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四章意興闌珊
【五百一十四】
與李正濤等人在這般場景下相見，安國還未來得及說出自己心底的驚喜，卻聽到一聲依稀熟悉的語調在耳際響起。
就在身側不遠處。
帶著一絲顫抖，帶著一絲不敢置信。
“安……國？”
安國循聲望去，卻見到被喬平安等人圍在當中，眼下瞧來很是灰頭土臉的水島隼人。
水島隼人與另外兩個鬼子兵算是好運的，在安國等人突圍時躲在了牆壁的遮擋下，避開了四處飛舞的流彈，也便因此保下了性命。
喬平安等人到了近處以後，便想要將水島隼人等幾個鬼子兵就此正法，若非水島隼人用漢語喊出的這聲“安國”，恐怕此時的喬平安已然扣下了掌中駁殼槍的扳機。
安國也瞧見了神情裡透著幾分激動的水島隼人，瞧見了水島隼人身上沾染的滿滿戰火硝煙。
“是你？”
目光從水島隼人右手提著的軍刀上一掃而過，安國清楚的知曉水島隼人的本事，以水島隼人的劍道修為來說，若不是此時的他沒有動了殺念，喬平安等圍著他的幾名戰士即便手上有槍握著，一旦水島隼人打定了主意要動手，他至少能拉著周圍數名戰士與他同歸於盡。
思緒一轉而過，安國很快就已將自己的心緒調整了過來。
因為此時的他更清楚的知道，水島隼人早已不再是他當初的故友同學，而是穿著鬼子軍裝的侵略者，是自己的敵人。
看著站在眼前的水島隼人，安國輕嘆一聲，眼中掠過一抹苦澀意味，“連你，也來了陽城縣？”
即便在這青陽山一帶，安國和手下的戰士們殺得周邊鬼子偽軍聞風喪膽，也從不會對喪命在自己手下的鬼子偽軍生出什麼惋惜的念頭來。
可偏偏是水島隼人，即便當年已然做到了割袍斷義，斷劍絕交。
但對於安國來說，卻還是不願見到有和水島隼人兵戎相見的一天。
畢竟，他也想著要留存下自己學生時代那僅有的幾分純真，還有那在異國他鄉第一次生出的、讓人一生都難在割捨的初戀……
安國心頭暗歎口氣，瞧著立於身前神情激動的水島隼人，嘴脣已在不知不覺間緊緊的抿在了一處。
李正濤瞧見安國站在原處並不動作的模樣，想起眾人眼下所面臨的處境，終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提醒道，“安團長，鬼子的援軍怕是馬上就要到了，還有這幾個鬼子……”
拿目光指向眼前的水島隼人一眾，李正濤話裡的意思已是明瞭的很了。
安國當然已明白了李正濤話中的深意。
只是……
這麼多年的軍旅生涯中早就練出一顆冷硬內心的安國，此時面對著立在眼前的水島隼人，竟是遲遲難以下定決心。
最終，只得自口中發出一聲長嘆。
“今天，算是我還你三年前的情。咱們倆，扯平了。”
安國猛然轉過身去，不再看水島隼人哪怕一眼，“往後再在戰場上相見，我再不會留手。”
三年以前，安國在娘子關戰場上曾與水島隼人見過一面。
那一次的安國帶著手裡的隊伍打掉了鬼子的聯隊部，卻在撤離時出了意外，幾乎要落到全軍覆沒的地步。
若非恰巧遇到了水島隼人，若非水島隼人當時並沒有做出帶兵追擊的動作……
所以，安國此時再提起這件事來，倒也勉強能算得上一個理由。
至少，能說服得了安國內心的那份掙扎。
喬平安等眾人雖不知道三年前究竟發生過什麼，也不明白安國與眼前的鬼子軍官之間究竟有怎樣的過往情誼，可瞧著安國此時的狀況，也沒有一人開口相詢安國做出這番決定的細緻緣由。
大家都是聰明人。
無論是喬平安他們，又或是李正濤等一行。
所有人都跟在了安國的身後，準備由李正濤他們指引著，徹底撤出這宛如龍潭虎穴般的陽城縣城。
“安國……”
水島隼人的聲音忽而又自身後傳來，可安國依然沒有回頭的打算。
他只是衝著眾人呼喝道，“大家都跟上，動作快些！”
只有走在安國身側的李正濤瞧見了安國面色的沉重，瞧見了安國緊緊抿起的脣角……
眾人又走了數米之後，卻聽得身後的水島隼人猛地提高了自己的音量。
“安國！”
“前頭，還有兩個哨卡。”
“還有……繪里子她，繪里子她說……”
說起自己的妹妹，水島隼人的語氣不由得便沉了下去，就連目光裡也帶起了幾分迷濛。
他深吸口氣，正想要將自己妹妹的心念說得明白，卻在定睛往道路前方瞧去的時候，才發覺安國等人早已轉過了街角，再也聽不見他口中的任何言語了。
水島隼人苦笑一聲，口中喃喃自語道，“繪里子她，可是依然心心念念想著你啊……她說，她要等到這場該死的戰爭結束，她要等著你回去娶她為妻……”
水島隼人忽而自嘲一笑，“我水島家，怎麼就生出了這樣一個性格執拗的女兒呢……不過，這也是武家之女該有的堅持啊……”
一聲聲的喃喃低語自口中說出，如泣如訴。
水島隼人身側好運倖存的兩個鬼子兵雖說聽不懂水島隼人方才與安國交談時所說的中國話，但只瞧這些人的面部神色，也猜得出自己能夠倖存必然是借了眼前這位中佐閣下的光。
嗅著瀰漫在周邊空氣裡的濃濃血氣，這兩個大難不死的鬼子兵早就失了再繼續追殺下去的興致，他們只想著要回去營地裡好好的睡上一覺。
至於上級長官們對這次行動失利的懲罰，還是等到睡醒之後，再去費神思索吧。
況且，就算有了什麼懲戒，不是還有身邊這位中佐閣下在上頭頂著嗎？
“中佐閣下……”
想到這裡，兩個鬼子兵相互對視一眼後，一齊將目光投放在了水島隼人的身上。
“中佐閣下，咱們現在，是要撤回去嗎？”
兩個鬼子兵的問話聲將水島隼人的心念從自己的思緒中拉出，此時的他瞧來頗有些意興闌珊的味道。
只是嘆著氣說道，“是啊，回去吧……咱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