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恭國督軍主帳。
一份快報速速遞入主帳,傳到了皇上的案前。
皇上埋頭批閱奏摺,頭也沒有抬一下,他的聲音有些寬厚,低沉,隱隱透著一股威嚴,他道:“李福,撿重要的說說。”他停了下來,雙手按了按太陽穴,有些疲憊,五弟的婚事鬧了這麼一出,讓他頭疼不已。現在堆在他桌上的都是吏部新呈交上來的官員名單。
“奴才遵旨。”李公公拿起快報看了看,道:“皇上,好訊息啊。今年賽豬比賽,公主拔得頭籌,蘄州誕生了一隻英雄豬,事蹟廣為傳頌,堪稱奇蹟。”
“哦?”皇上接了過來細細看了看,臉上有些許新奇之色,“居然有這麼厲害的豬?有機會朕倒是想見識見識。”
李公公討好地道:“皇上想見識見識,那還不容易。聽說恭王幾日前已經趕往蘄州,說不準啊這回來就帶著那隻豬一起來了。”
“哦?七弟他去蘄州了?他去蘄州幹什麼?現在大敵當前,他還有心情去看賽豬?”皇上覺得奇怪,七弟不像是這麼無聊之人,他怎麼會對賽豬有興趣?
李公公道:“皇上有所不知,奴才問過恭王手底下的王信,恭王是為皇上去找那隻豬的
!”
“哦?”皇上越發驚奇了,七弟的辦事能力他向來很是放心,他親自跑去蘄州不會無的放矢的,如此一來皇上便更有興味地問道,“你倒是說說看。”
李公公道:“那隻豬會說人話,和之前那個逃跑的陳雨柔是一路的,陳姑娘提出來要那隻豬一起出徵,句遲之戰事半功倍。”
皇上臉上有一抹放鬆的神色:“這個陳雨柔和那隻豬真是讓朕好奇,待會朕就先去會會那個陳雨柔。”
正說著,又一份急報傳來。
皇上照例扔給李福道:“撿重要的說。”
李公公拿起急報一瞧,道:“唷!皇上,可不得了,林州的知州林天寶大人死了!”
皇上一愣:“死了?怎麼死的?”
李公公道:“是給摔死的!馬車在奔跑的時候散了架子,他被摔了出去正好摔在街邊的石墩子上,一頭就這麼撞死了。”
皇上哈哈大笑,一拍大腿:“真是好訊息啊!”他正愁怎麼收拾這個人呢,林天寶在地方上極有勢力,天高皇帝遠的,他中飽私囊,在附近五個州郡之內斂財,一手遮天,地下的小官員,地方豪紳勢力盤根錯節,也極有可能在朝堂之中有後臺,林天寶觸鬚所及範圍恰好佔了十分之一的國土,他若是造反,還得怕他三分。如今老天收了他,正好給他機會將得力官員下派到林州收拾爛攤子,如此真是解決了他的一個心頭大患啊!
穆天睿的心情頓時好了,腰不酸,背不疼,批起奏摺來也思路清晰了。
這次驛館出了驚天血案,他的心裡冒出過無數個猜測,但那也僅僅是猜測而已,他派人做的調查,發現這事和四弟有一定的聯絡,如今五弟身邊的內應已經給他發了訊息,慶王未死但受了重傷等等,七弟本事高強躲過一劫不足為奇。
難道是他盯錯人了嗎?一直以來他所忌憚的慶王是如此不堪一擊,偌大的驛館,連自己的親信都顧不上
。穆天睿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可是事實就是擺在眼前。四弟坐陣皇城,皇上也沒把自己發現“月影”殘部的事兒聲張出去,他決定靜觀其變。另外加緊了對四弟的監視,若有異狀,立馬拘禁!
而且他也不認為這是四弟親為,四弟從表面上來看一向膽小怕事,而三弟又是個魯莽性子,還是二弟最有可能做這些事。他是大將軍王,手握兵馬,早年父皇在世的時候,他行軍打仗那可是深受讚賞,也沒少讓他這個太子下不了臺階,這次打仗恐怕他又會有自己的主見了。
穆天睿果斷地拿起吏部的摺子,看了眼新提拔上來的名字,那些名字都是陌生的,他一個都不認識。在候選的幾個人裡,有幾個眼熟的名字,這些人為什麼沒有被提拔,相反提拔了他從來沒記住的官員的名字?而朝中重要官員的職位不便久空,穆天睿沉思了翻,硃筆一揮下了道密旨,將這被提拔的人員統統尋個藉口給處死!然後他圈了幾個名字,便將摺子發回。這朝中大員更替就這樣在他的筆下落下帷幕。
他的一道旨意,又在將京城中掀起一陣腥風血雨,但是對皇上來說不過是一句話,幾個圈而已。沒人敢在他面前說個不字。不想死的話,就少說話,多做事,多做有用的事。
當其他兄弟都被皇上猜忌的時候,唯獨恭王是深受皇上的信賴。恭王不涉足朝堂,只在江湖有自己的勢力,他也從不避諱皇上,他是唯一一個不參與上朝的王爺,而皇上需要除掉什麼人,只要告訴他,他立馬會替他辦到,不問原因,更重要的是,他在多年前曾經救過皇上一命。這次被任命為督軍,也體現了皇上對他的信任。為國家出力,他自然也無法推脫。
皇上處理完了四弟發過來的必須由他裁決的奏摺之後,便打算歇息一下,李福遞上了茶,皇上一口喝完,記上心來:“那個隨軍醫女九霜是不是也在軍中?”
李福一聽就明白了皇上的心思,道:“在的,奴才去傳她來侍奉皇上?”
“不必!”皇上伸手示意李福更衣,“九霜這樣的美人世間罕有,朕不急,嚇到她了不是少了趣味。陳雨柔和她住在一起,朕順道過去會會她。”
“皇上,您何必親自去呢?傳她們來不就是了。”
“這你就不懂了吧?聽說陳雨柔還受著傷,朕於情於理都該親自去看她
。對於有能之士,朕向來以禮待之。”
“皇上英明。”李福手腳麻利地替皇上更上了一身明黃的滾龍便服。
皇上出帳,都尉戴明緊隨其後,穆天垂正好走了過來,皇上便叫住了他:“二弟,隨朕去看陳雨柔。你帶路吧!”
穆天垂應了。
皇上能親自去看她,足以見他禮賢下士,這一點穆天垂還是很讚賞的。他領軍打仗多年,平寇除亂保家衛國,而皇上將整個恭國治理得越來越富庶,足以見他的能耐。自從他登基以來,大力發展農桑,安撫邊民,遇到饑荒還開倉賑災,他嚴於律法,重文教,邊上小國紛紛歸附,連當時有著天朝之稱的北齊也對穆天睿的政績大為讚歎。在之前穆天垂也覬覦過皇位,可是看他將國家治理得有聲有色,心下也佩服,便打消了念頭,盡全力輔佐他,而他也就知道打仗,其他還真不擅長。
九霜住的帳篷是另外搭建的,也略有些不同,色彩極雅,且用料厚實,穆天垂帶路,戴明緊隨在皇上身側,侍衛們便依次陣列在帳外。
聽聞皇上親臨,九霜忙攜雨柔相迎。
穆天垂掀起了簾子,皇上微微彎腰才得以進入,九霜叩拜:“民女九霜叩見皇上,萬歲萬萬歲。”
穆天垂的眼睛一觸及九霜低垂的臉,雙眼再次移不開視線,比起宮中那些嬌豔各懷心思的妃子,九霜的美有一種打動人心的力量,那種單純美好令他怦然心動。
雨柔學著九霜的樣子,行叩拜大禮,她連皇上是什麼樣子的都還沒看清。
皇上親自扶起九霜道:“九霜姑娘免禮。”
九霜掙脫了穆天睿的手,盈盈一退,施了個萬福禮,道:“多謝皇上垂恩,陳姑娘深受重傷,不便久跪……還望皇上體察。”
穆天睿這才回神,他看了眼陳雨柔,也雙手去扶起了她,道:“陳姑娘免禮。”
雨柔也回道:“多謝皇上。”
九霜告訴她不要亂說話,見到皇上只管低頭,不要直視天威,皇上問什麼答什麼,其餘一律不要多嘴,雨柔記住了
。她可不想惹這個擁有最大權利的人。
穆天睿打量了雨柔幾眼,見她頭低得過分了,便道:“陳姑娘,請抬起頭來,朕好記住你。”
雨柔道:“雨柔素顏,怕冒犯天顏,不敢直視,請皇上恕雨柔無罪!”
穆天睿朗聲笑道:“朕恕你無罪,你只管抬起頭來。”
雨柔抬頭,雙目觸及,驚豔不已,這位王者,沒有蓄鬍子,雙目威武,濃眉飛揚,微翹的脣角,金冠束髮,兩根黃絲帶繫於下顎,滾龍華服氣場卓絕,他看上去三十幾的年紀,那勾魂的眼神將曖昧拿捏得極為嫻熟,那是一雙讓女人一看就會彌足深陷的雙眼。他的體態中上,保養得體,帶著一份穩重和沉著的氣度,他的氣場並不尖銳,威儀自生。
這就是傳說中的皇上?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給她一種精悍熟諳世事之感。
雨柔不敢多看,學著九霜向皇上施了萬福禮。
穆天睿起初也被雨柔蒼白的臉色嚇了一晃神,待看清了她未施粉脂,才覺得那模樣也算清麗,只是和九霜相比遜色許多。那雙清澈的眼睛打量著他,讓他的心隱隱一沉,他不喜歡被她的眼睛注視。這雙眼睛有一股抗爭的力量,他看人無數,什麼樣心機的女人沒見過,而這個女人看起來不太聽話。
“好,朕記住你了,你隨軍出征,事成之後,朕定重重封賞你!”穆天睿看上去很隨和。
雨柔感覺到皇上對她的第一印象並不好,她也不知道哪裡惹到他了,可能是她心裡也對穆天睿有著一份敵對情緒——皇上就一貼著好人標籤的壞人。
雨柔再次向皇上致謝。
穆天睿拿戴明打趣道:“戴明,你看這陳雨柔像只小貓,雖然會伸出利爪,但是小貓終究是小貓,你是如何能讓她給捅一刀的?”
戴明的臉色不太好,他道:“末將一時大意,皇上見笑了。”
“大意?你可真是大意,朕還當她是什麼武林高手,她一點武功都沒有。你這禁軍都尉白當了!”
戴明跪地請罪:“末將無能,請皇上降罪
。”
雨柔汗顏,小貓?原來這就是皇上對她的評價,一隻會伸出爪子的小貓,而且還是小小的貓。也對,對皇上來說就算是一隻大貓,捏死也是很容易的事。
雨柔見和戴明和解的機會來了,也下跪道:“請皇上息怒。正是因為雨柔沒有武功,所以都尉才掉以輕心,都尉盡忠職守,非要將雨柔抓回去,雨柔以為必死無疑,故而拼死一搏,運氣逃脫,雨柔刺傷都尉,有罪,因此而讓戴明都尉獲罪,更是有罪!”
穆天睿沉沉一笑:“朕有說要降罪於你們嗎?都起來吧!好了,你們都是為朕辦事的,日後要同心協力,摒棄前嫌。明白了嗎?”
雨柔心想,皇上這招順水推舟真是高明,她道:“皇上寬巨集,雨柔謝恩。”
戴明也扣頭謝恩。
雨柔衝著戴明擠了擠眼,她是知道戴明大意的原因的,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她這也算是主動向戴明示好,化干戈為玉帛。
戴明顯然不賣她的賬,移開了視線,臉上看不出喜怒。
穆天睿對雨柔有了新的看法,這個姑娘還算機靈,不是個魯莽之人,會辦事。
他見戴明和雨柔已經化解,便道:“你等都出去,朕有話要和雨柔姑娘單獨說。”
九霜出去的時候,皇上的雙目都一直追隨著,直到九霜離開,皇上的目光才回到雨柔身上。
穆天睿坐到了帳內的上座,居高臨下望著雨柔。
“請問皇上有什麼話想要問雨柔?”雨柔恭敬地道。
穆天睿沉沉道:“朕沒有問你話,你卻先問起朕來了,可知罪?”
雨柔並不驚慌:“回皇上,雨柔不知何罪。請皇上明示。”
穆天睿臉上略微帶笑,有意思,他道:“好吧,朕就開門見山。幾日前,句遲國守軍將我**士一千餘人引入埋伏,引爆了炸彈無一人身還,實在太過慘烈
。你告訴朕,為什麼會有那麼厲害的武器?比我軍的震天雷足足大千百倍的威力,一顆足以炸燬一支精銳軍隊,你說說,這究竟是從何而來,而你為何又懂得拆解?”
雨柔想了想,覺得告訴他也並無不妥,就道:“皇上,這個武器是來自未來,而我也來自未來,在句遲國那位施放炸彈的人就是當時我的國家正在通緝的恐怖分子。在一次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我們都被帶來了這裡。”
穆天睿像看著一位精神失常的瘋子一般,用那種眼光看著雨柔,但是他心裡清楚,雨柔並非瘋子。可是他還是不敢相信。
雨柔笑了笑,她知道會是這種結果,便道:“皇上信不信都無妨,雨柔已經解釋了炸彈的來歷。”
穆天睿消化了一翻,又道:“假設你說的都是真的,那麼你可能為朕製作那樣的炸彈?只要有武器在手,我們便不會懼怕他們了。”
“不能。”雨柔道,“以目前的科技水平造不出如此精細而高威力的炸彈來,而且句遲國的先進炸彈數量也是有限的,不可複製。
“照你說,句遲國的武器只要用完了,便不能再生?”
“正是。”
穆天睿繞著雨柔走了一圈,突然饒有興趣地問道:“你說你是來自未來,那你告訴朕,朕的江山存在了多少年?這一場仗能否贏得勝利?朕能不能一統中原?”
雨柔一聽,在歷史上根本沒有這個國家,他們的一切看上去都處於中國的古代,這或許可以用平行時空去解釋,恭國是古代平行時空中的一個國家,而這段歷史與她所知的完全不符。
“怎麼,很難回答嗎?”穆天睿抬起她的頭,語氣威嚴,不容抗拒,“朕,要你說!”
雨柔想要掙脫他的桎梏,卻未想被捏得死死,下巴疼得彷彿要被捏碎。
哎,真累,面對皇上尤其累!說什麼做什麼都要腦子裡轉一轉,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誰知道皇上會抓住她哪句話大做文章,大做猜想,九霜果然說的沒錯,少說話,是真理。
她果然還是心太直,對皇上這種高度集權的人物沒有適應感
。剛才還一副寬容好說話的樣子,怎得下一刻就變得殺氣騰騰,真是作孽吖。
雨柔腦子裡迅速編織了幾個看上去冠冕堂皇,連她自己都覺得文采飛揚的美溢之詞,道:“皇上英武,百姓愛戴,功垂千秋,名流百世。基業天定,逐鹿四方,皇上所做的一切都乃天命也。”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希望能抵擋一下吧。
穆天睿哈哈一笑,放開了她,直白地道:“純屬馬屁!”
雨柔摸了摸腦袋,被揭穿了嗎?
穆天睿張狂地道:“天下是朕的天下,縱觀整個中原,莫有與朕比肩的帝王,一統萬里江山其勢必行。”
他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你很聰明,但是朕希望你的誇讚是真心實意的,朕現在做的就是將來史冊上載的!何須你說。”
他呵呵笑著,自有一份大氣和豁達,他狂傲無比,陰晴難測,雨柔深深撥出一口氣,還好他沒死揪著非要知道答案。
李福公公入帳道:“皇上,慶王攜王妃求見。”
皇上的笑聲戛然而止,雨柔的心不由地劇烈跳動起來,天佑他來幹什麼?她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皇上道:“叫他在主帳稍候,朕即刻便來。”
穆天睿打量了下雨柔,靠近了她,在她耳邊道:“以後朕還需要雨柔姑娘多多幫忙撮合。”
言罷便微微笑著闊步而出。
雨柔在原地想了半天這句話的意思,才明白過來。
皇上看上了九霜!可是九霜意屬穆天垂,這不是橫刀奪愛麼?她錘了錘自己的腦袋,皇上啊皇上,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剛塞給天佑一門婚事,如今又要奪人所愛。你就一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並且毫無愧疚之心的人啊!
雨柔垂頭喪氣坐在凳子上,提起慶王她就鬧心,如果天佑也參與出征的話,她今後該以什麼心態去面對他?上司?朋友?戀人?她抓了抓自己的腦袋,一頭亂麻。對!是合作伙伴!一律歸為合作伙伴,合作結束,一拍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