老實實地填了,先前還有點難為情的地方,現在也不覺得了。
回信填充這件事,是那一段我最好的精神享受了。儘管那幫小子對咱還可以,一般都是一口一個大:哥地叫著,可咱的心裡還是有形單影隻之這個感。她的信就像一隻可愛的小貓偎在你的懷裡那麼一撓一撓,確實是既溫暖,又刺激。如果沒有這件事,日子肯定會更不好過。
黃河農場說是在黃河人海口,但離黃河及渤海都很遠,各距十幾裡;我們去了十多天了還既沒看見河也沒見著海。有一次連長告訴我們,當初咱們連部離河與海確實都很近來著,這才不幾年的工夫就隔得遠了;這其實就是整個黃河三角洲形成的一個過程。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是黃河一步步往前趕出來的,是大海一步步朝後退讓出來的,有時一年就要退出上萬畝地來。這河一年年地趕,海一年年地退,而黃河還不時地要改改道,咱這裡就逐漸離它們遠了唄!
有人沒聽懂,他們問,黃河的水是水,海里的水也是水,海水能讓河水趕得往後退?
連長說,嚴格地講,其實不是水趕的,而是河裡的土趕的,黃河三角洲是一塊沖積平原知道吧?它整個就是黃河的土淤積而成的;你們去看看就知道了。
正好別的排也有這麼個要求,下個星期天連裡就專門派了車,拉我們到新黃河人海口玩了半天。
站在新黃河人海口一看,確實就能一目瞭然。黃黃的河水洶湧而來,藍藍的海水卷著浪花迎上去,碰撞著,糾纏著,不一會兒就融為一體慢慢地退走了。儘管咱不是詩人,可那會兒還是產生出一種想說點傻話的衝動,我想那是一個偉大的造地運動定了。我們在那裡玩了半天,眼看著就退出一溜新地來。幾乎所有地方的土地都是逐年減少的,惟有這裡的地是逐年增加的,由此也可看出黃河的偉大與大海的謙讓。若干年後,我聽到人們講黃河三角洲是最新的新大陸,是最後一塊未開墾的處女地,是最後一個未開發的三角洲之類專業性很強的術語的時候,我就能聽懂。這說明咱們國家是重視黃河三角洲的開發了,而當時還沒有。那次我也才知道,你看著部隊上又是五七農場,又是建設兵團.又是軍馬場什麼的建了不少,其實所開發利用的土地還不到可墾地的十分之一。那麼另外的十分之九呢?仍在那裡荒蕪著,長著些叫不出名字的據說牛都不吃的荒草之類。連長跟我們說,這裡的海拔是全國最低的地方,平均零點三米,若是清明前後來,那就既可以揀到螃蟹,也能打著兔子。那次,我跟還鄉團沿著黃河往上走了大概有五六里處,還發現了兩條已被沙土淹埋了半截的破船,船頭上就蹲著個老頭兒正在抽菸袋鍋。我們問他,這是什麼地方啊大爺?他看看我們,說是還沒正式命名哩,俄叫它二道沿兒。還鄉團說,怎麼還二道沿兒呢?他指著遠處的老堤,你們看,那裡算一道不是?這新堤也算一道,俄們莊在老堤和新堤之間,俄就叫它二道沿兒。那地方還真有十來戶人家,一律是靠著老堤打成的半窯洞式的房子,不認真看還真看不出來。而老堤與新堤之間的廣闊地帶,則是老大老大的一片麥田,有上百畝之多。我當時就尋思,這麼個小莊有這麼多麥田,可是夠肥的呀!我說,聽口音,您不是本地人吧?他說,不是本地人不假,陝西,這裡的土有俄們那裡衝來的,這裡的地就有俄們的一份兒,俄們就有權利種,也有權利住。
還鄉團說,好傢伙,還跨省作業哩,你們那裡的雨也有這裡的水蒸發上去的,那我們也到你們那裡喝水去!
那老頭兒笑笑說,俄們那裡的雨有這裡的水蒸發上去的不假,它可是又流回來了。
這老頭兒長得有點像我們莊上的老魚頭,仔細一瞅還有點仙風道骨的味道,細皮嫩肉的,挺幽默,也挺能囉囉兒。他告訴我們,這二道沿兒的人,原本都不是土生土長的農民,而是從黃河上游下來的些漁民,看看這些年魚不好打,而這裡的地;荒著,就都改了行種地了。荒著也是荒著不是?嗯。
還鄉團說,那你這裡乾脆就2tfd,陝西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