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引路人
“很多時候我都會想，為什麼我們不是出生於大江大河裡，這樣的話，即使是未成年的孩子們也可以成為引路人，大家都可以從水路出發，遊入海洋，然後到達指定入海口，這樣的話最後誰也不會剩下了。而且，我們的族群不就是叫‘河川分支’麼？我們就應該是住在河川裡的啊！不然的話，叫‘湖泊分支’更貼切吧。關於這個問題，我之前的引路人就對我說過，其實在很久遠之前，我們就是住在河川裡，入海很方便，和海洋人魚交流也很多，但是到後來，由於我們的祖先做了一些非常糟糕的事，激怒了人魚王、激怒了造物主，最後，作為懲罰，人魚王和造物主將我們全部挪到了湖底，創造了這些石碑，想要入海迴歸人魚王的懷抱，就必須得經過陸地，靠自己的雙腿走向入海口。”
“再說回到我和小藍，我和他出生於鄱陽湖，從湖的大小你就應該能想到我們這個湖裡的族群還算是繁盛，小藍是我們所有人魚中年齡最小的那個，他60歲成年的時候，我才一百歲出頭，當小藍完全能適應自己的雙腿後，我就帶他離開了湖底，準備入海。他就像是我的弟弟、我的兒子一樣時刻緊跟在身後，而對於他來說，我是哥哥、是父親、是長輩、是他的引路人。但是，我這個引路人卻沒有履行該有的義務，現在竟然要把他孤身一人丟在這世上，我後悔！我痛啊！我自己落到如此下場，我認了！我也不後悔，但是唯獨對小藍我有太多的愧疚。”此時於向海有點激動，聲音開始發顫。
艾平此時不知道該如何安撫這位老者，他感覺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坐在岸邊，痴痴地看著水下那條巨大的花青色魚尾。
於向海稍微控制了下情緒，繼續說：“我和小藍上岸後，一路走走停停，雖然那個年代不是特別太平，但是依然不乏一片繁榮景象，我一路都在和小藍說，要不我們等等再入海吧，反正我知道入海口在哪兒，它也不會跑，而且我們是最後一批了，誰也不用想著趕回湖裡，趁著我們還年輕，就好好看看這個人世，再玩幾天、幾個禮拜、幾個月、幾年......”
“我們發現，在人世，只要有錢，就什麼好玩的東西都能買到，而且我和小藍都覺得掙點錢，並不是很難，只要自己夠勤奮。”
“我們也不需要大房子，不需要攢錢，反正我倆最後都得回到海里，錢賺到了，就都花了，開心就好。誰知道後來，我倆的錢越賺越多，花不完了，而且我倆也覺得做生意是件特別有意思的事情，可以接觸到更多型別的人，我們都覺得活得很充實。所以，我開始對小藍說，要不等我們把店面做大，我們再走，小藍想了想，答應了。然後有一天，我又說，要不等我們開全國連鎖了，我們再走，小藍又答應了，就這樣，我越來越舍不下我一手經營起來的這盤生意，越做越大......”
“我一次次地延後入海時間，因為我覺得，我和小藍還年輕，有得是時間，再等等、再等等，而小藍也就一直聽我的，沒有反對。”
“直到海皇集團成功上市的那天，我看著鏡子裡蒼老的我，我覺得，差不多了，可以走了，然後我把公司和下面人大概交代了一下，說是和小藍出去玩幾個月，我們也不想和這些夥伴們弄得生離死別的樣子，免得難受，最後大家當我們失蹤了就好。”
“就這樣，我帶著小藍終於上路了，開始履行我作為引路人的職責，但是，我突然發現，無論我怎麼找，路都不對，雖然我的身體還能清晰記著那條路，但是，就是不對！我帶著小藍嘗試了很多次，都不對，那些都不是入海口！我開始慌了、急了，而小藍則一直在旁邊安慰我叫我慢慢來，反正還有時間。剛開始的時候，我以為可能只是時間有些長了，我記不清楚了，但是後來我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我感覺到，是有人動了我的記憶！動了我的身體！”
聽到這裡，艾平驚訝得嘴巴都張開了，他也終於開口說話了：“動了你的記憶？這怎麼可能！”
“我很確定，我的身體我知道的，要是忘記了，記憶就會模糊，但我卻不是，我時刻都能清晰記得路的方向，所以我才敢一直拖著遲遲不入海，肯定是有人改了我的記憶！”
“那為什麼你們不拿個地圖什麼的記下來方位？”艾平非常不解，“這種只靠身體和記憶去找入海口，風險也太大了吧。”
“呵呵，”於向海苦笑一聲，“這也許就是造物主的本意吧，關於入海口的位置，所有回來的引路人都嘗試過在地圖上找出來、標記出來，但是，就是不行啊！身體明明記得那麼清楚，但就是不能把位置具現化出來，真是可笑，這一定也是懲罰的一種手段吧，想要回到海洋，就必須靠身體去感受。我們所有的引路人，只要一踏上陸地，身體就會馬上知道該朝哪個方向走、走多遠，走到最後，肯定是絲毫不差！這就是本能！”
“我覺得，可能就是造物主或者人魚王在懲罰我，懲罰我的貪婪與慾望！我本該可以帶著小藍回到人魚王那裡的，但是我卻留戀於人世，所以，人魚王不願意要我了。這個結果，我能接受，畢竟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但是，但是......”
說到這裡，於向海終於忍不住了，他邊哭邊說：“我對不起小藍啊！我真是對不起他！他在很早的時候就勸過我要不入海吧，但是我卻屢次拒絕他，如果我們早一點出發，也許我的記憶就沒有被改，再或者，我應該先把他送回海里，我再自己回到人世，但是我也做不到啊！我就是自私！我不願意孤獨一人留在這，我想小藍陪著我，我，我太自私了！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引路人！”
說到這裡，於向海徹底崩潰了，這是他內心最柔弱最痛的一部分，他抱著腦袋嚎啕大哭，眼淚落入水中，與湖水合為一體，最終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