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看到這個調查結論,沈恕一怔,這個人他曾經見過,她是第一個死者許明明的好友,也在格萊美歌廳坐檯。不久前,她還豔光四射,笑意盈盈地穿梭於衣香鬢影中廣迎八方恩客,誰知這時竟已化成一堆腐肉,想來令人不勝唏噓。
於銀寶也記起了這個名字,當時他曾和沈恕一起找到錢冬豔調查取證,還被錢冬豔搶白過,嫌他賺錢太少。
於銀寶驚歎說:“怎麼竟然是她?她和許明明關係很好,兩個朋友一道遇害,難道凶手真的認識她們?”
沈恕沒接話。
我可以看出他內心的憤怒和屈辱。凶手連續作案,**、碎屍、拋屍,手段極端殘忍變態,簡直就是對警方的漠視和侮辱。他作為此案的主辦人,殫精竭慮,東奔西走,挖掘出許多重大線索,可總是在最後關頭遭遇瓶頸。他雖然臉上不表現出來,但心情的焦躁可想而知。
“咱們請來的那個痕跡專家老費怎樣了?能從影片上挖點東西出來不?”偏偏於銀寶看不出眉眼高低,還在追問。
沈恕搖搖頭,說:“試過幾次了,都讀不出,老費的情緒很不穩定,不能繼續逼他了,要讓他充分休息放鬆。奇怪的是,他能讀懂電視劇和我們日常說話,那一小段影片反而讀不出,難道那個計程車司機說的語言和我們不同?”
12.真相之光
2002年7月9日黃昏。驟雨初歇。
楚原市公安局重案大隊。
殘陽如血。
沈恕和費誼林對面坐著,低頭吃著食堂裡買來的盒飯。費誼林的食慾很好,無論什麼口味的菜餚,不論精粗,都吃得津津有味,風捲殘雲的樣子。沈恕的食量小,吃相也文雅許多,慢條斯理地咀嚼,我總懷疑他吃飯時腦子還像風車一樣轉動。我推開門走進去,費誼林像毫無覺察似的繼續伏案大嚼。
沈恕抬頭看我,說:“你怎麼來了?”
我把一個飯盒放在桌上,說:“老費在這裡,我怕他吃不慣食堂的份飯,做了點滷煮送過來,口味偏淡,你們都吃一些。”
費誼林雖然不抬頭,卻“聽”見了我說話,歡呼雀躍地開啟飯盒,扒了許多菜餚到自己的碗裡,賣力地吃起來。
氣氛才有些歡樂的樣子,於銀寶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說:“劉百發來了。”
沈恕放下筷子站起來,詫異地說:“他從沒來過重案大隊,今天有什麼要緊事?”
劉百發是發飆來了。
說到這裡,有必要交代一下,劉百發已經於我動筆寫這本書的三年前因生活腐化、貪贓枉法而鋃鐺入獄,否則我再怎麼膽大包天,也不敢在書中一再出現冒犯上司的言語。我這人外表強硬,其實骨子裡很膽小,當權得勢的官員不敢得罪,但是打“落水狗”我卻很在行。我沒什麼判斷力,大多數人認為是對的,我也就認為是對的,做事隨大流,不敢特立獨行,唯恐被人群排擠、孤立出去。沈恕和我完全相反,他在小事上和稀泥,不瞭解他的人以為他沒有原則,但在大是大非的事情上他絕不含糊,不管有多少困難、多大障礙,他也敢一闖到底。他不怕非議,不怕被孤立,有點“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意思。他的外表軟弱,骨子裡綿裡藏針,誰要是認為他軟弱好欺想捏捏,肯定會被扎傷手,用力越大,受傷越深。
扯遠了,接著說劉百發。他鐵青著臉走進辦公室,一看就知道來者不善。我過後才知道,他來之前剛被主管政法的市委副書記損了一頓,正憋著一肚子悶氣。公安局這階段表面工作做得很漂亮:治安支隊搞了個“掃黃打非進社群”的活動,和居委會的大媽們一起弄出了“五預防四監督三疏導”的宣傳口號,貼得滿大街都是紅豔豔的標語;禁毒支隊不願步其後塵進社群,就和市團委攜手走進了校園、工廠和田間地頭,向青年們反覆宣講毒品的危害,勾起了原本不知道毒品為何物的青年朋友們的強烈好奇心;交警支隊的業績也不錯,除了罰款數額飆升,還招聘了幾十名美女大學生,成立一支騎警隊,“中華美女多奇志,不愛紅裝愛武裝”。據報道,這支美女騎警隊已經成為楚原市的城市名片。唯獨刑警支隊不給劉百發長臉,這連續三起碎屍拋屍案,靠標語口號和美女都沒法粉飾過去,可重案隊又遲遲不能破案,劉百發被土嶺警務區的喬本初擠兌,又被頂頭上司美美地罵一頓,鬱積著滿肚子惡氣,氣勢洶洶地找沈恕宣洩來了。
進來後他沒有立刻發作,畢竟沈恕的級別比他低很多,年紀又小了近一倍,直接就罵有損尊嚴。劉百發在辦公室踅摸一圈,目光落在正吃得不亦樂乎的費誼林身上,問道:“這人是誰?”
沈恕說:“還沒給你介紹,這是費誼林,土嶺警務區的痕跡專家,我特意請來幫我們偵破碎屍案的。”
“搞什麼搞,不請示不彙報,就把外地同行請過來,誰給你的這份權力?”劉百發找到觸點,當即爆發出來。
沈恕說:“按規矩這些具體辦案過程是不需向劉局彙報的,我事先和高大維局長透過氣,他是首肯的。”沈恕的應答無可挑剔。
劉百發把沈恕拽到一邊,故意壓低聲音說:“你知道你鬧出多大笑話嗎?這個人是傻的,”劉百發指指自己的頭,“他這裡受過傷,震傻了,土嶺警務區不用的人,你當寶貝似的請回來,你這不是故意給人留話把嗎?你這麼精明的人,怎麼做出這種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