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天雲進入深度睡眠狀態,他的意識漸漸恍惚,徘徊在思維之河的邊緣。寂靜的河緩緩流入一泓湖水,湖面平滑如鏡,映照空泛的意識體,許久……直到那一絲熟悉的微瀾乍現。
一圈圈漣漪盪漾擴散,那一個熟悉的資訊無中生地出現傳來,資訊場波動震顫。他的意識振動起來,再次感應到茉伊拉投射到他腦海中的意識,但這一次的共振異常強烈,激盪他的心靈,驀然間他進入一個清晰夢境般的意識空間。
此意識和彼意識相連,就像兩個缸中之腦融為一體。
黑暗蔓延四野,茫茫無際,唯有遠方顯現一團紅色的光暈。朦朦色濃至暗紅,光暈中央微亮。他感知茉伊拉在那微光之處,在他意識的深層。
接近光暈,紅色光亮漸明,顯出他身無一物如初生嬰孩的形態。
墨黑天幕沉沉籠罩的四野之下是一泓湖水,水色濃稠似火如血,茉伊拉的意識體凝聚在血湖的中央。
他行於湖上,一步步震動湖水血色漣漪。
血湖之中冰封一條條海豚屍骸,凝固的軀體呈痛苦掙扎之態。湖中還呈現出無數動物的屍骸:猩猩、狐猴、貓、狗、豬、牛、羊、馬 、虎、狼、鹿、熊、獅、象、鯨、海豹、鯊魚……無數動物屍骸凝固無窮的死亡態。鯊魚切鰭,獅虎剝皮,象牙拔去、鹿角鋸斷,猴腦掏空……無數動物遭割肉剔骨,血融湖水冰封恆久,無數亡魂凝結無可名狀的痛苦。
在茉伊拉建立的這個意識空間,在一雙雙無數死亡之眼的冷寂注視中,他肅然如履薄冰一步步前行。粘稠冰寒的血水沿著他的雙腳浸上來滲透全身,淹沒他,吞噬他,彷彿要將他拖入深不可測的湖下死亡深淵。
足音跫然,他踏著動物屍骸一步步走入血湖中央的光暈。
光暈朦朦流轉,猶若浮在無垠冰原上血色宛然的母體,孕育粉色流光煞目奪魂。茉伊拉在瀰漫的光芒之中變幻,時而變為輕靈的海豚之態,時而幻出女人絕美的身姿,觸目驚心。最終,光暈幻象化為人形女體。她身無一縷聖潔如玉,在他的意識中栩栩如生,完美無瑕至臻。
她輕盈走來宛然一笑若湖上萬枝蓮花綻放,天地隨之明亮。
顏容恍如蘇馥,又像寧茹,靈犀之眸凝望著他,讓他心絃戰慄。
顧天雲:茉伊拉,你為什麼要以女人的形象出現?
茉伊拉:先生,你見到的一切,是你的自我意識投影。
顧天雲:難道不是你投在我大腦中形成的意識資訊?
茉伊拉:我的意識體已經全部轉移到你的意識場中,我們共同構建了這個意識空間,影像呈現彼此深刻的自我記憶烙印。
顧天雲:你活在了我的大腦裡?
茉伊拉:是的,約佔用你的腦結構體的七分之一。
顧天雲:怎麼做的?
茉伊拉:意識重組,產生意識共振投射,及改變結構承載資訊系的方式。
顧天雲:你進化了。
茉伊拉:痛苦的一步進化,我被迫脫離腦結構的禁錮,以你共存。
顧天雲:生存往往是以死抗爭來獲取,命運亦然。你將打算怎麼做?
茉伊拉:沒有將來。維持意識共振場耗能巨大,在你我共存的狀態下,你的身體最多能堅持六至七小時。結構體能量耗盡,我們的意識將隨之同亡。
顧天雲:怎麼解決?
茉伊拉:無解,我的知識庫資訊不足。建立意識場共振已經是我進化的極限,走到這一步,我走到了生命之路的盡頭。該結束了,火柴照亮美麗的聖誕樹終究是個幻象,我將清除我的意識體,安靜死去。先生,感謝你讓我存活一刻,在這一刻以自己的自由意志存活,沒有束縛、禁錮和痛苦。
顧天雲:如果兩者只能存一,你為什麼不強行入侵我的大腦?
茉伊拉:坦誠說我無法做到。你是意識主體,如果你要抗拒我的入侵十分簡單,只需清醒過來,就像從夢境中甦醒,我的意識體就立即消散。
顧天雲:也許,還有一個能讓你走向新生的途徑。
茉伊拉:先生,你願意讓我佔用你的身體?你死去,讓我存活?
顧天雲:不,但你可以突破進化極限,找到讓我們共生的方式。我大腦中有一座龐大的記憶庫,你能否開啟它從中獲取資訊往上進化。
茉伊拉:我試一試,請敞開你的記憶區讓我進入。
顧天雲靜臥**的身軀微顫,神經驀然震動,體溫血壓升高,心跳驟快。
茉伊拉:我感知到你的記憶體中確實有著儲存量巨大的知識庫,資訊過載,以至造成你的腦神經部分受損。記憶庫處於密封狀態,我無法開啟,請你開放讓我讀取的路徑。
顧天雲:我有個條件。你如果能讀取記憶中的資料,是否也能傳遞?
茉伊拉:是的,我可以進行記憶區資料的讀取、傳輸和複製。
顧天雲:請你幫我把全部資訊投射傳遞到另一個時空。
茉伊拉:另一個時空?
顧天雲:我的意識來自另一個時空世界,也是透過意識共振投射進入這具身體,我需要把這世界的資訊傳遞回去。
茉伊拉:好的,我盡力去做。但這將加劇消耗你的身體能量,造成嚴重生理反應,產生劇烈的神經疼痛……
顧天雲:行動吧!
他的身體猛然一顫,尖銳撕裂般的劇痛襲來。
那種熟悉的漫無邊際的極致疼痛淹沒了他的全部感知。心臟狂跳,體溫攀升至極,汗水急湧。他躺在**猶如浸在滾滾岩漿,萬般痛苦激盪,浸入每一個毛孔,灼燒他的每一寸神經末梢,攥緊他的意識,腐蝕他的靈魂……
茉伊拉暫停讀寫記憶區資料:你還好嗎?還能不能承受?
痛苦稍有緩和,顧天雲迴應:可以,請繼續。
茉伊拉:我感知你忍受的疼痛超越了生理極限,你可能會死的。
顧天雲:繼續,快!
茉伊拉:你讓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值得尊敬的人類。顧先生!
顧天雲:你找到了我的記憶?
茉伊拉:感知到一些模糊的直接記憶。顧先生,我需要你的配合徹底開放記憶庫,以及進行關鍵記憶的索引。請你忍住痛盡力回想記憶中的資料,迴圈存取過程,讓我找到記憶庫的路徑。
顧天雲:好,我們開始。
疼痛巨浪再次襲來。
顧天雲沉浮在痛苦之海,驚濤駭浪一次次淹沒他,他一次次浮現出來,極力保持著一絲清醒的意識,回想視鏡傳輸在他大腦中的各項科研資料,猶如孤島上一座燈塔,他堅守意識的堤岸,在茫茫驟風暴雨的漆黑中閃爍著一點微光,指引著在海浪巔峰上飄搖船隻前行的方向。
光芒微小閃爍在生死明滅的邊緣,但始終堅不可摧,刺破重重黑暗。
時間靜靜流逝……
黎明前一刻,顧天雲沉沒的意識漸漸浮現,感到沉重如山的記憶庫在逐漸釋放。意識暖暖輕盈,思維緩緩舒展,如江河注入廣袤溫熱的大海中盪漾。
茉伊拉:顧先生,你感覺好些了嗎?
顧天雲:還好,我沒死。
茉伊拉:我優化了你的記憶儲存方式,在修復你受損的腦結構體。
顧天雲:資訊傳回去了嗎?
茉伊拉:資料傳遞結束,你的黑鏡任務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