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
半個時辰後,我在逼仄的山林裡披荊斬棘,漂亮的小孩兒拖著我的衣袖艱難前行,當然,最後面跟著的那位自是更加難行。
“誒,我說你慢點!你以為王芙多輕巧啊~~”棠林把匍在她背上的王芙往上顛了顛。
我沒有回頭,只是腳下放緩了速度。
“哎~~我曉得你怪我,好拉好啦,是我的錯,不就是出了點小意外嘛!”
小意外?!馬都滾下了山坡,要不是這孩子反應快,拉住我們一塊兒跳了下車,不然其後果……一想起那四分五裂的車廂,都禁不住後怕,這妮子還敢說是小意外?
“但是我們為什麼不走大路吶?偏要跑到這荒山野嶺來!”
“你就如此亟不可待地想被抓回去?”
她噤聲,繼續前進。
誰知,行不數里,天色竟是黯了下去,烏雲密沉沉地壓了過來。
“糟了,這就要下雨了!怎麼還沒走出這片山林,那駢車竟已跑出京畿恁麼遠了啊~~~”棠林喚我:“阿悠,你確定我們的路線沒出錯?”
我在車上時曾仔細留意過,一路上都很平穩,感覺不到大的彎道,下官道前我又反覆確認了一番,這條路確實是自北而來。時應近午,太陽該是正南方,如若運氣好,在太陽偏西前我們應該就能找回京畿,即使不能,也有晚上的北斗星指引,不致迷失方向。
可惜,抬頭看了看天,不遂人願啦。自是不能以太陽為參照了,這般下去就連今夜恐怕也難見星空。
“不如你們在此等候片刻,我去前方探探,若發覺是錯的,也好及時回返。”我讓棠林把王芙先放下,王芙的臉色已褪去紅潮,益漸慘白。
“呼~~~”棠林長舒了口氣,她也累的夠嗆,氣喘吁吁:“不成,讓我去罷,你這嬌滴滴的模樣,我怕風都能把你吹走了。”
“不用,你得照顧他們兩個啊。再說~~”我調侃一笑:“你曉得如何識路嗎?”
她頓時洩了氣,蹲在王芙身邊:“好罷,你快去快回,莫走遠了啊~~~”
我調頭欲走,衣角卻被拽住了,那漂亮的男孩子對我眨巴著那水霧濛濛的眼睛。
“乖啊,姐姐一會兒就回來,你跟這兩位姐姐一起等我,可好?”我摸摸他的腦袋,他又拿粉嫩的臉頰在我手心使勁地蹭了蹭,可愛的似個貓兒樣,但是手上卻沒有絲毫鬆懈的意思。
“小跟班!”棠林在旁邊扮鬼臉,小孩兒不理她,只是可憐兮兮地盯著我。
“哎,你願意跟,便一起罷,不過事先宣告啊,走不動的話,姐姐可背不動你的!”我無奈道,繼而拖起他的手,咦,才發覺他的手到不像其臉蛋那般乖小,已與一般成年人差不多大,手心溫熱,略有薄繭。他狠命地點了點頭,望著我誇張地咧開嘴。
“你從前在家裡也要幹活罷?”我正在樹下認真搜尋著螞蟻窩。剛剛探了小半時辰的路,除了山就是山,竟是無法辨別到底我們身在何處。所以才想到了這麼個主意,據說螞蟻窩統統都是向南的,在這樣的時候倒不失為一個好的參照。可即使再怎麼專注,也無法忽略身後那道一直跟隨著我的灼灼視線。
他悶不吭聲,哦,忘了,他也不能出聲。
我半抬起身來,直視他:“你也是被虞美人抓起來的?”
他倏的埋下頭,不給我丁點反應。
天色是愈發陰沉,我也顧不得他了,繼續我的搜尋工作。忽然,手背上傳來了一絲溫軟的觸覺,我詫異地看著他,此時,他的表情很是嚴肅,恍惚間竟不似個小孩兒了。
“何事?”我回握住他。
他拽了拽我,於是,我和他一起蹲在了地上。他就手揀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劃拉了起來。
俄而,他讓我看地上,居然是一排很是飄逸的漢字:“你會嫌棄我嗎?”
“怎麼可能?”我忽地笑了。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見我未以肯定語氣回答他,又著急地在地上劃拉。
唔,我看了看,小聲念出來:“無論何事,你都不會嫌棄我?你確定?不反悔?”
“好,我確定以及肯定,絕不反悔!”我替他撫平鬢邊滋起的毛髮,發如其人,看著光亮柔順,卻是執拗的很。
他有些怔愣,拖著我細細地打量了一遍,好像下了甚決心,重新拿起枯枝在地上劃拉起來,動作很慢很慢。
我本來有些焦急,此時被這靜謐的氣氛所感,安靜了下來,耐心地等待著他,心裡某處酸痠軟軟的。
他突然丟掉了枯枝,背過身去。我靠近,地上只有兩個字,一筆一劃很是深刻,我想若他此刻落筆的地方是張絹紙的話,這紙肯定早已稀爛。
我伸手過去拍了拍他的腦袋:“幫我找螞蟻窩啊,快!”
他想是未反應過來,傻愣著,一隻眼睛微眯地睇著我,更像只可愛的貓科動物了,我忍不住湊上去親了親他的額頭:“傻小子,快幫我找啊!”
他捂住額頭側過臉去,耳際漸漸騰起可疑的紅暈,卻是把手一指,我順著看過去,好傢伙,那不就是我找尋恁久的物事——螞蟻窩。
倏地衝了過去,測測方向,哎,不管如何,只能賭一賭了。
悄悄回身偷覷小孩兒,他正用腳狠命地抹掉地上刻劃的痕跡,他感應到我的目光,身子有些尷尬地閃躲。我抿脣一笑:“嗨,乖孩子,我叫韓悠,你還未告訴姐姐你的名字呢?”
他雙眼重放光彩,澄淨如洗,他彎起了好看的嘴角,無聲道:“阿生,我叫阿生。”
回程的時候,天邊時不時滾過一聲悶雷,豆大的雨點偶爾打幾顆在身上,催促著我們快速奔跑。自始至終,我的手都被阿生緊緊攢住,他有些發抖,這孩子想是害怕了罷,我把他拉進懷裡半抱著,試圖給他些許安撫。
一邊跑著,肚子突然嘩嘩地作響,簡直像唱歌一般,是啊,真是又冷又餓。
懷裡突地響起一聲輕笑,我低頭看阿生,疑惑道:“笑甚?說起來你這孩子,就不餓?”他搖搖頭,腦袋復又鑽進我懷裡。
現場一片狼藉,枯枝落葉到處都是,地上更是腳步凌亂,重點是視線找遍每個角落——人影全無。我心下倏然一緊,腿腳發軟,“棠,棠林……”我聲音哆嗦著:“棠林……”
一個有力的臂膀自後把我梏住,我腦袋已然空白一片:“棠林……”
“啊,啊,我們在這兒吶!”一顆很是狼狽的腦袋自一枯樹叢中探出,睜著圓圓的眼睛:“怎麼才回來?”
我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去,滿心都是失而復得的喜悅,狠狠撲稜了棠林一腦袋:“你這妮子,嚇死我了!
“你以為我想啊,你這一出去就是大半個時辰,我不是眼看著天……”就在這時,雨點嘩嘩地砸了下來,棠林一把捉住我的手:“跟我來!”
隨她跨出幾步,只見一個約莫能容納一人的巖縫外,半搭著個枯枝做成的潦草棚子,王芙正蜷縮在裡面。
“我不就是搭這個嘛~~~先進去,快!”
我突然才省起,轉背喚道:“阿生?”
無人相應。
“咦,阿生?就是那個小孩兒嗎?他不是走了啊?”
“何時?”
“剛才你過來撲稜我的時候。”
“那你幹嘛不開腔?”
“我以為……他是隻是稍稍走開嘛~~~萬一是去散步……”
不理會棠林的前言不搭後語,“阿生!”我雙手捧在脣邊:“阿生……”,我衝進雨裡繼續大聲喚道,這樣的滂沱大雨,一個半大小孩兒會到哪裡去吶?
“阿悠,阿悠~~~莫找了,雨勢恁般大,你撐不住的!”棠林也衝到我旁邊。
“阿生!”我在雨裡焦急尋找那個瘦弱的身影。
棠林一把拽住我:“你回去,我去找!你若是也像裡面那位了,那我可怎麼辦?”
我掙脫她:“我曉得你不歡喜他,你巴不得他不回來了!”
“好罷,我承認我是不歡喜他,可是你認識他才多久啊?為甚就會對他這般盡心?你瞭解他嗎?你就沒丁兒點覺出他的陰陽怪氣?”棠林把我肩膀板正。
“我不管!阿生,阿生!”這才多大一會兒,他能走到多遠去?咦,剛才回來時,看見一條深澗,莫不是?
我撒腿狂奔,棠林在後面跟著,一溜兒地喚道:“阿悠,阿悠……”
這條深澗,澗壁陡峭,像斧削,似城牆;澗深百丈,十分險要。我探頭望了望:“阿生?”
“你瘋了?”棠林一把拽住我。
“我怕他……阿林,快幫我找找有沒有路下去?”
“你別折騰了,他不會……”
“姐姐,悠姐姐……”突然,有微弱的聲音自澗底傳過來,我跟棠林同時愣住,是阿生!
“你不能……?”棠林把我給死死地抱住。
“他在下面!”
“你不要命了?!你會飛簷走壁還是什麼,怎麼下去?”
“我,我……”
“悠姐姐,悠姐姐,姐姐……”聲音飄來,把我的心擰來擰去。
“你這時候,怎麼就犯傻了?這是深澗,若是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尋常小孩兒掉下去了,還能有命在?再說阿生不是啞巴嗎?”
“呵呵,看不出這位姐姐還真是聰明啦~~~”眼前一花,一個影子如鬼魅般,從澗底飄了上來。
來人嘴角微挑,依舊是杏眸明仁,面板肌白,只不過身形輪廓已是成人的模樣。
“你,你……”我指著他,怔怔不能言語。
“好姐姐,你不識得阿生了嗎?”