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亦儂將幾件衣物放入行李箱,蹲在地上對行李箱做整理。奚凌坐在她身後的**,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亦儂你真的想好了嗎?”儘管奚凌早就知道了莫亦儂要出國進修的事兒,但是真到了分別的時候,她又希望女兒臨時反悔。
莫亦儂忙碌的手頓時停住了,然後又點點頭應了一聲。
奚凌嘆氣,目光定定,像是沉浸在某些回憶裡:“以前你小時候我總帶著你四處跑,後來你要上學,我還是四處跑。之前或許是習慣了,總覺得離別也沒什麼,好像也沒有過多考慮過你的感受。”
莫亦儂繼續手上的動作,提起往事,她並沒多少情緒,只是以一種雲淡風輕的態度看待罷了。
“現在我們換了角色,當我在這裡和你待久了,你突然要走,我竟然捨不得起來。”奚凌自嘲地笑了笑,“那個時候,你是不是也是想我現在這樣心裡難過得要死?”她知道莫亦儂不是一個輕易會表露太多情緒的人,以前是她忽略了女兒的感受。年紀輕大概是比較狠心吧,如今自己上了歲數反倒是多愁善感、耐不住寂寞了。
莫亦儂說:“當然會捨不得。”她和母親之間雖說是從小相依為命,但是很多時候,她總覺得她們之間隱隱地像是隔著一層紗。這導致莫亦儂沒辦法對奚凌徹底敞開心扉,把自己的小情緒透露給她。
“只是當時我覺得媽媽也沒必要天天陪在我身邊,你有你的工作和事業,我也要忙學業。”人總要學著獨立,不能老依賴著母親。或許是天生性格使然,莫亦儂從小就很自立,她很有自己的想法與獨立意識。這讓她很耐得住寂寞,久而久之養成了冷靜淡然的性子。
奚凌雙手交叉在一起,仍是覺得以往讓女兒受了不少委屈:“你很好,你比媽媽想得要優秀與成熟。”
莫亦儂整理好東西,坐到奚凌身邊,離別的愁緒讓她看起來也是滿臉低落。她將頭輕輕靠在奚凌肩上,聲音很脆弱:“媽,我或許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好,也沒有你想得那麼成熟明理。”
奚凌溫熱的手掌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著,像是為了讓莫亦儂相信自己說的話:“我相信我的眼睛。”
莫亦儂不斷地在心裡否認,想著要是媽媽知道了她和莫晴深的事,大概就不會這樣想了吧。
“媽,要是以後你發現我做了什麼不對的事情……你能不能……”莫亦儂想奚凌打預防針,免得到時候惹得母親暴跳如雷不認她這個女兒,“能不能……”
“能不能什麼?”
莫亦儂支支吾吾了半天,幾次話到嘴邊最後都嚥了下去。做錯了事就耍無賴騙取別人的原諒,這相當於在變相強迫母親接受自己和莫晴深的事,想起來也是夠卑鄙的。末了,莫亦儂只是直起身子搖搖頭,含糊其辭說沒什麼。
奚凌看著她,一股疼惜湧上心頭,只說:“作為母親,我無條件地站在你這邊。”這話其實聽著有些無力,能做的也只是站在你這邊吧,如果不能支援,那至少不是和你對立。
莫亦儂的心頭暖暖的,反握住母親的手,在心裡一再保證自己不能再糊塗了。
“不去看看晴深嗎?”奚凌岔開話題。
一提到莫晴深,莫亦儂就變了樣子。她的手從奚凌掌心掙脫,似乎是有些焦躁,站了起來背對著奚凌:“不了吧,我後天就要走了,明天還有事,可能抽不出時間去看她了。”
“這樣啊……她會失望。”奚凌說,“畢竟她等你去看她等了好久,你爸爸也會問為什麼後來你不去醫院了,還說是不是你們吵架了。”
莫亦儂低著頭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心不在焉地回答:“沒有啊。其實我和她接觸沒多長時間,我……我和她的感情也不深,最近更是忙碌,所以就……”不管怎麼說,莫亦儂都覺得自己的解釋很無力、很蒼白。
奚凌淺淺地笑了笑,安慰她:“沒事的,也沒有非要你抽出時間去看她。我也認為晴深現在最好少接觸人,畢竟她還沒康復,萬一感染了就麻煩了。”
莫亦儂神色為難,咬著牙像是在刻意壓抑什麼。
“那就等你有假期回來再去看她吧,那時候她八成也從醫院回到家裡了,你也不用這麼麻煩特意跑去醫院。”
莫亦儂只是點頭,默不作聲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事,後來又像是拜託的口氣,對奚凌說:“我要走了,媽你可要好好看著她,要讓她按時吃藥及時檢查。”
奚凌連連答應:“她是你姐姐也是我女兒,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照顧她。亦儂,你是不是有些杞人憂天了?”
莫亦儂驚覺說錯話了,慌忙想要解釋,卻不知如何說起,窘迫至極。奚凌笑了笑,寬慰道:“你發什麼愣呀?我明白,你是關心她才這麼說的。”
莫亦儂心虛,應聲敷衍。
“那你先收拾,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好。”
奚凌走出房間,關門前望著莫亦儂的背影,重重地撥出一口氣,說不出的感慨。
莫亦儂走的時候,父母、葉隨還有宋雨安都到機場送她,關係密切的人幾乎都來了,除了莫晴深。父母叮囑了幾句要小心要照顧好自己之類的話,而宋雨安和葉隨是知道她有遺憾與不捨的,可都無能為力。葉隨抱抱她,安慰了幾句:“一年很快的,等你回來了莫晴深的病也好了。”
雖然大家都清楚莫晴深的病恢復週期沒那麼短,但都願意朝著好的方向想,莫亦儂也不例外,微笑著點頭——但願吧。
“好了,差不多要登機了……”莫亦儂說。
葉隨又像是想起什麼,拉著莫亦儂不讓走,在她耳邊說悄悄話:“你可別一心只想著往上爬,也多想想莫晴深,她可是在等你。”
莫亦儂瞟了一眼父母,回葉隨:“往上爬不是什麼壞事。”
“我知道。”葉隨加重了語氣,後面的話才是關鍵,“我是說你不許在國外留太長時間,最好培訓進修完了就回來。”之前莫亦儂說她完成了培訓課程後,可能會在國外的公司留職,這讓葉隨很是難過。她倒不是反對莫亦儂為自己的職業生涯做更多的規劃,而是她替莫晴深擔心。好歹人家是病人,莫亦儂若是長時間不回來,莫晴深怎麼辦?
宋雨安隱隱約約聽見葉隨的話,立刻將她拽了回來:“亦儂自己有分寸,你少多管閒事。”
“我這不是為……”葉隨想反駁,一看莫胤和奚凌都在,才壓低了聲音,“我這不是為莫晴深考慮嗎?你還是她好朋友呢,一點兒都不為她著想。”
宋雨安只當她是小孩脾氣,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轉而對莫亦儂說:“別聽葉隨的,你怎麼打算都好。”她相信莫亦儂。
莫亦儂沒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嫣然一笑,甩了三個字——“我都懂。”
宋雨安衝葉隨得意地笑,葉隨氣個半死,最後又纏上去抱了抱莫亦儂。從大學到現在,她和莫亦儂這麼多年的好朋友,終於要分開一段時間了。不捨。
……
飛機起飛了,穿越層層雲,載著她愛的人去了異國他鄉。莫晴深倚著窗臺望向窗外,正是深秋向冬日過渡的時候,樹枝上的樹葉掉了個七七八八,僅剩幾片依舊頑強地迎風飄搖。今天的天特別藍,她的心情也很blue。
窗外的樹葉落了,樹枝上覆了一層薄雪;積雪融化,春暖花開;夏日炎炎,枝葉越發茂盛;又到冬日,一片蕭條。
一年過去了,莫晴深的頭髮倒是重新長出來了,只是沒以前長,莫亦儂,也還沒回來。莫晴深穿著白色毛衣,倚在窗邊就這樣失了神。
“晴深,我把藥拿過來了。”奚凌邊倒熱水邊招呼莫晴深過來吃藥。
莫晴深這才回神,緩緩走過來:“媽,你放這兒就好,我自己來。”一年來,兩人的關係修復了很多。不知是不是因為經歷了病痛生死的折磨和與戀人的別離,莫晴深整個人溫和成熟了許多,變得更加豁達。對於奚凌,對於曾經的事,她選擇了原諒與放下,也願意重新接納母親。
這固然好。但是在她自己看來,她正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至少她已經不是原來的她了。近年來的事彷彿是一塊耐心的磨石,慢慢的、一點點地正將她曾經尖銳的稜角磨去。而莫亦儂的離開,將她的生氣、她的活力、她的張揚與那點可愛的囂張一併帶走了。
她與母親之間似乎還是缺少了某種母女應有的親密,甚至還彷彿隔著一層窗戶紙,究其原因,還是那三個字——莫亦儂。
奚凌將水遞給她,沒在意她的話,仍是將要吃的藥一粒粒倒出來數好準備遞給莫晴深。很慶幸,莫晴深後期恢復得很好,雖然之後有排異反應,但是好在都挺過來都克服了。隨著時間的推移與治療的更進一步,她的身體也在逐漸適應移植過來的造血幹細胞。一切似乎都在好轉,可莫晴深日復一日的沉默卻讓奚凌和莫胤憂心起來——晴深不快樂。
“我想出去走走。”艱難地嚥下了各式各樣的藥,莫晴深突然說。
奚凌先是一愣,然後答應:“好啊,你想去哪裡?你爸爸沒空,我可以陪你。正好我能乘機出去寫生。”
莫晴深搖頭:“我只想一個人出去走走。”
“……”奚凌猶豫,“不行,你的身體我不放心。”
“並不是最近啊。等開春以後吧,三四月份我再出去。那時候我的身體應該會更好一些,何況我也不會走遠的。”
奚凌想了想:“好吧。總之一切以你的健康為重。”
莫晴深坐在椅子上,視線穿過窗戶,等枝頭都綠了,要是莫亦儂還沒回來,她就要出去。既然還不能去找你,那就努力讓原來有朝氣的自己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